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佳人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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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沿着秦淮河岸乱走，前几天木樨频频提出想要一同前去恳求许至诚答允二人婚事，紫檀当然不会愿意，但也不能就这么挑明拒绝，至少师父还是含糊其辞。
紫檀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是什么心思，自从十多年前她被带入龙神会之后，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一定要听命于师父。是师父救了她，养育她并且教她武功。可是，在她心底，始终有着一股无法言喻的迷惘。
她不知生身父母，甚至这个名字，也是师父给她取的，原本檀樾便有“施主”之意，许至诚在中间加了个“清”字，或许是因为女孩名字的缘故，显得清雅一些。她的生日，也就是师父带她回龙神会之日，每到这一天，虽然每个师兄妹都赠送她礼物，厨房里也会煮碗寿面给她吃，但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心情总是感到很郁闷。
有时候，她真是羡慕其他师兄弟。青杉和佳楠都出身于江南世族；木樨原本是金针穆家的次子；冷松之父冷厉冰人称“清风刀客”，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术高手；朱槿和烈枫祖父乃是前朝官吏，因被卷入“侯景之乱”惨遭株连；雪榛姓殷，则是成汤的嫡系，百余年前从北方迁徙至江南，姑母曾经在孝宣皇帝（1）时入宫为妃，不知何故得罪了皇帝，竟至满门抄斩，独留了个两岁的雪榛。
紫檀心中深深叹息，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桃叶渡这里，只见岸边一艘画舫停靠，一位白衣公子手执折扇，眼望秦淮，手中轻摇折扇，似乎在等着谁。
紫檀心里打了个突，这不正是唐襄么？
唐襄数日前向自己邀约，自己之后即日并未前往，总觉得自己是个女子，随便赴一男子之约未免有失矜持。今天不知不觉竟然走到相约之地，紫檀想要躲避，唐襄已经惊觉，他一侧身子，笑道：“檀姑娘，既然到了这里，为何避而不见呢？”
紫檀脸上微微一红，愕然道：“你怎知我今天会来？”
唐襄笑道：“我可不知道。只是我每天都在这里等待，就想着或许哪一天，檀姑娘你会再次路过也不一定。”
紫檀不由低下头去，嗫嚅道：“你竟然每天都在这里等我？”
唐襄收了折扇，笑道：“这不就见到了？”他摊了摊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笑道：“檀姑娘，我新学了一首曲子。若承蒙不弃，不妨上船听我奏一曲，如何？”
紫檀见他落落大方，自己若是再推托，难免有矫揉做作之嫌，当下抱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她率先走到岸边，回头冲唐襄嫣然一笑，足尖轻轻一点，唐妩等人只觉得紫影一闪，她已经轻盈落到甲板之上。
唐襄拍手道：“好轻功！”他上了船，命唐智开船，乘风破浪，一路上只见十里秦淮，四周金粉楼台，鳞次栉比，有的楼台在唱戏、有的楼台歌女在卖艺，一时间轻歌曼舞。画舫凌波，微风吹得二人衣衫飘飘，唐襄注视着紫檀，眼中充满笑意。
唐勇捧了七弦琴出来，唐妩则在一旁奉了茶。
唐襄弹拨几声，笑道：“檀姑娘，献丑了。”他手指甚是修长，撩拨琴弦，七弦琴顿时发出清越之声，弹到中途，唐襄忽然开口曼声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2）”
紫檀并非才高八斗的才女，但也知道这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一听之下，似乎正是唐襄表达了自己的求思。紫檀一直自负容貌清丽，三位师兄个个对她朝思暮想，只是到底是师出同门，只要师父不点头，谁也不敢如此大胆的向她表明心意。即使是木樨，也要拐弯抹角，试探半晌。
一时之间，紫檀心跳若狂，几乎不敢转头看他，虽然龙神会以男弟子居多，但是整天过着刀口舔血的杀手生涯，谁也没有这种抚琴吟唱的闲情雅致，佳楠笛子吹得好，却总是隐隐含着一股肃杀之意，听起来让人心中黯然。
