《江湖豪客传》楚季子

72、面壁修坟典 行路赴山川（下）

　　夜已深沉。叶冰带着两个手下一直等到了五更过后，之前派去探查安庆府内情况的探子才得返回。事情正如叶冰所料，虎贲营原本与茶匪确实是在安庆对峙，只是几天前已突袭东去。战局瞬息万变，来不及上报，故而叶冰收到支援密函赶到时，阵地已转移至宣州敬亭山。叶冰闻言不敢怠慢，连夜吩咐手下拔营，又往东面奔袭而去。
　　从安庆到宣州的路不似从寿春南下那般难走，更兼有王欢引路，五十骑不过三日便到了宣州。叶冰一行尚在路上，便见得一辆车驾远远迎来。叶冰遥遥看去，不能确定是敌是友，临淮店死士见状，连忙列阵将叶冰围住。
　　那车驾不一时便来了近前，待车马停稳之后，赶车人跳下马车，掀开车帘，扶着一位身穿丧服的女子下车。叶冰定目细视，那女子身长窈窕，雪肤乌发，正是尚在宣州敬亭山丁忧的葛静。叶冰一见，连忙翻下马来，冲出列阵。葛静见叶冰上前，也急忙敛衽行礼道：“掌门师姐！”
　　叶冰已是许久不见琅琊派故人，心中激荡，泪光莹然，箭步上前扶住了葛静：“师妹，不要多礼。”说罢，看着葛静，登时泪如泉涌，与她抱头痛哭。
　　师姐妹二人相见不语，只是相拥痛哭。良久，叶冰才松开了葛静，从怀中拿出弟子文牒交还给葛静道：“师妹，将文牒收好。如今我已被逐出琅琊派，再不是掌门了。”
　　葛静虽在宣州，可对于一年前滁州琅琊山的风波早已知晓。她擦了擦泪水，接过文牒，对叶冰道：“师姐，无论你是否还是掌门，你始终是静儿的师姐！”
　　叶冰点了点头，拍了拍葛静的肩膀。葛静拉着叶冰同乘车驾，其余人马全部在后方随行。这一路上二人也无暇多去叙旧，葛静简短截说向叶冰说明了一下现在宣州的状况。原来赖文政和王姬月带着茶匪残部从安庆突围，本想取道宣州直往东进。谁知宣州太守硬项机敏，茶匪不得进城，只得改道向北，将葛静一家从敬亭山上赶了下来，自己独占地利与随后而来的虎贲营在宣州继续对峙。
　　谈及茶匪，二人又说及王姬月。叶冰这才知道，因为朝廷年年向茶农茶商课重税，王家的茶叶生意早已自祖辈起就已在不断亏空。而赖文政所在漕帮，也是靠贩卖盐茶起家，如今盐业已是朝廷禁脔，茶业又有重税，随即便做起了向宋金边境走私粮草的勾当。王家走投无路，早与赖文政和漕帮勾结，那日琅琊派内讧，便是赖文政从中挑拨，更甚者，如今二人竟一同造反。
　　叶冰听罢，良久不语。若论私心，她刻下身份不见天日，自当是拜赖文政和王姬月所赐，可是听到葛静说起王姬月家道衰败时，心中却又无法对这位师姐产生恨意。她总觉得自己能够重拾琅琊派顶级内功，是靠王素秋冥冥之中的相助，而这位陷害自己的师姐，又何尝不是与她姑姑一样，同是家族的祭品。
　　可是没有时间让叶冰多想，马车就停了下来。葛静掀开了一点车帘，看了看，转头对叶冰道：“师姐下车吧，咱们到了。”
　　叶冰随着葛静下车，一抬眼，只见面前是一片军营，四周荒无人烟，而营地背靠着一片低矮的青山，想来便是到了敬亭山下。
　　葛静上前与守营的卫兵交接了一番，便引着叶冰和她带来的人马进入军营。待安顿妥当之后，她带着叶冰来到中军大帐，引父亲和弟弟葛清与叶冰一一相见。忽地，帐门被掀开，一位身着盔甲的九尺壮汉走近了营帐，对叶冰道：“叶小姐，许久不见。”
　　叶冰微微一愣，循声看去，随即笑逐颜开：“康大哥，许久不见！”
　　原来来人正是前来协助剿匪的康广英。二人还未多说两句，又有人进了营帐，叶冰一见那来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在了脸上，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人。
　　众人回头一看，来人正是江西提点刑狱也是虎贲营主将辛弃疾，葛家诸人不知道叶冰与辛弃疾的纠葛，本想让二人厮见，谁知却发现叶冰神色不对，便也不敢做声，只是看着康广英，让他拿个主意。
　　辛弃疾本已知道此番是叶冰前来支援，可是忽然相见，却也是一时语塞。半晌，叶冰才开口道：“辛大人，叶冰来救你了。”
　　众人听她这话说得古怪，面面相觑，康广英连忙找了个借口，将众人支开，只留了叶冰和辛弃疾二人。
　　叶冰见众人退去，直接坐在了交椅上，看着辛弃疾，问道：“辛大人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辛弃疾见叶冰端坐，他心中也知那日凝碧宫一事，确实是自己理亏，如今被叶冰诘问，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道：“谢谢你。”
