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奇英(上部完)》冷御霜

3、第三章、一纸定情

　　紫檀几乎一个人将一只兔子消灭干净，木樨的烹饪技术不算好，但是仍然让她意犹未尽。她打了个哈欠，虽然伤势痊愈，但是毕竟元气大伤，在外边坐了会就觉得非常疲惫。
　　木樨将她带到里屋，低声道：“这里本来是我歇息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嫌弃。”木樨的卧室十分简单，摆设只有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但是打扫地相当干净，床前的一盆文竹，使得整个屋子十分雅致。
　　紫檀躺到床上，几乎一瞬间便要入梦，耳边只依稀听见木樨低低宛如呻吟般的声音说道：“我就在外屋，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啊……”紫檀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应他，似乎感觉到木樨在床边站立良久，她只觉眼皮沉重，顿时沉沉入睡。
　　大约睡到半夜，紫檀突然感到浑身发烫，呼吸变得急促，头痛难忍，似乎是想睡觉，但是一点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了无睡意，头疼的像是要裂开，手足酸软，嘴里忍不住发出“啊啊”的声音。
　　门帘一掠，木樨急急忙忙冲了进来，他伸手拂了拂紫檀的额头，吃惊道：“好烫啊！难道是感染风寒？”他提起紫檀的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之上，偏着头，凝神静气的听了会，表情这才变得略为宽松。
　　他拿出一块方帕，轻柔的为紫檀拭去额上的汗水，柔声道：“不要怕，这是因为你身中剧毒，我虽然已经为你祓除，但是所用药物与续骨膏有所相冲。这是应有之相，你不必害怕。”
　　紫檀想要点头，却只能哼哼几声。
　　木樨轻轻扶起她的，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喂她喝了几口清水，柔声道：“是不是感觉好些了？我去打盆凉水，为你降降温。”
　　木樨去小溪流那边打了一盆水，用方帕浸湿后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和双臂，紫檀感到一阵清凉，气喘稍平，她微微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似开似闭的双眸被那层浓密的睫毛遮挡着，她低声道：“多谢你公子。又要烦劳你照顾我，此恩何以为报？”
　　木樨突然一阵心慌意乱，怀里的躯体正在发热，她的头无力的枕在他的肩膀，她的柔软发丝轻拂在他的脸上，他一时心猿意马，他咬了咬唇，那么多年来，没有一个女子可以让自己心乱，即便在医病时有所肌肤之亲自己也稳如磐石。本以为自己真的是铁石心肠，可是今天怎么会这般失态？
　　不过是抱个小姑娘在怀里而已。
　　他将紫檀放下，紫檀呼吸已经平稳，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再次沉沉入睡。
　　木樨想要回到外屋，刚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想要回头，又觉得不妥，这样反反复复、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耳边听见紫檀似乎“嗯”了一声，到底还是坐回到她的床边，倚靠在床沿，轻轻握住她的手。
　　一夜无话，紫檀一觉醒来，顿时感到精神一震，吃了东西又好好睡了一晚，自然身体好了很多。她想要起身，却看见身边坐着木樨，他倚靠在床头还未醒，手里兀自紧紧抓着紫檀的右手。
　　紫檀没有急着爬起来，反而扭过头细细的打量他。
