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渡千山(1) 你的嫂子 ...
-
秋尾巴上的寒风,预告着冬日渐近。
太叔仪与公孙漪,最近常推着柳羲朝,到卉园散心。
路经一簇秋末菊,轮椅停了下来。
一人低了身子,肆意向下扯了一把,蛮横极了。
显枯败的花,被蹂躏了几番,人发红的掌心倾斜而下,碎瓣伶仃成尘。
公孙漪轻轻点了座上人的额,低低啊一声。
柳羲朝不言不语,只呆呆地望着泥层之上的残枝破叶。
“心里藏事,五脏郁结,血脉不通,才导致你双腿恢复如此之缓慢。”
太叔仪垂首,瞧着沉默的人,一声叹息,只觉是在对牛弹琴。
道理说了千百,本尊不动如山,除了吃喝拉撒,任何人的开导,都听不进去。
太叔仪颇为怀疑,他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居然变得如此难以沟通。
璎珞垂地,公孙漪轻蹲下,执着地望着座上人。
她将小板子,往柳羲朝跟前,晃了又晃。
眼皮子连一眼都没瞟。
这让公孙漪有些小伤心。
她低着头,啊了三两声,似有哭音。
太叔仪眉梢一动,忍住下一步动作,只等着某人的反应。
自很小的时候开始,柳羲朝就害怕女人对着他哭,尤其是,跟他关系亲密的女人。
柳羲和很了解他,深谙着只需哭一哭,他就会缴械投降的奥秘。
柳明洢虽不爱哭,但也知道利用,一番装腔作势过后,逼使他乖乖听话。
这一点,公孙漪十分之清楚。
她人生得娇柔可人,性情却古灵精怪,此刻柳羲朝,只怕是,又要栽一个大跟头。
想到此处,太叔仪整理了下表情,尽量不表现出醋意。
公孙漪似是破罐子破摔了,一下子将小板子摔在了泥地上,惊着了柳羲朝。
凤眸微抬,一瞧见公孙漪的脸,他整个人慌了。
泪水似珠,连连泣落;眸间红通,哀戚满容。
太叔仪抿起嘴角,忍住抖肩的冲动,转过头去。
紧攥的手松了开,柳羲朝急忙忙往霜袍上擦了两把,抬手就给她拭眼泪。
他一动作,公孙漪哭得更凶了。
抽泣伴着啊声,她捶着柳羲朝的胸口,委屈难过。
“师姐…”他更加六神无主,忙抚着公孙漪的头发,安慰出声,“别哭…别哭…”
他向来在这方面有些笨拙,不知该如何止息她的难过,这令他感到十分的沮丧。
从前,以后,似乎一直无能为力。
肩膀被轻拍,柳羲朝抬首,央求似地望着身旁的人:“师哥…帮帮我。”
太叔仪无奈,摇头低道:“你师姐难过起来,连我都劝不住,你…自求多福吧…”
得此回答,轮椅上的人面色一僵,明白公孙漪是吃定他无计可施了。
叹着气,他一遍又一遍,笨拙安抚着。
卉园里,雀鸟啾鸣,曲水潺潺。小巧的蜂蝶,戏舞花梢。
灿菊将逝,桂香绽放,悠远绵长的钟响,铛铛在,他山之角。
潼门之地,风廉坊独有,尧酆钟。
仅逢门中事变,方才开启。
三人闻得,均是一静。
太叔仪转向远眺,深沉的眸里,跳动着明灭辉光。
“是…重莺宫…”
柳羲朝喃声,抚着公孙漪的手,凉了。
公孙漪拾起小板子,她脸上犹带泪痕,对那脸色发白的人写。
——小羲朝,不要紧的。
柳羲朝一把抓住她的手,疾声着:“我要去西临门,我要去见她!”
沉之又沉的钟,回荡于天穹地宇。
楼阁高扬,宫宇宏阔。参差起伏的连山,矗立在后,幻若仙岭,蔚然大观。
人声沸沸,浪语滔天,高耸门闱,辇榻徐缓。
柳羲朝坐在一角,丝毫,不容于此。
人眼,杂乱。人心,纷繁。人言,讽辱。
公孙漪耳中所闻,尽是对他的羞折嘲语,她心中疼,忙掩起男人柔软的耳。
冰凉的眼,人冰凉。
柳羲朝望着,华色琉璃,绣锦辇帘,珠翠玎珰,纤手巧颜。
他看那人,笑得媚人,笑得可憎,笑得未曾认识。
侍从接过一枚垂落的物件,携着入骨的龙涎,香风扑簌。
人停在轮椅跟前,对他道:“羲和姑娘命我,交与此物于你。明言,你与她之情谊,尽在这之中罢。”
香包滑落进苍白的人怀中,透声轻响。
“她…要走了?”他轻声问着,眸中寒暗,“见都不愿…么?”
侍从微微拂身,留下一话。
山高水长,今朝夕改。
刺痛袭,泪垂滴,手握锋芒人,任殷红血泽,汩汩而淌。
太叔仪夺身抢去他手中之物,链声骤响,滚落一只精致荷叶盖罐。
可憎的龙涎香,灌风入鼻,柳羲朝瞬间呛咳,向地一伏。
呕声骤起,周遭杂影碎声,顿时避而远之,退居三舍。
血花满溅,暗影沉沉。
公孙漪失声啊叫,紧紧抱住滑向地面的柳羲朝。
“她…为什么…要将……东西…”他扯着公孙漪的衣袖,凤眸里溢着悲凉。
血越淌越急,他唇尽是血沫。
“要同我…一刀…两断…”语声磕绊,他指向那个远去的辇榻,露出惨笑来。
真狠…
“我…不能…”
倏忽,一道掌风袭来,击在他的颈侧,凤眸一睁,身子颤动,整个人昏死过去。
怒气骤升,太叔仪俊容煞寒。
他眸光如鹰,紧锁回头而望的女人。
一抹媚,一丝笑。
重栏高阁,檐飞廊陡。亢龙飞天,潜龙有悔。
啼鸣席卷,羽落霜衫。耳边,蹭来一个小绒球,哼唧叫了声。
金属爪踢了踢太叔仪的脖颈,小喙示意着,让他查阅上边绑着的金属小管。
抽出管帽,抖落软纸,眼中映现,浅淡墨迹。
——要事相商,速回云坊。
柳明洢从未动用过金镶信管,事恐有变。
他附耳公孙漪,掩唇低语,眸光扫向变幻莫测的人群。
玉笛忽奏,一缕音蜿蜒入耳,楼阁依栏,一人潇洒靠坐,紫衣玉带,举酒啜饮。
其旁侧立另一紫影,轻搁剔透玉管,扣着酒壶,敲击栏杆。
雁鸟飞尽,风烟霎寒。冷眼人望,冷眼事。
“你对下边哪位感兴趣?”瞥视饮酒正欢的人,女子语声带丝奇异。
紫檀衫袍,风华盛绽,那人笑了。
“当然,是你的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