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豪客传》楚季子

57、岐伯医龙女 汉阳驻芳踪（上）

　　郊野天寒，叶冰醒来的时候，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头天晚上的水汽全部凝结成霜，薄薄地盖在地上。叶冰四下看了看，花叶柳坐在一边凝神打坐，睫毛和头发稍上都附着细密的水珠，周身冒出一丝丝白色的水汽。冷倩昨天似乎哭了一夜，此时坐在地上，俯身趴着，身上头上铺满了白霜。叶冰眉头一皱，心中起疑，但凡活人，身上有些温度，头上是断断结不了霜的。叶冰有些担心冷倩，走到冷倩的身边，推了推她的身体，冷倩身体僵直，动也不动。叶冰连忙将冷倩抱起身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探了探她的鼻息，只觉得气若游丝，身体如烧炭一般。
　　花叶柳听到了叶冰的动静，睁开眼睛，见冷倩脸色煞白，靠在叶冰身上，问道：“这小丫头怎么了？”
　　“她定然是昨晚感染了风寒，现在高烧不退。”冷倩虽然对叶冰并不友善，可是在叶冰心中，冷倩终究没有做什么坏事，她生怕花叶柳将冷倩丢在这荒郊野外，又不可能自投罗网把冷倩送回凝碧宫，那冷倩定然就凶多吉少了。叶冰向花叶柳求情道：“咱们带上冷小姐吧，不然将她丢在这里，凝碧宫的人一时找她不到，会冻死的！”
　　花叶柳点了点头，答应了叶冰的请求，心想：“这小丫头说我发暗器的手法是凝碧宫的招式，可这手法分明是当年救我的恩公在淮河边上传授给我，难道恩公与凝碧宫也有所渊源？此事我还要跟她问个清楚。况且这小丫头是柳思齐的未婚妻子，柳思齐是不是被人杀了尚未可知，小嫚这话蒙得了这丫头，却是蒙不过我，要是把这丫头控制住，不怕柳思齐不来找。”花叶柳不知道柳思齐与凝碧宫之间的种种恩怨，只当自己将冷倩握在手中，柳思齐定然会现身。
　　花叶柳站起身来，对叶冰道：“我出门没有带随从，咱们先去最近的镇子上套个马车，请个大夫看上一看再带她走，我还有话要问这个小丫头，被凝碧宫的人碰上了可是不妙。”
　　叶冰见花叶柳答应了带冷倩同行，便扶起了冷倩，可是她却不知花叶柳要往哪里去，心中隐隐怕她去找辛弃疾的麻烦，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呀？”
　　花叶柳盯了叶冰一会，才道：“我们回寿春。”她想了一想，又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再为难那个姓辛的，他这个人神通广大，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有人不想让他死，那我只能让他活着。”
　　叶冰微微有些诧异，一方面她惊奇于辛弃疾究竟有怎样的靠山，竟然让花叶柳追至岳阳之后打道回府；另一方面，花叶柳这般我行我素之人，竟然也听命于他人，这个他人定然是十分厉害的。叶冰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是想到那日在寿春府韩摆渡，孙书吏对花叶柳的态度，她隐约觉得这个大人物在朝廷中定是有些背景的。
　　可是叶冰对朝堂之事了解得并不多，辛弃疾似乎也很忌讳和她提起这些事情，花叶柳忌惮的人到底是谁，叶冰一点都猜不出来。花叶柳语间含糊，叶冰即便再问，大约也是不肯说的，她索性不再追问，只是半拖着冷倩，跟着花叶柳往东走。
　　三人往东走了数十里，隐约见到前方有了人烟。今日是正月十五，离岳阳城稍远些的百姓如果不进城中，大多会在镇子上赶个市集，也算是凑了节日的热闹。三人走近，前方正是当地的市集。市集上各色物品皆有买卖，杂耍医卦，不一而足。有人摆了把脉卖药的摊子，见叶冰拖着冷倩，忙上前招呼道：“这位小姐，令妹看上去不好，要不要买副药吃吃？”
　　叶冰驻足，看了看那人摊上卖的东西，不过是些甘草，艾片，白术等常见的药材，而且品相很差。叶冰看了看那人，不好意思说看不上人家的药，只好摇了摇头，直接走掉了。叶冰见市集上还有数个草药摊子，便对花叶柳道：“娘，你先去套个马车，我带冷倩去找个大夫，咱们市集东口见。”
　　花叶柳听了叶冰的提议，点头同意。冷倩自凝碧宫出来时身上穿着平日里练功穿的短打，人群当中并不扎眼。而市集上草药摊子的大夫见叶冰拖着个病人，纷纷上前去拿自己的药给她看，叶冰左看看右看看，这些药材质量都极差，即便按照方子煮出药来，对自小锦衣玉食的冷倩也未必能有效果，只得连连摇头。
　　叶冰索性找了一个椅子搬在一边，让冷倩坐着，跟旁边铺位上的老伯讨了口热水，给冷倩灌了几口。天寒地冻当中，冷倩咽下了几口热茶，眼睛微微睁开了，可是嗓子已经嘶哑了，喘气有些困难，说不出话来。旁边递水的老伯见冷倩如此，对叶冰道：“这位姑娘着了凉，发烧要仔细医治，不然烧坏了脑子，就不好了。”