　　二师哥与五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可能是住在这远离尘世嚣烟的谷底的关系吧！他的表情十分恬淡，眉宇之间有着与世无争的平和。他衣着朴素，却不感到肮脏，青色的衣衫洗得发白。反而让人想到此人一定对清洁的要求异乎寻常。
　　不像那个佳楠！紫檀心中恨恨的想，整天绫罗绸缎，却从来不洗，随手扔给佣人，人家稍稍有所怠慢就勃然大怒。真是个难伺候的少爷！
　　木樨当然不如佳楠俊美，但是他有着成熟男人的睿智和沉稳，笔直的鼻梁让他的脸轮廓分明。
　　紫檀轻轻一笑，木樨顿时惊觉。
　　他有点尴尬的放开握着紫檀的手，柔声道：“啊，你醒啦！我去弄点吃的，你头还晕吗？你昨晚是不是很难受？你是想先喝点茶还是吃点东西？”他连珠炮似的开口，语无伦次，慌乱无比，还没等紫檀说话，他就匆匆忙忙逃开了。
　　紫檀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木樨说要去集市为紫檀买一套女子衣裳。这谷底虽然四面环山，但是靠南边有条陡峭的斜坡，若不是木樨轻功佳妙，普通人实在是难以攀登。斜披上系着一只铃铛，每当村民来为木樨送粮食，便会在斜坡口摇铃铛通知木樨。
　　紫檀一个人百无聊赖，屋前屋后、屋里屋外的闲逛起来。木樨的屋子不大，进门便是一间客堂，不过放着一张四方桌数把椅子，几乎没有摆设。内屋便是紫檀睡着的那间，左侧是厨房，几乎没有什么油烟气，真不知道木樨平时是吃什么的，右侧大约是他研究医术，用以调配丹药之处，混杂着多种药物气味，还有一只黑漆漆的小炉子。
　　紫檀皱了皱眉头，突然发现一张小书桌上有着纸笔，纸上笔墨未干，紫檀轻轻拿起，木樨的字迹一如既往，还是一样的隽秀，上面写着：“当日或留心”(1)。
　　紫檀沉吟片刻，这算是什么意思？当日？指的是什么时候？看这墨迹未干的样子，似乎正是刚写不久。紫檀拿起纸张，每一笔都力透到反面，看得出他的心思十分紊乱，心乱如麻。
　　紫檀轻轻一笑，这种乱七八糟的寄托她不是没有见过，不久之前，她就在三师哥冷松那里，见到过一幅自己的画像，她知道冷松素来不会这些文墨功夫，不知道到底是谁画了这样一幅画，倒是真的与自己十分相似，简直可算是栩栩如生。
　　不过这幅画已经污迹斑斑，仔细一闻，还有着淡淡的酒气。紫檀不明就里，还去询问过佳楠，佳楠却脸色一变，以后就不大允许紫檀和冷松单独相处，此次还专程请求师父，将紫檀一同带来这边陲之地。
　　紫檀将这张纸放回原处，慢吞吞的走出门外，这间屋子三面环水，一条小溪流由南至北流淌，不知延伸到何处。西北方向则是屋后的那条小瀑布，水流湍急，从上往下冲击的石头上水花乱溅。
　　紫檀站在岸边瞧着清澈的溪水，底下小石子错落有致，居然还有不少三寸来长的鱼在游动，紫檀一时贪玩心起，伸手便去抓。鱼在水下异常滑溜，几次被她抓在手中，都挣脱开来。
　　紫檀双眉微微一竖，忽然运功，纤细的三根手指，狠狠插入一条鲫鱼的身体，鲫鱼吃痛，开始拼命抖动，紫檀笑眯眯的看着，将鱼带出了水面。
　　身后木樨冷冷的说道：“蔷薇神抓用来抓鱼，真是大材小用了。”
　　紫檀一回身，手上还插着那条尚且抖动的鱼，木樨提着一只纸袋，淡淡瞧着她，紫檀嫣然道：“你回来啦？我想捉鱼给你烧汤喝呢！”她的手指还插在鱼的身体里，鱼血顺着她雪白的手指一滴滴往下流，紫檀皱了皱眉头，说道：“奇怪，有点痛。哎哟！”
　　木樨急忙一把扯掉她手上的鱼，捏着她的手一路快步走回药房，怒道：“你怎么回事？不知道鱼的身体里有鱼刺吗？不知道会扎手吗？”
　　他挑出扎在紫檀指尖的鱼刺，小心的用清水洗净，然后敷上不知是什么的药膏。紫檀满腹委屈，低低道：“对不起，我想熬点鱼汤……”
　　木樨叹了口气，说道：“这不是江南的河鲫鱼，只是外表相似而已。这鱼不能吃的。”
　　紫檀缓缓抬眼，木樨只觉得她眼波流动，一颗心平白无故的狂跳起来，那个沉稳无波的心海如今波涛汹涌，他咬了咬唇，起身道：“我买了件女子衣裳，不过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望你不要嫌弃。衣服我摆在卧房了。”
