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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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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二零一零年十月底,某天下午的课堂。
一个陌生来电,号码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我跌撞着起身走出教室,不知道当时老师和同学是怎么看我的,连路都走不稳任凭手机一直响着,颤抖着双手在教室门口摁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段沉默。
过了很久,一声抽泣“皓,我妈没了。”
我打车赶到他们学校,落叶满地。
推开他宿舍门的时候,他面如死灰的瘫坐在床上,宿舍没有其他人。
一时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跟他说话。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痕,他呆滞的转了转眼睛的灰白看着我,唰的掉出两滴泪,一下子把我搂到他怀里,颤抖了几秒钟,哭声如雷。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他抱我的力气我也挣脱不了,只是任由他深拥,陪他掉泪。
心肌梗塞,随时都带可以带人走的病。我们到他家的县城已经是夜里1点钟,他妈妈的遗体已经被带回老家。
夏宇先带我去了县城里的房子,一个普通的小区,夏宇家三楼。
推开门,一股属于家里的温馨和气味扑面而来,简单整洁的陈设,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
夏宇妈妈精致的短发,中年妇女独有的仁慈和蔼,轻轻依偎在他爸爸的身上,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夏宇坐在他们中间,从笑容里跑出来的牙齿只有半颗而已,眉目之间像极了他的妈妈。后来小宇回忆到,夏天的时候妈妈还嫌那张照片太老,儿子都二十多岁了,等过年再去照张新的来换上。
夏宇进屋慌乱的找出存折等琐碎物品塞进包里,我站在客厅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没拉窗帘的阳台透进来的微微夜光打得他修长的身影透着逼人的苍凉和悲怆,我想给他安慰,犹豫良久又找不出合适的言语,人生在世有什么能比这更悲痛。
他走出卧室僵直的站在我跟前,低头看着我,毫无生机的眼神之中除了看我的一丝怜惜别无其他,他的眼已经肿得老高。
他摸摸我头发“你在这里住下吧,我现在打车回老家,明后天抽空来接你”他说话的声音颤抖
“不!我陪你”他应该听得出我的坚决。
他没反对,扯着我手往外走,我听到了他的眼泪落在地上,在冰箱等电器的嗡嗡声里也格外明显。
他羽绒服的袖子上破了一个洞,破败的花絮慢慢渗出飘浮。
他拽着我出门,临走之前我又瞄了一眼客厅墙上的全家福。
出了楼门,寒风瑟瑟。
眼前这个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紧紧抓着我的手,在不足一秒、很短的一瞬间里,我竟很感激这个时刻,这个可以让他对我毫无提防敞心相向的时刻。
打车颠簸一个多小时,到了这个鲁南的小山村,天东泛黄。拐了几个小胡同,老远亮着灯的是他家。门上贴着冥纸,应是习俗。
屋里有人出来迎他,正门进去的灵床上白布盖着他妈妈的遗体,屋里哭声隐隐。
没到门口两米的地方,夏宇扑通一声跪倒,他积攒的所有疼痛不堪的情绪都在这一跪下爆发,闷响的哭声叫醒了整个山村,叫醒了这个悲伤的黎明,那天是十月二十九。
家里的亲戚都过来拉扶他,他哭的狠,哭着爬向他母亲的遗体,这样的时候,我知道已经没什么力气能够让他站起来了。
