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天下》疏柳断桥烟

16、雨苑情深（上） 一切的改变

　　萧依雯的回归让楚云深的病日日见好。寝宫中也不再终日灰暗不见阳光。
　　萧依雯只静静地坐在楚云深床边，听他漫不经心地从幼时最初暗恋的女孩子讲到他昨天晚上做的有关童年的美梦。
　　楚云深不问她从何而来，不问她为什么愿意听他讲这些。他不是个好奇的孩子，只是一个渴望倾诉的伤者。
　　楚国的国事每日都由忻冷巨细报上，渐渐地也就不避讳依雯的在场了。
　　依雯并不是无心的人，常尽力地从那些奏报中寻找白祈和安平的信息。自从她回了楚国，吴国便和南海、晏国结了盟。据说，宁惠公主劝了吴王以太子吴舫为质换得了吴晏的盟约书。
　　盟约方缔，吴国便正式向楚下了战书。
　　日日的战报，依雯感觉的到，大楚气数已尽。心中，莫名的滋味。
　　那天晚上，楚云深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将萧依雯叫道卧榻之旁，为她讲述了一个冗长无比，却引人不住叹息的故事。
　　事到如今，他依旧记得那个女子绚丽如虹的微笑。仿佛是几世的快乐都被她尽数占去了。在遇见她之前，他只是个按命数活着的傀儡。一切的改变，只源于一个叫凝谙的女子。
　　十五岁那年，还是皇子的他带着侍将忻冷，拜师晏国慈云寺方丈千尘。
　　方丈委婉地拒绝了他。寺中的大殿里，他却遇见了那个让他追寻了四年，如今却只剩恨的女子。
　　女子只说，她叫凝谙。
　　楚王之位，他是踩着兄弟的鲜血和许多大臣的白骨才登上的。十九岁登位，寂寞的銮殿中央，每夜似乎都能听见那些冤魂的哭泣。
　　他害怕这样的日子。然，支持着他一直走下去的便是凝谙的微笑，和那句“云深哥哥，世间的烦恼都是人自己拉的网，逃得越厉害，缠得便越紧。哥哥，为什么不选择平静地面对呢？”
　　方丈允他在寺中小住一段时日。他爱听凝谙讲她家乡的故事，也爱静静地在一旁看她捧着经书细细研读的模样。但他清楚得很，凝谙的眼里没有他。因为她绚丽的微笑，一脸的幸福永远只源于另一个寺中的男子——尽夕。
　　后来，尽夕大师的名声因其禅画、书法而传遍各国。他成了得道高僧，人们猜测着他的年龄，却没有人知道他生命中这个女子的存在。
　　回到楚国，一场血雨腥风改了他的性情。他冷了，也渐渐地失去了心底的佛性和善念。
　　一如去慈云寺前的那个他，日日在惊惧与暗算中度过。
　　登上皇位，他派人去打听凝谙的消息。然而，尽夕大师云游四海再无踪影，慈云寺中也根本没有一个叫“凝谙”的女子。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啼笑皆非的梦境。梦醒时分，分不清真假。那时只想着，罢了，没有就没有吧。
　　只是，一年后，竟在楚国的街头又一次遇见了她。只是，她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并且骨瘦如柴，再无当年的圆润饱满。若不是她的一句“云深哥哥”，只怕他也认不出她来。
　　他接她入了宫，告诉了她他的真实身份。他将他最爱的“雨苑”赐给了她。
　　凝谙笑了，绚烂无比，连日月此刻都失了颜色。她为他在暖暖的午后，蹲坐在藤椅边读《诗经》；她替他在早朝后挽发髻，镜子里是恬美而可爱的微笑；她调皮地抢走他手中的奏折，拉着他去尝她亲手熬的银耳莲子羹。
　　他问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她说，名字只是个代号，别无他用，她忘了自己是谁，在“云深哥哥”眼里，她是凝谙，便叫她凝谙好了。
　　他只觉得她变了，却不知为何。