一曲罢了，唐襄亲自端了茶递给她，笑道：“是不是很难听？我真是大胆，这般微末手段，真是玷污了姑娘耳畔。”
紫檀忙接过他手中的茶碗，却和他的手交错而过，他手指轻柔，紫檀红了红脸，低头道：“唐公子的琴弹得很好，只是……我不懂音律，是对牛弹琴才对。”
唐妩忍不住笑道：“啊唷，檀姑娘，你不懂音律，怎么知道我家少爷弹得好？”
紫檀的脸更红了，她别过脸去，悠然道：“唐公子，你真该和我五师哥合奏一曲呢！”
唐襄“哦”了一声，道：“看来檀姑娘你，还是和原公子感情好些呢！”
紫檀忙道：“这是自然的，我们师兄妹同门学艺十数年，感情宛如亲兄妹一般。不但是五师哥，其它师哥们也对我很好。”她这句话说的很急，似乎是怕唐襄误会一般的急急分辩，一句话出口，突然觉得辩驳的痕迹太过明显，一时又是无比羞怯，几乎想跳水逃去。
唐襄柔声道：“这里风大，我们进船舱好么？”
船舱里摆放着一张小圆桌和几只矮凳，凳子上全都是真丝靠垫，看得出主人十分讲究，纱帘飞舞，唐妩用丝带缚住了，摆上了几式点心，还有一炉熏香。
紫檀暗暗想，这唐公子和五师哥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这般讲究衣着排场，不过是泛舟，却还要准备那么多东西。
唐襄笑道：“檀姑娘，你今天留下吃饭吧！妩妹有好多拿手菜呢！我想，你大约没吃过地道的蜀菜吧？”
紫檀略一踌躇，唐妩也和着道：“檀姑娘，我做的菜可是唐门第一呢！你要是不吃呀，肯定会后悔。何况，咱们三少爷，可不是随便叫人回家吃饭的哦！”唐妩自从知道紫檀并非杀死唐媚的凶手之后，便没有那么敌视。
紫檀抬眼看了看唐襄，唐襄笑意盈盈，紫檀点头道：“那就麻烦唐姑娘你啦！”
画舫在桃叶渡停了，众人步行回到清风客栈，一路上唐襄妙语如珠，逗得紫檀格格娇笑不已，她从未遇见过这样一个男子，既大胆又有趣，有时看得她脸红，有时又彬彬有礼。
晚饭在清风客栈的三楼，唐妩亲自下厨，做了五菜一汤。虽然也不过是些家常菜，胜在用料讲究，唐妩还用了些特制的香料。辣子鸡丁、家常豆腐、回锅肉、干煸鳝鱼丝、豆瓣海参外加一大碗金钱口蘑汤，香气扑鼻，唐妩制作讲究，连同朝天椒煸炒之后，却细心的将辣椒一只只挑出，因此居然看不到一只辣椒。
紫檀夹了一筷子鳝鱼丝，刚一入口连说好吃，谁知紧接着却面容改色，半张着樱口，连连吸气，右手在嘴边扇风，唐襄不禁莞尔，递上一杯雨花茶，笑道：“快喝口冷茶。”
紫檀几乎倒进肚子大半杯，这才缓过一口气，道：“真是厉害，连我的舌头都没知觉了。”
唐妩嫣然道：“檀姑娘，我们蜀中其实最了得的不是辣，而是麻呢！大概是你吃到颗我漏挑的花椒啦！”
她盛了一碗汤，说道：“这金钱口蘑汤里，我还放了点冬虫夏草末儿，甚是滋补。”
紫檀这次小心翼翼在唇边吹了吹，看明白了汤匙中并无花椒，这才一饮而尽，入口无比鲜美，却又不油腻，她皱了皱眉头，迟疑道：“好汤！不过，却为何这汤也是辣辣的呢？”
唐妩一愣，随即格格一笑，与唐襄对望一眼，唐襄笑道：“我看哪，是这个糊涂虫偷懒，炒过菜之后的油锅没有好好洗净，就开始煸炒做汤的蘑菇，所以这蘑菇也带了之前的辣味呢！”
饭后，唐妩奉上蜀地特产青城雪芽（3），给二人解去口中荤腥腻味。这青城雪芽外形秀丽微曲，白毫显露，汤绿清澈。紫檀抿了口，笑道：“这青城雪芽我师嫂也常常会带来给大家品尝，不过大多数都给我师父。我是和小师妹是小妹妹，都尝不到多少呢！”
唐襄命唐妩进屋取了几包，笑道：“那可真是巧了，我喝不惯雨花茶太苦。让唐智随身带了几包，这就送给姑娘吧！请姑娘千万别嫌弃鄙陋才好。”
紫檀盈盈一笑，心想若是推辞不免显得自己小气，便称谢接过。
又聊了一会，紫檀便要起身告辞，此时已到戌时，天色已晚，不过因为这条大街是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还是十分热闹。
唐襄伴着紫檀走到客栈门口，紫檀便要谢别。唐襄却执意要送她到龙神会，紫檀说道：“唐公子不必客气，从这里到龙神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唐襄微笑道：“不管如何，你都是个姑娘家，不看到你回去，我终究是不放心。”
紫檀不便再推辞，便和他漫步在夜市（4），在这条最繁华的大街上，虽然夜幕降临，但是街市灯如昼，酒楼饭馆挂出的彩灯随风摇动，小贩摆出的吃食摊香气四溢，还有卖剪纸花烛的在不断吆喝。
唐襄微微侧头，看着紫檀被夜灯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她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夜空下更显得她双眸闪烁如星。唐襄忽然停步，怔怔看着她。