　　他说完走到那张小书桌前，看见自己写的字，突然怔了怔，似乎吃不准紫檀到底有没有见到这张纸，一时心神不宁，居然就呆在了桌子前。
　　紫檀低声道：“你早知道我是谁了？”
　　木樨“嗯”了一声，说道：“你的双手纤细，但是指甲处隐隐带着红色，这并非凤仙汁用来染色，是为了练成蔷薇神抓而用来浸手指的药汁。”
　　紫檀柔声道：“我也早就知道了。”她慢慢走到木樨的身边，低声道：“虽然五年前我不过十一岁，但是二师哥你的样貌，我却早就记挂在心。就算过去了那么久，都不曾忘记。”
　　木樨猛然转身，却未料到紫檀就在身后，两人几乎胸膛相对，木樨涨红了脸，轻轻推开紫檀，踱到窗前，他假装看着窗外的景色，呼吸急促，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道紫檀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他不由有点嘲笑自己，三十岁的人了，居然面对这样一个未满双十的小姑娘心慌意乱。
　　紫檀幽幽道：“所以……这次师父一吩咐要来这里找你，我立刻请命。其实这幅字应该由我写才是。”
　　木樨心神一荡，一个转身，紫檀已经轻盈入怀。木樨只觉自己仿佛做梦似的，本以为自己心如止水，对任何女子也不会动心，却原来，只是自己钟爱的那个还未出现。
　　紫檀换了女装，木樨禁不住觉得眼前一亮，这件衣服其实式样古怪，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少数民族，汉族女子很少。因此汉族女子的衣着也变得奇怪，既不似完全的汉人，也不像少数民族。
　　入夜，木樨在屋前生了火，繁星满天，使人感到整个夜空就只有谷底望天那么大，紫檀依偎在木樨身边，星目流波，娇俏无限。木樨轻轻握住紫檀的手，柔声唤道：“七师妹！”
　　紫檀似笑非笑，低低道：“这里水声潺潺，野花飘香，抬头就可以看到满是星星的夜空。好宁静、好平和。好像这里就是整个人间一般。”
　　木樨忽道：“清樾，师父有没有提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回去呢？”
　　紫檀眼珠子一转，说道：“没有呀。只是吩咐我和五师哥要来找你，并请你回去呢！”
　　木樨听见“五师哥”这三个字忽然一怔，问道：“佳楠也来了么？”
　　紫檀说道：“是啊！后来我和他失散，就遇到了你。真是天意难测。”
　　木樨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清樾，你只有盈盈十六，就这般待在这荒野之地真是委屈你了。明天我带你回去好么？”
　　紫檀微微一愣，心念转动，电光石火般的想到，二师哥在试探我么？
　　她嫣然一笑，柔声道：“二师哥，我对你记挂了那么久，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愿意和你待在一起。这里风光旖旎，安静平和，不是胜于建康城里那些是非之地么？”
　　木樨说道：“可是，你就不必回去向师父复命么？”
　　紫檀站了起来，一边轻拂着自己的长发，一边望着天边一轮新月，低低说道：“师父当然很重要，但是……二师哥，要我离开你或者勉强你离开这里，都非我情愿。我……我宁可……”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木樨心中一荡，禁不住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作者有话说

　　(1)“当日或留心”这句话我取自欧阳修《望江南》中的一句“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但是欧阳修是北宋人，本文设定的年代却是南朝陈代，因此不能完全套用，所以我就稍微改了改，水平有限，大家不要见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