　　一直一直，他答应她的要求，没有封她做妃子，没有要求她侍寝。她也深居简出，后宫那些消息灵通的嫔妃们竟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天，兰妃误闯了她的“雨苑”，随后便带了一帮子的后妃去拜访了她，并撂下了一干狠话。那天晚膳时，凝谙害怕地抱着他，眼角的泪水惹人疼惜得厉害。她说，云深哥哥，爱你真的好累。
　　他拥着她，安慰着，有我在，你放心。
　　半个月后，兰妃、羽妃再次闯“雨苑”，两人之后便因失德之罪被打入了冷宫。
　　“你那么爱她，为什么之后又恨她恨得那么紧？”萧依雯打断了他的话，奇怪地问道。
　　楚云深重重地咳了两声，“没有爱，又怎么会恨？就像凝谙，无论我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恨。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我。”
　　兰妃、羽妃是世家的闺秀，他做出决定前并不是没有考虑过。然而，他不知，凝谙之后便出宫拜访了兰家和羽家。几句话，两个世家大臣便倒戈相向。
　　一场兰羽之乱将楚国的国力削弱不少。楚云深自己虽不知这其中的蹊跷，但对凝谙多少也有了些芥蒂。
　　凝谙是个聪明人，所以选择了将一切摊牌。
　　那天，他去看她的时候，凝谙忽然冷笑道，陛下知道凝谙是谁么？
　　他说，不知，但很想知道。
　　凝谙一直一直地冷笑着，她说，凝谙被一个人负过，被一个人抛弃过，被一个人遗忘过。但凝谙一直想帮一个人，为了那个人，凝谙可以放弃爱的人，可以丢掉自己的性命，只因为那个人是凝谙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守护的人。陛下心里，有这样的人么？
　　那时，他说，凝谙你就是我想要守护的人啊。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
　　也包括皇位，和这偌大的楚国？
　　她的问题如此尖刻。他只能说，不，我做不到。
　　若我开口向你要了呢？
　　他说，凝谙，你不要逼我。随即拂袖而去。
　　那日后，他再没有踏足雨苑。
　　那日他原本打算见她最后一面，但凝谙一首《无风》把已走至门口的他留了下来。凝谙说，陛下，凝谙是晏国放在陛下身边，要拿陛下性命的棋子。
　　他看向她的眸子，那殷泽中翻滚着潮水般地痛苦与无奈。
　　他说，凝谙，你曾说过爱我，那些话可是真心？
　　凝谙背过身去，不，凝谙从来没有爱过陛下。
　　他绝望地转过身去，想要离开，却听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他焦急地转身上前，接住凝谙摇摇欲坠的身子。鲜血从凝谙的口中，如同蔷薇般蔓延出来。凝谙炫如神仙般地微笑着，陛下，若凝谙去了，这孽缘也该结了吧。陛下，爱这种东西，凝谙要不起啊。
　　他撕心裂肺地叫着她的名字，希望能唤回她的意识，然而只能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喟然长叹。那时，他以为，这个叫凝谙的女子是真的爱他的。却不知，那阴谋的种子正暗暗地发着芽。
　　御医精妙的医术，勉强地将她拉回了凡世。然而，御医说了，这女子的命，撑不过一年。
　　他小心地喂着药，小心地满足她的每一个愿望，小心地爱着她。
　　直到这女子手握匕首再一次站在他面前。若不是忻冷及早发现，阻止住她，或许此刻他已是她的刀下亡魂。
　　凝谙，为什么到如今，你还是执迷不悟？晏国有什么值得你为它如此付出？
　　那一夜，他彻底死心。他最恨利用他感情的人，母后也好，姐姐也好，还有这个女子，永远都是他最爱的人伤他最深。
　　他冰冷的双眸攫住凝谙，他说，既然你如此看重晏国，那我便要你看着我一步一步地毁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