　　叶冰叹了口气道：“老伯您说得是，可也不是我不想给她治，实在是这市集上没有可用的药材。”
　　老伯摇了摇头道：“莫说是这乡野市集，就算是岳阳城当中，如今也没有什么上好的药材了。”
　　叶冰奇道：“这湖南湖北周遭青山环绕，历来也是盛产药材的，如何连用的药都没有了？”
　　“湖南湖北两地的药材，除了上贡给皇上的，余下的先给洞庭湖冷龙王挑上一挑，冷龙王家的小姐有心疼病，常年备着上等药材。”老伯说着，走到冷倩身边，握住她的手腕，把了把脉，“这位姑娘在这吃药是不济事的，要是信得过老夫，我给这位姑娘施几针。”
　　叶冰一听，连忙答应，扶住了冷倩坐立了起来。老伯拿出了一包银针，点了一根蜡烛，将一根短短的银针在蜡烛上烧了烧，揉搓了一下冷倩的手掌和手腕，慢慢地扎在虎口上。老伯给冷倩针灸了手上数个穴道，冷倩的喘息慢慢平复了下来，眼睛也缓缓睁开了。叶冰见此法有效，连忙向老伯致谢，伸手包了几钱银子给他，老伯也不客气，收了银子，将蜡烛银针等物收了起来。
　　叶冰将冷倩平放在椅子上休息，脱下外衣给她盖好，心中仍有困惑，又问老伯道：“老伯，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位冷小姐一人有疾，备上再多的药，也不至于周遭市镇全部这般匮乏。”
　　老伯收好了银针，转身对叶冰道：“姑娘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其中的关窍。湖南湖北两地的药材，冷龙王挑拣之后，剩下的被人高价买走，运到北方去了，留给咱们的，也就只有这些最下等的了。”
　　叶冰一愣，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此处所说的“北方”应当指的是金国，她心中一下子留意了起来，连忙追问道：“那老伯您知道这些药材都是被谁买走了吗？”
　　“收药材的好多都是从皖南来的商人，往北方去，都是在湖北中转的，你去汉阳一带瞧瞧，说不定还能买到药。”老伯只当叶冰是要给冷倩寻药，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给了叶冰。叶冰暗暗记下，想到那日在淮河边上龙王庙遇到的项越的事情，与老伯所说的事情皆暗合，可是这“皖南来的商人”，叶冰不禁想到了王姬月和吴莹，可是转念一想，吴莹遇难便是在淮北查探往金国走私军饷的路上，而王姬月那日在琅琊山上为吴莹申冤，想来这些商人大约与王家和吴家没有什么关系。
　　叶冰向老伯道了谢，架起了冷倩往市集东口去了。冷倩喝了热水，又受了针灸，加之她自幼练武，此时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嗓子依旧沙哑，说不出话来。叶冰带着冷倩到了东口，花叶柳已经租了马车叫了车夫在那里等着，叶冰扶着冷倩上了车，花叶柳又拿了些粥饼之类的吃食过来，叶冰自己吃了一些，又喂了几口给冷倩，花叶柳见状，道：“你可别给她多吃，这小丫头有了力气，可是要打人的。”
　　冷倩听得花叶柳这般说，转眼瞪了她一眼，可是自己嗓子肿痛，说不出话来，登时气血上涌，眼睛都红了。叶冰心中想着方才给冷倩施针的老伯所说的话，心中想着此番去寿春的路线，问花叶柳道：“娘，咱们会寿春，是要从哪里走。”
　　花叶柳道：“本来从水路一路往东是最近的，可是这小丫头家在水路上势力太大，咱们从这里走旱路，经汉阳，再到寿春便可。”
　　叶冰点了点头，盘算着路过汉阳时，无论如何要让花叶柳停留一阵子，自己也好去查查转手药材的地方，探个究竟。叶冰正思索之间，花叶柳拿出了一根绳子，把冷倩的双手别到身后绑了起来，冷倩体虚，挣扎不过，嗓子眼里气流滞涩，发出呜咽之声，只得任凭被绑了起来。
　　叶冰见花叶柳绑了冷倩，知这途中路远，绑了冷倩反而免去了许多麻烦，便没有阻拦。冷倩瞪着叶冰，伸脚踢她，花叶柳反手打了冷倩一巴掌，又拿了绳子，把冷倩的双脚也绑了。
　　冷倩四肢被缚，身体扭来扭去，不得安生。叶冰想到柳思齐曾经向辛弃疾诉过苦，也曾与自己说过在凝碧宫过得艰难，自己与冷倩不过相处几个时辰，也感到了此人跋扈嚣张，凶神恶煞，此时花叶柳让她受了些苦，叶冰也懒得去管，别过头去，掀开了车窗的帘子，看着车行渐远，窗外的景物皆往自己的脑后飞去，马车离岳阳也越来越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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