原本我也想上前去安慰,细想还是作罢,只能待在一旁流着眼泪,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爬了好久才爬到灵床跟前,晃着他母亲的遗体,用方言哭喊着什么,大概是让妈妈醒醒的意思吧,他哭的太任性,太孩子气,好像回到了照片里那个年纪,委屈而心酸地央求着动也不动的母亲。
他掀开白色的布巾,搂着母亲的遗体,他用泪水不停外流的双眼张望,期待被他拥在怀里的人还有醒来的可能。他的口水鼻涕和眼泪混淆不清,一副犯了错的孩子的模样,呢喃而语,“妈你快醒醒,我回来了,你快醒啊,你再不醒我可走了”所有人都在陪他哭,男人,女人,亲戚,邻居,他妈妈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没问他小宇你学习累不累,没问他小宇你饿不饿,也没有唠唠叨叨地嫌他衣服穿太少,不言不语,不及告别。
后来小宇说,从来不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清楚了
他的状态一直失常,第一天哭,第二天哭,第二天半夜的时候已经哭不上来了,嗓子已经不能出声,只会在跟前没人的时候,趴在我的肩膀上颤抖,眼泪湿了一大片。
大家劝他休息,怕他身体熬不住,他不出声,也不动弹。给他东西吃,他不看也不接,只是握着妈妈已经僵直的手。
他爷爷没办法,让我递点东西给他吃,他看看我,接过东西,啃两口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眼泪滑过他脸上瘦出来的颧骨,掉进我的掌心。
家里人知道我是唯一能劝动小宇的人,出于对小宇的关心,都对我礼让三分。第二天下半夜,小宇的爷爷让我跟他回家休息一下。我不肯,要在旁边陪他。可又实在拗不过老人家的一番盛情。
小宇爷爷家离小宇老家的房子很近,一个村上。
小宇的奶奶眼睛不好,知道我来,只是握着我的手不说话,掉眼泪。
我跟小宇的爷爷在西堂屋休息了一会儿,炕底下生着炉子,煤炭烧的奄奄一息。我坐在炕的一头倚着墙,老人家在那头倚着卷起来的被子,抽着旱烟,不住的叹息。
“爷爷,你别伤心了,岁数大了身子要紧”借着窗外寒白的月光看着对面这个老人脸上坑坑洼洼的岁月痕迹
他叹口气“人老了,倒没什么”他哽咽了一下,又抽口烟,“就怕孩子撑不住啊,我就这么一个孙子”说罢他抹了把泪
“爷爷您放心,我在这儿陪着小宇,不会有事的”
他吐口烟点点头,“我知道你跟小宇好,一定多劝他,他脾气倔得很啊”老人家干咳了几声,“小宇从小就黏他妈妈,小时候他妈妈在县里上班,一年也回不来几趟。”说到这儿他又抹了抹老泪纵横的脸,哽咽了几声“别的孩子都有妈妈领着上学,他看着难受,也不和俺们说,自己老是偷偷掉眼泪儿,这才几年,就摊上这个,你说我能不心疼嘛”
言语之间,小宇爷爷无时无刻不在心疼自己孙子。老人的坦诚让我觉得这也无可厚非,农村的思想,传宗接代大于天。
休息了个把小时,我担心夏宇,又披上衣服回到他那里。
我悄悄推门进去,他趴在遗体上,样子像是睡着了,脸上挂着泪嘴里依依呀呀的说着梦话。我过去靠着他坐下来,他没有察觉,胳膊上羽绒服的裂口又大了些,绒毛胡乱的飘飞。
他已经瘦的不像样,之前黝黑的脸上透发着焦黄。看着他这般情景,眼泪像断闸一样往下流,也许我的哭声惊醒了他,他感觉出我的到来,颤抖着睁开眼,眼泪晃在眼眶里不往外掉。
他钻进我的怀里,没有哭,也不动,粗粗的喘息着。
他爸爸在我们旁边,还有几个表亲倚在东堂屋的门框上,这个情景没人会说什么。
我想小宇已经没有意识了,除了源源不绝的悲伤从心而来,或许只有我能让他苏醒一点安全感。
又一天早晨,遗体要送火葬场。有人过来搬遗体的时候,小宇的嗓子已经哑到面目全非,他发出怪叫一样的呼喊,搂着母亲的遗体谁也不让靠前,他双眼红肿得吓人,撕心裂肺的吼叫,场面僵持,没有人忍心肯上前劝解。
这时候他爷爷拉我到一旁对我说,劝劝他吧,火化这事不好耽误。
我点点头,擦干泪痕上前去扶他,他用几乎不能辨别的声音说:皓,你让他们别带走我妈!你快让他们走开!
下葬那天小宇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我知道,再痛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