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江湖》雪之心

30、爱殇

　　“贞儿！”不动声色的若水上仙终于不再从容冷静，几乎是踉跄着狼狈地飞身接住了她，她被他抱在怀里，往日鲜活明媚的少女，却轻得好似一片飞羽……
　　凉若水不愿相信也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他一路行来，只见断壁残垣死伤无数，而这一切皆是因他而起，他本有慈悲之心，又如何忍心她因他而造杀孽？因此赶来眼见玉帝将死，未免她徒增杀孽，他迫不得已拔剑逼她停手，在他心中，神女强大而果敢，他这一击应是算不得什么，但她对他毫不防备，竟就那样被他伤了，她愣愣地看着伤她的自己，神女漂亮的紫瞳里满是哀伤与不可置信，被那样真挚而热烈的眼神看着，凉若水呼吸都为之一疼。
　　却不想正是他的出手，让玉帝有了可趁之机，心爱之人为他而停手，但昔日好友却没有，他的慈悲，竟害她殒命，可悲亦可笑！
　　凉若水指尖蕴了灵力取出董贞心口的灭魂钉，又将毕生修为尽皆输送给董贞，纯白的精纯之力滋养着董贞的体魄，很快狰狞的伤口也渐渐愈合，但她苍白的小脸仍无一丝血色，显然是回天乏术……
　　得逞的玉帝见董贞当真救不活了，又开始作天作地道：“若水，此妖女毁我宝殿，杀我仙界同仁，还扬言要杀我夺权，简直无法无天，仙界乃你我二人共同创建，岂容她人造次？既如此，你还救她做什么?”
　　凉若水冷声道：“莫要再说，贞儿慈悲良善，怜悯众生，若不是被你逼迫，何以至此？你罚我囚禁我都可，但你万不该伤贞儿，我敬你是三界之主，肩负天下苍生，不与你论长短，但你我从此一刀两断。”少年情义，识于微时，亦被岁月流年冲淡，忘了是什么时候，玉帝的野心已膨胀到容不得他人说不。
　　“为着这样的女子，你竟要跟本帝断绝交情，上善若水的若水仙君，竟被个妖女迷了心智，你置本帝于何处？又置天地法规于何地？”
　　“够了！”凉若水骤然出声打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威慑笃定，“莫再用你那套大道理来约束我，天地本没有规则，尔等以己狭见为天地准则，本就是愚钝之举，且你伤贞儿至此，若再说贞儿的不是，我不介意与你刀剑相向。”
　　碰了一鼻子灰的玉帝只得默默噤声，凉若水虽是身负重伤，散了大半法力，但他仙法造诣高深不容小觑，即使是玉帝也没把握能胜过他，因此玉帝只能认怂靠边站。
　　凉若水周身光芒暴涨，莹白如玉的浅浅光华从他身体里溢出，仿佛璀璨星河落入浩瀚苍穹，美得不可思议！
　　天地灵气亦为他圣洁光辉吸引，萦绕着他缱绻飞舞，流光四溢，凉若水覆手将周身灵力尽数汇入董贞体内，先前骨肉分离，又没了仙骨为基，如今又强输灵力，而他以自身安危为代价的救赎，董贞却是半点呼吸也无。
　　碰了一鼻子灰的玉帝看出凉若水仍是对董贞执迷不悟，负手叹道：“没用的若水，人死不能复生，仙家亦不可逆天改命，纵使耗尽你毕生修为，也救不了她。”
　　“不会的！”凉若水眉间神色悲怆，将董贞紧紧搂入怀中，轻吻她柔软的唇瓣，从前他碍于礼数，都是她主动亲近，如今她再不会扑进他怀里对他温言软语，他才知，能得她这般喜欢，是他漫长岁月里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原本已无生气的众仙家幽幽转醒，恰见这一幕，顿时满面惊骇，他们被董贞打得丢盔弃甲好不狼狈，生平从未如此灰头土脸，本是对董贞深恶痛绝，但见董贞身死，他们的若水仙君于众目睽睽之下与她拥吻，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毕竟能让若水仙君不顾一切也要与之相爱的人，她以赤诚之心回应，又有什么错呢？且那个女子，倒底也没真正杀了他们，而是用银针封穴，给他们留了丝生机。
　　若水仙君放低姿态，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摩挲，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嗓音轻唤，“贞儿，我的贞儿，为我醒来好么？”
　　一滴血泪滴落在她眉心朱砂上，结成化不开的伤！
　　神仙泣泪，天地共鸣！
　　而她好似真的感应到他的呼唤，在他温柔的爱抚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睁眼凝望他，他亦凝眸回望她，这短短一瞬，却长过一生！
　　心无所系，身无所依，天地浩大，却又容不下一个她。
　　天地之间，唯剩她凄婉哀绝的声音：“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你还会再爱我吗？”
　　她从头至尾都不曾埋怨过他，她只是怕他不爱她，她做尽一切，虽无悔，却怕他不再爱他！
　　她的执念，便只是他的爱，如此，而已！
　　见她醒来，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答她，她便再度阖上了眼眸，这一次，任他如何呼唤，她再不曾醒来！
　　他的嗓音艰涩干哑，但仍是低低唤着她的名，直到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冥冥之中，董贞的一丝残念飘入空中，神□□雅大方依旧，悠然端坐于一方寂寂天地里拨弦弹奏，以绝望之音唱和，“暮色起看天边斜阳恍惚想起你的脸庞毕竟回想难免徒增感伤轻声叹我们那些好时光夜未央繁星落眼眶拾一段柔软的光芒清风过曳烛光独舞无人欣赏留花瓣随风飘荡我要将过往都储藏编一段美丽的梦想也许幻象到最后会更伤假欢畅又何妨无人共享你曾经是我的边疆抵抗我所有的悲伤西风残　故人往　如今被爱流放困在了眼泪中央啊……暮色起看天边斜阳夜未央星河独流淌天晴朗好风光若你不在身旁　能上苍穹又怎样船过空港将寂寞豢养旷野霜降低垂了泪光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啦···啊···啊···啊　唯有你是我的···天堂(摘自董贞《爱殇》）”
　　这是凉若水听过最绝望的歌唱，此情为世俗不容，于是唯有饮鸩止渴……
　　凉若水揽董贞在怀，神女皓齿朱唇，粉脂凝香，只如睡着了一般，但凉若水知道，她便是再不会醒来了，一代神女陨落，天地秩序失衡，又将引得多大的动荡？
　　凉若水怜爱神女，亦不忍人间动荡，遂俯身亲吻董贞眉间朱砂，他周身圣洁光芒骤然大盛，纯白灵力尽皆注入董贞体内，以仙身滋养她魂魄，刹那间，春风化雨，万物复苏……
　　他本是集天地之精华而生，身兼纤尘不染的气度，可洗尽铅华……
　　凉若水声音缱绻眷恋，“我愿倾仙力，散修为，化春风，永堕六道轮回，换你一世为人！”
　　而后，他拥着神女一并化作烟云，消散于天地，和光同尘！
　　从此，他不再是凉若水！
　　从此，再没有上善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