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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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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我们到了他在蜀中的地盘。是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本来上一刻还在热闹的街头,七拐八绕的就仿佛进入了新的世界。也确实是不一样了,一眼望去,哪还有四通八达的大道和人来人往的街头。
这是个简单的庭院,种满了花花草草,已是深秋,只有菊花开的灿烂,不远处是一排精致的木屋,不多,就两三间的样子。木屋对面还有一片枫树林,火红的,烂漫的,也是寂寞的。
看着冷冷清清的样子,“你一个人住?”我忍不住问出口。
“不是,还有一个人。或许你可以跟他谈谈。”他补充:“他是托我找你的那个人。”
他这简单的陈述,却让我心里波澜起伏。我没接话。
看出我的迟疑,他揉了揉我的头,说道:“去吧,他应该在等你了。”他指给我那扇虚掩的房门。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睛。于是坚定的迈向那间房。推开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旁。
看我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对我说:“来了。”给我一种‘我们是认识的’感觉。他的脸不像头发一般苍老,应该是在知天命的年纪。
“嗯。”我这样答道。
“坐吧。”他轻生道。
我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头脑混混沌沌,千头万绪,该从何问起。我看着他,他也没说话,静静看着我,却又不像是在看我,他的目光是悠远飘渺的,仿佛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
他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的样子。好久之后,他说道:“看到你就想起她了,真对不住啊,让你跟我这个老头子白白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他其实一点都不老,除了那打眼的白发。他更像一个看淡了世事的智者,儒雅而精明,却是最淡然的,仿佛没有什么能夺得他的青睐。
然后他缓缓地诉说着那一段岁月,带我回到那些属于他们的爱恨。那入骨的情仇,那缠绵的相思,都被他娓娓道来……
“我是一个孤儿,被师傅捡回去,本以为古尽甘来,可以习得一把好功夫,锄强扶弱,做一个铁骨铮铮的侠客。命运弄人啊,在我之前已经有很多和我一样被师傅捡来的孤儿。师傅哪里是一个解救我们于水火的恩公,却是他把我们推向一条灭绝人性的道路。他的武功很高强,但却不是正派的功夫,他精通各种武术类型,是真真正正到了天下无敌的境界。但是江湖上没有一点关于他的事迹,他在江湖上是默默无闻的。
而我们这群被他捡回来的孤儿,就成了他手里的刀。在那个地方,我们彼此之间是没有友情的,他说过,他只会留下最锋利的那一把,我们都很无力的认识到一个事实就是:就算成了最强的那一个,也无法在成为他的对手后活下来,这之前不是没有人尝试过。而逃,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至于其他的没有实力的,就再没有机会了。总有些人就那么消失了,从不会换来谁的一分注意。在那里,只有自己,其他,都是敌人。这是他教的第一课。我是后面才被捡回去的,好些人的功夫已经有所小成了,你可以想到我当时的处境了。”
说到这,他朝我一笑,是时过境迁的淡然,仿佛说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一般。我默然。
他继续讲:“我只能拼了命的学,在其他人还没向我下手的时候。但是有什么用呢,在那里,哪一个人不是这样子的,我就算有加上过人的天赋,还是输在了时间上。更何况,练习了一段时间后,我知道,我习武的资质只是尚可,比起她那样的,就是云泥之别了。我那是也就是你现在的年纪,那段时间我真的是感到绝望了,努力是没用的,我还能怎样,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觉得何不潇洒一点,就这样接受也没什么,反正也没人会在乎。我已经不称那个人为师傅了,他不值得这个称呼。这人管我们不严,只是在该狠的时候让你胆寒。只要你不违背他的命令,他是不会亲自出手的。我们总算还有不自由中的一些自由。我会在傍晚时分出去喝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然后,我遇见了她,在酒后回去的小路上。”
他的眼睛告诉我,那个人是祖母。
“她倒在血泊中,脸色苍白,在月下显得诡异的美丽。周围零零散散倒着几个人,我看了,都是我们中的高手。其实她,才是最厉害的那个,这就是她引起了众人的联合击杀的原因了,有她在,别人都只有一个下场。我怎会不知道她呢,没有意外的话,她就是那个唯一剩下的人了。她,将会成为那把最锋利的刀。如今,这把刀,在众多高手围剿下也终于一展了锋芒。我说不出怎样的感受,有些淡淡的惋惜吧,这是我好久都不曾有过的情绪了。其实我跟她有过一次交集的,我刚到那的时,接过别人递来的一碗水,她见了,就当着我们拂掉那碗,倒在地上的水,滋滋泛着响,像是毒蛇吐信的声音,我惊了一身冷汗,她随之解决掉那人,转过来盯着我的眼睛,警告我说‘在这,没有人敢相信任何人。你胆子不小。’我没有犹豫,背起了她,这算是我可怜的一丝善良了,让她有个最后归宿。我把她弄疼了,她咳出声,真是强大的灵魂,她还活着!”
