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天下》疏柳断桥烟

23、茶楼知音 能如此平静

　　回到云间小筑，已是暮色垂垂。白祈依旧拥着毯子睡在院中的藤椅上，风寒未愈，加上每日的操心，他的脸色总不见好。要不是安平命两位高手看着他，只怕此刻的他早就满大街地去喊萧依雯的名字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浓重的疲惫，“八皇子派人来，请你过府一叙。”
　　安平“哦”了一声，却并没有去的意思。回厢房换了一身便装，带着扇子，去了西坊最风雅的地方——简汀茶楼。
　　简汀茶楼据说也是意云客栈的产业，采用独特的园林设计，茶座设在亭台楼阁、山水轩榭之间。园中琴棋书画一应俱全，并时有舞姬、剑奴台中献艺。能进得这茶楼的，非富即贵，要么便是才气逼人。
　　不想暴露身份的安平，既不是富，也不是贵，看看能不能偷偷溜进去。
　　“客官，请留步。”还没走几步便被拦了下来，安平无奈地转过身看着小二。
　　“客官，今日的茶座已满，还请明日再来吧。”
　　安平遗憾地点了点头，忽然看见一位青衫的公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小二连忙迎了过去，“洛公子您来了，您订的茶座已经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安平见那公子气宇不凡，忽然心生一记，他掏出抢来的那把扇子，学着白祈平日里的样子，拉开折扇，缓缓地扇着，一边还若有所思地倾听着入口处女子的琴声。
　　公子经过他时果然侧目看了一下，但并未停留。计划失败的安平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阁下不知何故叹息？”
　　转身，正是方才经过的那位青衫公子。安平想起，白祈似乎也这么问过他，于是答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心有所感，才会叹息。”
　　“好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不知阁下是否有空来在下的茶座一叙？”
　　“这……”安平做犹豫状，心里却在窃喜。
　　“是不是觉得有所不便？在下只是来此闲暇，正愁无人对饮，阁下……”
　　“既然这位公子盛情邀请，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来到假山旁的茶座中，安平小啄了一口冒着淡雅味道的抹香，心里猜想着这人的身份。
　　公子似是看出他的想法，遂笑道，“在下姓洛，单名一个远字，家里做着些小本的生意。看阁下面生，似乎不是格北之人，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苏若安，洛公子好眼力，在下的确不是格北人。”
　　“既然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洛某就斗胆唤一声若安兄，可好？”
　　“洛兄如此盛情，若安怎敢推却？“
　　“方才见若安兄手中握有一把折扇，可否向洛某一示？”
　　安平将扇子递予洛远，心中暗想，白祈这回可是帮了她大忙了。
　　洛远接过折扇，仔细地观赏着，时不时地发出一声赞叹，“若安兄能得此物想必不是凡人。”
　　“洛兄见笑了，粗陋之物，入不得兄台之眼。”
　　洛远微笑着还回了折扇，吩咐琴婢一旁奏乐，“既然是初来格北，就请若安兄听首曲子吧。这首《忘川》可是简汀最傲人的资本之一。”
　　琴婢向两位公子行了礼后，坐下，凝神，静气，排除一切杂念后，开始演奏。
　　带着淡淡忧伤的乐声极具感染力地包裹着他的思维。曲罢后，他由衷地拍手道，“真当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洛远却并没有赞同的意思，“琴婢，今天是怎么了？这乐声还不及你平日功夫的一半！心中有杂念了么？”
　　“洛公子，琴婢知错。请让琴婢再奏一首吧。”
　　“算了，你也累了，这曲子本就伤人。你下去吧。”
　　“洛公子……”琴婢欲言而止地看着他，但很快便福了福身子，“是，公子。”
　　琴婢走后，洛远抱歉地看着安平，“苏公子，实在抱歉，琴婢今日不在状态，方才所奏的曲子实在是有辱苏公子的耳朵，就让洛远为苏公子奏一曲吧。”
　　“这，恐怕使不得。其实，方才的曲子……”
　　不理安平的拒绝，洛远径自坐在琴前。转弦，调音，看了一眼安平后，开始了他的演奏。
　　流水般的音色从那纤细的指间流淌出来，在碧空下回环缠绕。似多情，又冷漠；似有意，恰无心。仿佛这音乐背后包含着数不尽的故事，有悲伤的，也有快乐的，只如今想起，都成了过往云烟，想回去，却找不到原来的路。只能顺着忘川，一路漂流下去。
　　“若素姐姐，卿煌哥哥，快来看，快来看，这里有好多漂亮的萤火虫啊！哎呀！”
　　“若兮，怎么了？叫你小心点，偏不听，怎么这么顽皮呢？”
　　“若素姐姐怎么和福婶一样，老爱管人家？”
　　“是你太调皮了，还怪你若素姐姐管的宽。”
　　“卿煌哥哥就知道向着姐姐，不理你们了。”
