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笼之守护者》叶尖露

51、外合

　　烟火盛世，正如这座楼盘的名字，开工时沸沸扬扬，如今空留灰凉的胚房。风漏过无所遮拦的窗洞，争相逃出这比秋风自己还更阴寒的楼里。

　　第一眼看到这一座座烂尾楼，路明就感到全身一凉，秋老虎最后的余威被剥蚀一空，而指环也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

　　“应该到了。”

　　两人跃下地面，这原本在楼盘广告里人声鼎沸的小街，此时尽是空荡荡的低矮店房，铁门隔断了店内外同样是空无一物的空间，一点遮风避雨的余地也不留给流浪者们。

　　路明的手一刻都没有离开剑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警戒，虽然这里找不到一根草。

　　就连潜进枯树枝干间的两只猛禽都在小心翼翼，而跟着路明的精灵元素使，舒缓的脚步平常得像一次饭后散步。

　　“何不放轻松些，我的朋友？”精灵的音量也与平时无异，“人类的感知，终究比不过无处不在的元素。”

　　“那我可不得不佩服精灵先生的高超骗术，能骗到眷属才能获得的优待。”还嘴并不影响路明的警戒，就像是他专门给嘴长了一个脑子，“还是说这附近就有眷属随时在向你报告元素的反馈？”

　　提到眷属，路明便不由想起亨利，同样是精灵，同样是怪胎，相处的难度和身旁这人一比，简直像在拿绵羊与野马比谁温驯。

　　右耳的耳坠摇晃起来，这是流元素激发的信号。

　　精灵突然走到了身前，迈着快步却正闭目沉思着什么。

　　“得来全不费工夫，”随着猛然睁大的眼睛，精灵的笑容兴奋无比，“睿依家的小哥，我开始相信关于你的传言了。”

　　“预言者再世”，连路明自己，也对这则传闻背后关于自己的故事迷迷糊糊，有些是精心布局的，有些却着实是歪打正着，但这不妨碍他借此为自己造势。

　　精灵狠狠吸了一口夹着尘埃的空气，甘之若饴。

　　“我还以为要找上一两个月，结果你只播了一颗语言的种子，眷属就从地里长出来了。不过真可惜，你欣赏不到流元素这美妙的轨迹。”

　　流元素眷属？路明追上精灵激动的步子，危机感因为联想起自己的三个朋友而冒了出来。

　　一路走到小区正门，没有发现敌人，可是不详的感觉如影随形，似是一条无形的绞索，在脖子边上晃悠着，不知哪一秒就会勒上来。

　　铁门锁得很严实，门卫室里隐约传来午间档节目的声音，路明抬头，注意到念力警报器的晶体反光。

　　得亏军国频发的酸雨，边门门轴上都黏满了锈迹，无论走不走门，吵闹的动静肯定都会引起门卫注意。

　　路明转过头想拜托一下精灵，对方却早有准备：“让我去是不可能的，只能怪你没事先准备假身份了，圣子小哥。”

　　路明耸耸肩，蔑笑着回应：“我们身份保密的理由恐怕不同吧？也罢，绕过去找找其他入口。”

　　为了尽量躲过监控，两人重新绕进小街，依旧林列着铁栏锁住的房子，千篇一律。

　　但是也有例外，路明走到唯一一间向街道敞开怀抱的店面外，一眼就看到了天花板犄角里的鸟窝，它破败得有了窟窿，里头的生机依然勃勃。

　　秋天的燕巢，肯定是鸟去巢空了，但这也说明这间店面至少从今年春天开始就没锁上了。

　　精灵对这古怪淡之若素，假惺惺作揖道：“大人物，您先请吧。”

　　“自然是轮不到魔法使来打头阵。”

　　环视毛糙的墙壁，上边只有一些小洞，蒙尘的各种线路端口露出来，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结合在一起的发信器。

　　头顶叽喳作响，借宿燕巢的家雀儿飞过耳边，闹闹哄哄。

　　这还真是门可罗雀了，路明忍俊不禁。

　　“你不觉得鸟儿们的叫声太吵闹了吗？”

　　精灵不知从哪找出了一捧鸟食，随地撒开任雀儿啄去，也少不了见食眼开的因待蔚。

　　他拍干净手，轻笑一下接上话：“哦，这个啊，旧习难改。”

　　似乎是嫌还不够干净，他对着掌心吹气。

　　杀机突起。

　　骤然挫断的崩裂声音在路明脑后炸开，直到两身脆响在两旁的墙上弹起，他才堪堪转过头来。

　　有谁从窗洞钻了出去。

　　“追。”路明径直蹬上窗洞。

　　“穷寇莫穷追。”

　　精灵云淡风轻的架势，立马被路明捞来的手扫得狼狈不堪。

　　单手架着精灵在街上狂奔，路明盘问的语气十足平稳：“先是引诱我回头，再替我挡住偷袭，你们俩这可不是联合起来骗取我的信任？”

　　“若你这番话是对那些精灵说，他们一定会大发雷霆于你的污蔑，”精灵的脸上看不到慌张，连腰部被紧勒的痛楚都看不出来，“不过，我是很能理解你的猜疑。”

　　“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手指规律地碰触指环，“明鉴”的效力再次激发，让路明能看清所追寻者仓皇留下的痕迹。“你就这么心虚吗？”

　　“我的圣子大人，没有哪个对体术一窍不通的魔法使，在被近战士贴身的时候不会心虚。”

　　精灵的眼睛依然漫不经心，就像是看待一只暴怒的金丝雀，感到棘手但根本来说是无所谓的。

　　“我还没法证明自己清白，只要你现在放我一马，我敢保证不会对你不利，我宽宏大量的...”