紫檀诧异道：“唐公子，你要买东西么？”
唐襄微笑道：“我字蜀瑜，你叫我蜀瑜吧！”
紫檀笑道：“那你岂不是有个弟弟叫做蜀亮？”
唐襄怔了怔，道：“你猜得真准。不过不是我弟弟，是我堂哥。”
紫檀嫣然道：“那你们唐家两兄弟，一定是蜀中瑜亮啦！”
唐襄微微一笑，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龙神会围墙外，再往左几步就是大门了。紫檀止步道：“唐公……啊，蜀瑜，我到了。你快点回去吧！”
唐襄听地她叫自己名字，一双眼睛笑意更深，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清樾！”这一声称呼自然而然，仿佛是他早就想要呼唤，却一直隐忍至今。
紫檀被他握住了手，脸上微微发烧，却没有挣脱，她只觉这位唐公子的手轻柔而有力，将自己的小手掌团团围住，不像佳楠，手中像是团烈火似的，而是温润如玉。
唐襄柔声道：“你姓檀，难道你爸爸妈妈是北方人么？”
紫檀摇头道：“不知道。我还不懂事就被师父抱回来了，听师父说我是被人丢弃的。襁褓中只有一块绣着‘檀’字的手绢。”
唐襄禁不住伸手去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可怜的姑娘……”
突然听见一人几乎是暴喝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木樨一个人站在门外，右手握着拳头，额上青筋暴出，双目似乎要滴出血来，恶狠狠的瞪着唐襄，他本来文雅，这次却异常凶狠，他一把将紫檀拉向自己，唐襄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也毫不畏惧的直视着他。
木樨与唐襄对视半晌，冷冷开口道：“你不回来吃饭怎么不说一声？师父等了你好久。”
紫檀淡淡道：“我这就去向师父赔罪。”说着她扭头对唐襄笑道：“唐……蜀瑜，多谢你今天的款待。尤其替我多谢唐妩姑娘，她做的菜真好吃。”
唐襄报以一笑，说道：“那你随时来吃啊！啊，你的茶叶，别忘记了。”他伸手递上替紫檀拿着的青城雪芽，紫檀刚想去接，木樨却将紫檀往身后一拉，顺手接过茶叶，冷冷道：“唐公子，有劳你送清樾回来，请回吧！”
唐襄淡淡道：“不用客气。我和清樾已经是好朋友了。”他这一句“清樾”让木樨怒气更甚，更不打话，拖着紫檀进了院子，重重将门关上。
紫檀不理睬他，自顾自往东南苑走去，木樨急急忙忙跟在她身后，疾声问道：“你怎么会和他那么熟悉？他怎么直呼你的名字？你今天原来在他那里吃饭？”
紫檀根本不予理睬，走到东南苑门口，她徒然停步，木樨顺势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下巴紧紧抵着她的肩膀，沉声道：“清樾！清樾！这几天我奉师父之命去办事，一直没有见到你。清樾，我好想念你，我好怀念我们在谷底的那些日子，好像普天之下，只有你我两人。”
紫檀默不作声，根本不搭腔。
木樨握紧她的肩膀，柔声道：“我们去求师父，好不好？清樾，你嫁给我吧！我会待你很好很好的，只要是我能给的，我什么都给你……”
紫檀轻轻转过身，木樨原本恬淡的脸看起来无比焦急，紧蹙着双眉，眼中充满了愁苦之色，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紫檀隐隐有点同情他，又有点自责，若不是自己假言辞色，木樨怎么会深陷情网，导致不可自拔？但是，要真的嫁给他为妻，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
紫檀淡淡道：“我不会去师父那里，要去你去吧！”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进东南苑，许至诚规定入夜之后男弟子不得进入东南苑，木樨只得停步，他痴痴望着紫檀离去的背影，突然叫道：“清樾！你忘记拿茶叶了。”
紫檀顿了顿步子，并不回头，冷冷道：“送给你喝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佳人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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