　　……
　　“若素，知道萤火虫为什么要点亮自己的尾巴么？”
　　“为什么？”
　　“因为，它想为身边的伴侣照亮前行的旅程，这样，心爱的人便不会觉得黑暗和孤单了。若素。”
　　“嗯？”
　　“以后，让我的光陪着你，走完这一生一世，好么？”
　　“呵呵，等你变成萤火虫再说吧。”
　　……
　　“若安兄？”一曲已终，他却还在回忆之中。
　　怔怔地看着青衫的洛远，微笑着坐在琴前，安平只感觉到脸上有些冰凉。洛远用一方绣着水仙的帕子，凑上前替他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却忽然发现两人这样的动作实在有些暧昧，便急忙地收回了手，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
　　安平也有些尴尬地端起抹香，小口小口地啄着。
　　也许是觉得太过沉默，安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问道，“方才那首曲子便是《忘川》？”
　　“正是，若安兄可喜欢？”
　　安平点了点头，“感觉回忆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只是好曲子实在应该配上好词才是！”
　　“若安兄可有见教？”
　　安平想了想，“可有笔墨？”
　　洛远笑了笑，“小二，笔墨伺候。”
　　“是。”
　　安平纸笔落纸，一挥而就，曹操的一篇《短歌行》赫然纸上：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幽思难忘，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洛远接过纸，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哀而不伤，却着实让人慨叹不已。洛某孤陋虽不知这周公是何许人也，但此番气魄与文采，若安兄真乃将相之才！只是，兄台的心，似乎很是困惑。兄台所求，究竟是会识人用人的帝王，还是能够辅弼左右的人才呢？”
　　安平这才发现此诗的不妥之处，急道，“自然是识人用人的帝王。“
　　洛远微笑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忘川》是一时兴起想的名字，本就与曲风不甚相合，倒是这词更为贴切。《忘川》之名，太过婉约，终究忽略了曲中隐隐的洒脱。不如，就将此曲改为《朝露》，若安兄意下如何？“
　　“朝露，自夜而出，在人们尚处睡眠之时，便开始了孕育。凝于叶端，却将世间万物映照其中，浮生繁景均不及它刹那的芳华。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走它皎若明月的魂魄，它的宿命也就到此为止。在滔滔的历史长河中，碌碌无为的你我，只怕连这‘朝露’都比之不及。如此思来，自当怅惘不已。“此话一出，连安平自己都有些惊讶。
　　洛远清淡一笑，为他满上茶，“《朝露》词曲相合，天下怕再也难有望其项背之作。不知若安兄可有意为大祁一展朝露的芳华？“
　　安平端起抹香，一口入肚方答道，“若安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商贾，只怕入不得朝堂。“
　　“若安兄此言差矣，在大祁，商贾的地位并不低于官员。朝廷对于商业也很是看重。“
　　听闻此言，安平倒有些差异，“何来此说？“
　　洛远笑道，“若安兄初来格北自然不知，这格北近一半的产业都要贴上一个‘云’字。“
　　“意云客栈？“
　　“这‘云’，并非名中有字，洛某所言之意是，格北近一半的财力都掌握在云家手中。意云客栈与简汀茶楼都是云家极负盛名的产业。“
　　安平一脸惊讶，心中不禁警觉起来。他究竟是谁？在这里，和他说这样的话，又有何目的？
　　洛远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微笑道，“这些事，哪怕是格北的六岁稚童，也都清楚的很。问问也就知道了，没什么好惊讶的。“
　　眼看天色不早，安平起身告了辞，准备离去。临走前，洛远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这句话，也是我想对若安兄说的，为不为大祁的朝露，还望若安兄，多做考虑。“
　　“今日多谢洛兄的款待，洛兄所说之事，若安会考虑的，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在回意云客栈的路上，安平握着白祈的扇子，想着今天遇见的这个叫洛远的男子。无论着装还是谈吐，都绝非平凡人物。比之白祈，倒有几分相似，且多了几分艺术的气息。后来听茶楼的那位小二说，《忘川》竟是洛远所创。
　　能写出这样曲子的男子，经历的决不是所谓的风花雪月。他的背后，是惊涛骇浪，是血肉模糊，甚至是白骨累累。能如此平静地对待所有悲痛，让心底的寂寞随着忘川流淌的，究竟会是怎样的人物呢？
　　也许，不久便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