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川穹半夏

33、chapter.33

　　如果说黛拉蒂娅什么时候能忘记沉重的仇恨，忘记无边的战火，忘记两代人用牺牲堆砌出的迷茫未来，那大概就是现在了。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暧昧的气息，黛拉蒂娅与克洛斯汀相拥而坐。这一隅狭窄昏暗的天地就像混沌之中单为她俩开辟的桃源，尘埃都化为悬浮着的灿烂星空，泥土便是最坚实的壁垒，在这里她们可以短暂的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各自的臣民，忘记纠缠几十年的恩恩怨怨。
　　谁能从一出生就坚定不移的勇往直前呢？扪心自问，黛拉蒂娅做不到。现在，她搂着克洛斯汀，躲在他的怀里，竟生出了一种想要抛弃全世界的冲动。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如此想着，黛拉蒂娅便说了出来。
　　克洛斯汀好像很困了，但还是强打精神同她聊天：“有什么好？被关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好吗？这里只有我们，我只有你，不好吗？”
　　“唔……好像还不错。”克洛斯汀笑了笑，但笑意却并不深刻，半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黛拉蒂娅，等到了晚上，我们出去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抱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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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拉蒂娅没有出声，克洛斯汀等了一会儿，自觉有些心灰意冷。他想自嘲一句好显得自己不那么尴尬，可是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说什么呢？他已经狼狈到极点了，就连被黛拉蒂娅欺骗、俘虏，被她锁起来，克洛斯汀从没能减少对她的喜欢，可是却换不来她的一句承诺。自己与她的子民，她果然更在乎后者吧。
　　“你在想什么？”黛拉蒂娅见克洛斯汀沉默，便出声问道。
　　“没什么。”克洛斯汀这一次倒是笑了，他轻声说：“我觉得你以后一定是一位好女王，跟我不一样。”
　　“为什么这么说？”
　　“嘘……”克洛斯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他微微翻身，将黛拉蒂娅全部搂进怀里：“我有些困了，到晚上叫醒我。”说完他便不再说话，平缓的呼吸声随之响起。
　　克洛斯汀真的睡着了，他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黛拉蒂娅带着王冠，高高在上地端坐在王座之上。克洛斯汀混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堆里，看着黛拉蒂娅只觉得遥不可及。
　　忽然，王座之上的少女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严肃冷漠的神色终于带了点笑意。她开口，就像与他熟识多年：“你怎么来得这么慢？我等得都要睡着了。”
　　克洛斯汀愣住了，他看着女孩一步一步走下王座，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女孩抬头看他，笑靥如花。
　　“陛下喜欢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喜欢，最喜欢，谁也取代不了的喜欢，想留在身边一辈子的喜欢……”
　　梦里黛拉蒂娅喋喋不休地说着，梦外，克洛斯汀轻轻地笑了。
　　“我也最喜欢你。”含混不清，是一句梦话。
　　黛拉蒂娅抱着他浑身一僵，心口像是揉进了一把酸梅子，直酸得她眼里冒出水珠来。
　　她将克洛斯汀搂得更紧了一些，将流出的眼泪尽数抹在他的胸口。她痛哭流涕，浑身颤抖。
　　可是怎么办？她不敢给他一点承诺，前路漫漫，她身为人类未来的领袖，却偏偏爱上了全人类的仇敌，这是怎样的难以置信，却又无可奈何得令人心碎。

　　月亮升起来了，黛拉蒂娅看着熟睡的克洛斯汀，没有叫醒他。她将他扶到角落一点的地方，用身子尽量挡住他。
　　然后执剑朝斗篷掷去。剑尖划破了斗篷，将上面的泥土漏了下来。黛拉蒂娅抱住克洛斯汀的头，跟他一起忍耐过纷纷扬扬的尘埃落定。
　　这个竖井不算太深，加上黛拉蒂娅准备的泥土，两个人踩在上面就能翻出去了。
　　井口的马看见黛拉蒂娅，有些焦急地刨了刨地，低声打着响鼻催促她们。
　　黛拉蒂娅惊讶地发现经过刚刚那场“地动山摇”的落土，克洛斯汀竟然还是没醒。借着朦胧的月色，她发现他的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
　　不好，大概是折腾得受不了，发烧了。黛拉蒂娅心中一紧，拼着力气将克洛斯汀背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身出去。遥远的方向火光一片，尽管什么都听不到，但是黛拉蒂娅仍然觉得那战场上的厮杀之声响在耳畔。
　　黛拉蒂娅皱着眉头，她惨白着脸色将克洛斯汀放到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在无边旷野驰骋开来。
　　她不能回基地，那里是克洛斯汀的噩梦，她不能去战场，那会让克洛斯汀丧命。黛拉蒂娅漫无目的地跑着，荒郊野外她只求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克洛斯汀陷入了浑浑噩噩的昏迷，他趴在马背上，却紧紧攥着黛拉蒂娅的左手。发烧令这个终日冰冷的人拥有了一丝温度，黛拉蒂娅却看着他紧闭的眉眼忧心忡忡。
　　远处她们的人还在厮杀，可是她却往相反的方向越跑越远……
　　“克洛斯汀你错了。”黛拉蒂娅叹口气，“我跟你一样，不是一个好国王。
　　”不知跑了多久，她纵马奔进了一片茂密的深林。
　　这里属于边界之地了，古老的树木生长得奇形怪状，在月色里伸展嶙峋的枝干，像魔鬼的手指。
　　克洛斯汀的身体越来越热，马背上的颠簸令这位没吃过苦的大少爷难受得轻哼出声。黛拉蒂娅却倒不出手来替他抚平眉头。
　　我该怎么办啊？黛拉蒂娅的心里一遍遍发出懦弱的呐喊，此时此刻她好像险恶海面上的一艘孤舟，这艘孤舟没有出海的经验，但一层层的海浪推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地奔向漩涡中心。
　　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担所有人类的希望与责任呢？黛拉蒂娅的思维开始漫无边际地发散，她所有的怨愤都随着克洛斯汀情况的严峻而喷发出来。
　　为什么我要背负两个种族的仇恨？为什么我要带领所有人的未来？为什么所有人都期待着我？鼓励着我？要我坚持，要我前进？
　　如果可以，我真想成为任何一个被迫害得要死的平凡人类，只管满心嫉恨地活下去，用仇人的鲜血来支撑自己就够了！不过……那样的话大概也不会遇见克洛斯汀了吧……
　　大概天无绝人之路，就在黛拉蒂娅如此暴躁地怨天尤人时，一间别致的林间木屋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眼前一亮，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