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南淮锦

1、宫内事

　　我名唤关鸠，自小住在这潜心宫里，这宫殿的主人是如嫔，也是我的主人，她在九行山里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我。
　　那年九行山暴雨数月，山洪肆虐尸横遍野，我的亲人不知是死了还是背井离乡逃荒去了，独留下我一人自生自灭了，如嫔一行路过此处见我可怜便收留了，又随手翻了翻乐府诗经，起了关鸠这个名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年纪尚幼，不太明白那诗的意思，又不敢问如嫔，偷偷问了如嫔娘娘身边的小丫鬟玉珠，玉珠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就是不告诉我这诗是啥意思，搞的我越发好奇，一个劲地问宫里的粗使嬷嬷。那老嬷嬷听罢，眼珠子一转随口说：“就是河中间有一只叫淑女的鸟，有个公子想去抓。”
　　“嬷嬷嬷嬷，那淑女鸟是如嫔娘娘，那公子是皇上吗？”我又接着问道，却听到背后哐当的一声，吓得我转身去看，却看见如嫔和玉珠站在后面，如嫔娘娘面色如常，倒是玉珠气红了脸一个劲地瞪我，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跪下磕头。那天晚上我还是领了罚，被打了三大板外加扫一个月的院子，三大扳结结实实落在身上，顿时就留下了三条乌青的板子印，可怜那粗使嬷嬷被我连累被罚了俸钱，每每见到我都不给啥好脸色。夜里玉珠没好气地帮我擦药，擦着擦着便掩面哭了起来，我心惊，艰难地撇过头，安慰道：“玉珠姐姐，我没事，你你别哭……”
　　玉珠用手绢擦干泪，在我淤青的屁股蛋子上掐了一把，说道：“谁心疼你了！被打是你活该，让你下回还敢乱说话！”
　　我嘟囔着说道：“那你哭什么呀……”然后我的屁股蛋子又遭殃了，“你是知道如嫔娘娘的性子的，下回可别说那些话了，又惹得如嫔娘娘心里不痛快，我就让你这小屁孩不痛快。”
　　玉珠愤愤地将膏药端走，再也没理我。
　　玉珠是个忠心的丫鬟，是如嫔娘娘还在王府作宾上客的时候带回来的，只说是从牙婆手里买来的丫头，别的什么也没说，皇上那时候还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担心她是别的皇子派来的细作，便差人去查这丫头的来历，却什么也查不着。
　　玉珠是个实打实的刀子嘴豆腐心，小时候她总是骂我，却又在这危机丛丛的宫中处处护着我。
　　她总和我说她年少时在外玩耍的故事，说她想念蓬莱山里的小溪和山后头的岩石洞，她和她的小姐们夜夜在那洞里嬉笑胡闹，谁也管不住，现在长大了也不知道那些小姐妹们都怎么样了，说到这些的时候她脸上总是荡漾的若有若无的笑，我知道她定是又想到了蓬莱山的年少时光，我总是打着哈欠说道：“姐姐怎么不回去呢？”她瞪着我严肃地说道：“你这小屁孩，我还没报完恩呢！”
　　我撇撇嘴说道：“你还是这么个知恩图报的人，我才不……”还没等我说完就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提了起来，我大呼饶命，连忙说道：“好姐姐，我知道错了，我在井里镇着你最爱吃的西瓜，我现在就去给你拿去……”
　　她才放过我，拍拍手哼道：“算你识趣！”夜里闷热，玉珠最爱的便是那在井里镇了一天的西瓜，入口冰凉爽口，颜色深红透亮，玉珠说这颜色像极了人血……
　　但宫里出了事，玉珠护不住我了，如嫔也很是头疼，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隐约间听到别的宫人说我年纪大了还没有净身留在宫里不合规矩，宫里的其他嫔妃又在皇面前吹了耳边风，这事就更不得了起来，如嫔仅凭一人也难以堵住这悠悠众口，便向皇求了情念在他昔日看着我长大的份上让我跟着太子做个小书童。
　　很快我就要离开了潜心宫，到小太子的玉衡殿中，玉珠一边帮我收拾包裹一边叮嘱我万事小心别惹祸，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我也跟着哭了起来，如嫔进来看见我两凄凄艾艾的神色，叹了口气将一根玉笛塞到我手里，说道：“这笛子给你，你入了玉衡殿，却也是我潜心宫的人，如遇到什么事情便回这潜心宫，我定会护你周全。”我接过笛子，便看出这是如嫔最爱的那支玉笛，日日带在身上，今日却送给了我，我心中感激却又不敢收下，连忙把笛子又推到如嫔跟前说道：“如嫔娘娘使不得呀，这笛子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收下的。”
　　如嫔苦笑道：“这听笛的人都不在了，我留着这笛子作何？”
　　玉衡殿里的小太子和我一般年纪，到底是生在帝王之家的孩子，总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对谁也都是冷冰冰的，若是对谁多说了一句话，小太子的母妃宸妃娘娘就要请你去她殿里问候个半天，宸妃娘娘素来与如嫔不合，对皇强塞进这玉衡殿里的人也是敢怒不敢言，总觉得我是潜心宫派来祸害她儿子的细作，虽说让我做个侍读，却也只是我安排在厨房里做个烧火小童，这玉衡殿里的人听了主子的话也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每天将我使唤得腰酸背疼，让我十分想念潜心宫嬉笑怒骂的日子。
　　转眼就到了冬天，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宫里头到处都是天寒地冻的，玉衡殿里要时时备着热水供宫里的人使用，我坐在灶台前面生火，看着灶里头熊熊烈火，我伸出手靠着火源取暖，手上的冻疮裂开了一条条缝，疼得我嘶嘶地抽气。
　　“小屁孩！”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猛得抬起头，就看见玉珠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没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慌乱地抬手擦了擦脸，低声唤道：“姐姐……”
　　玉珠叹了一口气，走到我跟前牵起我的手，说道：“小屁孩，你……你过得可好？”
　　“恩，挺好的，玉衡殿里不愁吃不愁穿，下人们对我也很好，姐姐不用担心。”我笑着说，这是我离开潜心宫后第一次见到玉珠，为了怕宫里的人说闲话，我也不敢再去潜心宫。玉珠掐了掐我的手，冻疮的伤口疼得我直抽气，看着我说道：“被人欺负成这样还嘴硬。”
　　我干笑了两声，才想起来这是玉衡殿，玉珠是潜心宫的人是不可以随随便便进来的，若是被人发现了又要生出什么是非来，急忙问道：“姐姐过来可被什么人看到，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