“我把她放在一个废弃的破屋里,自己一切还和平常一样,只是把喝酒的时间换成了照顾她的时间。大家没找着她的踪迹,同时消失的那些人也没找到,最后就放弃了,毕竟让人彻彻底底湮灭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那夜她请醒后,给我的一小瓶神奇的东西,估计这次她的意外,给了那人不小的打击,毕竟培养一个顶尖的高手不容易。后来,他规定了不准私下打斗,每一月,设立一场考核,一次只会留下胜的那一半,这样,不到一年,就能选出来一把新的‘刀’了,这让我敏锐的认识到,他的计划已经加快了。这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一个月内,我是安全的……”
后来发生的事他简单的带过了。但我想必定是一番血雨腥风。最后就是,在所有的孩子中,就祖母和他两个人活下来了,那人练了邪功,走火入魔而死。后来,祖母遇见了我那素未谋面的太公,就从此隐居在小竹村里。而他,也就在闹市里找了一隅从此安居。
我听完,心里百转千回,唏嘘不已。这竟是我从未知晓的,但我的祖母,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和以前一样,是那个平凡又睿智的祖母。
“你是你奶奶托付给我的,我们后来也偶尔有信来往。她知道自己再照顾不了你,给我写信了,是我让邹玄来接你的。”
当时,邹玄可没告诉我这些,还轻易的放我走了。
我想起曹历派人截我的事,“请问先生可知曹历与我家有何干系?”
“挽惠以前把我当做弟弟,你称我为‘付公’就好,我单名一个柯。至于曹历,我是不清楚的,后来我和你祖母分开,来往的就比较少了。”他问我:“怎么会问起他。”
我和盘托出:“他派了人来捉我。”
“哦?我虽不清楚来龙去脉,但是,曹历此人,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刚正廉明,不然,他何以在功高震主的时候还能保住一大家子。”
我点头,示意我不会掉以轻心。“我知道了,付公。”我没道谢,有些情,一个‘谢’字太轻。
他好似很开心,“这丫头――”
出来的时候,夜幕低垂,满天星斗。
那边,邹玄已经等我们上桌了。三菜一汤,看起来很可口,没想到他这般‘贤惠’。
他们两人小酌几杯,说起话来。
“我要走了,明天就走,小与就交给你了。”付公突然对邹玄说。
我急了,这才见面就要离开:“付公,你不要走。”我舍不得这个与祖母一起长大的老人。
付公摇摇头,“邹玄会好好照顾你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本就是在这等你来,告与你你想知道的,任务完成了,我也该离开了。”他是真的超然。
我心知留他不住,只好道:“付公一路顺风。”
他应了。
邹玄没说什么,只与付公一杯杯饮酒。
邹玄喝醉了,躺倒在桌边,我和付公两人才把他抬回床上。我洗净碗筷,付公在一旁看我,“你性子和你祖母真像。”他轻轻呢喃。
翌日醒来时,付公已经走了,邹玄坐在门边,发着呆。
我还头一次看见他这模样,不像平常的深沉、冷漠。也许,他也有自己的故事。他其实不曾醉倒,是不想面对这样的分离吧。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来我总是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却不爱他这样的背影,他的背影,挺拔,高大,却也是孤独的,他让人难以靠近。他的内心,让人无法看清。
然后,我走到门边,坐在他身旁,我们一起,眺望着远方,那有火红枫叶在秋风中起舞翩翩,有南飞大雁在不知疲倦的鸣叫,有东升旭日在蔚蓝天空中涂抹的一方光彩……
他先打破沉默,“我去做饭。”
“一起吧。”我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