　　叶冰闻言，“腾”地一下从交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辛弃疾面前，张开双手，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光。叶冰这两耳光打得没有内劲，也没有章法，辛弃疾完全可以躲开。可他心中本就对叶冰心存愧疚，也不躲闪，便接了她这两耳光。
　　叶冰这两巴掌打下去之后，再也控制不住，哇得一声大哭了起来，辛弃疾连忙上前，抱住叶冰不断颤抖的身体，柔声道：“不会了，以后我就在你身边好不好？”
　　叶冰难过极了，她从小父母双亡，又被族人抛弃，后来恩师撒手人寰，自己浪迹天涯。她自知辛弃疾已经两次抛弃了她，知道自己不应当原谅，可是如今一见，心中却依然对他十分期待，十分依赖。叶冰恨透了自己的软弱，却又不断地逃避问题，辛弃疾如今这一句“以后我就在你身边”，她明知是一句空话，却还是不由得动摇。
　　辛弃疾抱着叶冰许久，听她哭声渐轻，替她擦拭了脸上的泪水，道：“我对你不起，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好不好？”
　　叶冰仰头看着辛弃疾，眼中依然含着泪水：“我知道你心中事情太多，你心里也不可能只有我。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我几时背叛过你？”
　　“我对不起你，再不敢了。”辛弃疾看着叶冰的双眼，认真地道。
　　叶冰也盯着辛弃疾，缓缓道：“辛大哥，你救过我两次，又害过我两次。我们自此两不相欠，你若再敢背叛于我，临淮客栈的刺客会让你这辈子都不安宁的。”
　　叶冰说出此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停下啜泣，语间依旧委屈无奈，可是这一句话让辛弃疾听来却如惊雷。诚然，叶冰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了，她现在背靠叶衡和临淮客栈，让辛弃疾终身不得安宁这话绝对不是情人之间情浓之时的赌咒，而是带了一层威胁。若说曾经漂泊江湖的叶冰和辛弃疾之间是盟友，而如今他们是被命运裹挟在一体的人。他心中从来不止有叶冰，还有朝堂与百姓，而叶冰心中也从来不止有他，也还有江湖和道义。
　　辛弃疾自知如今叶冰已不同往日，苦笑道：“孔夫子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我自有愧于你。可是眼下我与虎贲营深陷险境，你却依然千里营救。若是此番你我还能活着离开，你要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有怨言。”
　　听得辛弃疾这一番剖白，叶冰的心情也略略有所平复，想着辛弃疾所说若是二人能活着离开此地，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凄凉，只觉得若是两人能同死于此地，免去未来许多俗世的纷扰和背叛，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可还未等她回应，忽然听得帐外一阵骚乱。辛弃疾和叶冰二人连忙前去查看。只见帐外一位军士来报，说东面来了一个莽汉前来踹营，已被众人拿下。辛叶二人狐疑之际，那踹营之人已经被五花大绑丢在了二人面前。叶冰走上前去，见那人身穿布衣，中等身材，不像是个长期习武，武艺高强之人。叶冰拽起他一看，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辛弃疾听得叶冰的惊呼，也连忙上前查看，眼前之人形容憔悴，眼神涣散，可他分明认得，眼前之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柳思齐。
　　“快去叫康师兄来。”辛弃疾连忙让叶冰去叫康广英来，原来柳月影半月前刚刚生产，康广英在外剿匪，柳思齐自当在常州照顾柳月影。如今柳思齐这般狼狈地出现在宣州，定然是康广英家中出了变故，便连忙让叶冰去找康广英前来。
　　辛弃疾连忙给柳思齐松绑，摇着他的肩膀问道：“柳贤侄，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柳思齐半晌不说话，眼神迷离，始终无法聚焦，不知道在看什么。辛弃疾在柳思齐眼前挥了挥手，柳思齐竟然丝毫没有反应。辛弃疾惊道：“柳贤侄，你眼睛怎么了？”
　　可是数日奔波，柳思齐已经没有力气回答辛弃疾的话了，他迷迷糊糊听见一群人围在他身边，似乎有一群模糊不清的身影不断拍打他，质问他，可是柳思齐嘴里说不出话，身上也动弹不得，还不及回应，便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