　　勒着的手臂松开了，精灵精巧地投身于风，腰上的灼烧感却让他更不舒服。

　　“自律，违背了你自己定下的律言，会发生什么呢？希望你不要因为好奇去尝试。”

　　“太阳圣教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派还是这么令人讨厌。”

　　精灵掸着衣服，那些从布料里散出的光点在他看来与灰尘无异，

　　“所以才有那么多元素使，宁愿去追随混沌与奇迹之神的佣兵联盟，每天在刀口舔血，也不想和你们沾上半点关系，因为你们的神祗性情最是古怪莫测。”

　　“作为光之领首的信徒，我要求你收回前言，”

　　路明追踪的步伐并不因诘责而放缓。

　　“而作为一个人，我劝告你收敛一点，若在这里听到这番话的是其他信徒，你一定会引火烧身。”

　　“哈哈哈,我收回前言，”精灵背身飘到了路明的身前，悠闲的面色里，笑意才刚刚淡去，“不过不是刚才的话。你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无趣，至少比那些死板又暴躁的教徒好多了。”

　　“哦，那你就别挡着我看路。”

　　一把拨开烦人的家伙，路明很快在远处的转角看到了一个急急拐弯的身影。

　　结界应言而生，棕发的男人被重重地弹出了岔口，掷地有声。随即，小道里追出的光点就将其层层囚禁。

　　精灵的手指四下一扫，隐形在墙壁上的电极化作粉尘，被它们自己积蓄已久的电荷爆炸吹散。

　　“以光之名，”烟尘弥漫的街道正中，路明肃穆的神情依然耀眼，“解开这囚笼的钥匙，仅有你的坦白。”

　　“圣言符文？你们是...”男子丢下了枪，扑在结界上，求之若渴，“太阳圣教的人？”

　　“嘿，你可不要以为认出了他的真面目，他就会放你一马。”精灵蹲下身去，注意力放在了男子露出兜的银边眼镜上。

　　“白衣的先生，你是追着拜渊教的人来的？”

　　路明能看到男子眼中，比光芒更加刺眼的热切。

　　“报上身份，”在“明鉴”的注视下，虚假的信息无法隐藏，“你的祈求才能传达到神的耳边。”

　　“阿道夫*兰德洛特（landlot），情报中介人，林荫孤儿院的院长...”

　　路明眉眼一振，急不可耐地打断了阿道夫还没说完的话。

　　“说出你的祈愿。”

　　路明的眼睛还是俯视，阿道夫却已感受到眼神里的催促：

　　快！快说！

　　“帮我...救救孩子们！”

　　还不等光笼灭尽，冲进光里的路明抓着阿道夫的肩膀把他拉起来。

　　“你认识爱丽丝？”见对方还懵着，路明的声音忍不住炸开了，“告诉我你认不认识爱丽丝？！”

　　“冷静一点。”

　　冰凉的手搭上路明的肩，他方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问人要慢慢来，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水仙都要给你烤焦了。”

　　前一秒还能让路明联想到另一个人，此刻的精灵又摇身一变，成了那个讨厌的啰嗦精。

　　“咳-，抱歉，阿道夫先生，”路明披上了自己的笑面羊皮，“可能您刚才没有听清楚，您是不是认识爱丽丝？”

　　犹豫的漩涡纠缠在阿道夫脸上，但他的回答却没有迟疑：“那不重要，请你马上动身和我来，去...”

　　“什么叫不重要？！”

　　只有一刻，路明遏制不住笑面下的狼牙，差点将伪装完全撕碎，紧接着又匆忙将笑脸重振旗鼓。

　　“爱丽丝小姐是我的朋友，她告诉我今天会来找您，还带着两个十几岁样子的孩子。”

　　咽咽嗓子，阿道夫接下去的话还是差不多：“你们跟我来，很快就能见到他们，我看得出来，你们不知道要怎么进入，我会给你们指路。”

　　“那可是太好了，对不对，圣子大人？”精灵一阵挤眉弄眼，然而无论是这副姿态，还是随口就泄露别人的身份，都令路明怒火中烧。

　　“圣子...”阿道夫突然扑了上来，狂热而虔诚，“你不是光之神的代言人吗？请立刻惩罚那些异端！就算是为了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