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笙（原名粉墨人生）》卓宇寒

9、相思相望不相亲

　　出乎任平笙的意料，报出身份后，引路的亲兵直接将他们一行人带向了宴客厅。
　　宴客厅门内传出阵阵喧哗之声，任平笙百感交集，心中崩着的那根弦愈来愈紧，以致于他除了机械性地跟在亲兵后面行走，什么也不知道。
　　亲兵在厅门前止步，向任平笙做了个请进的手式。
　　任平笙深吸了口气，走进了宴客厅。
　　宴客厅里宴已开席，笑语喧哗着的来宾们大半是身着军装的军人，带着花枝招展的女眷，将偌大的宴会厅坐得满满当当。
　　任平笙握紧了右拳，借助指尖深陷手掌的痛楚来镇定自己，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迫切地向中间主位上寻找着，寻找着。
　　步子一顿，任平笙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到了一张残酷的面孔。
　　这张面孔上的五官并不难看，甚至可以用俊秀来形容，可是一道自左侧太阳穴起，贯穿左眉，直延伸到脸颊上的深重疤痕破坏了一切，使这张脸孔平添了五分杀气，再加上犀利而冷漠的一双眼和唇边不加掩饰的嘲讽的笑，这张面孔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任平笙怔怔地望着这张脸孔，把深藏在心中的淮哥的眉眼、轮廓撕开掰碎地与眼前这张脸孔对照，渐渐的、渐渐地，它们重合到了一起。
　　是的，是他，是慕秋淮，是她的淮哥。
　　是什么样的血腥与罪恶才把当年那般优雅温柔的淮哥变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她无法想象。
　　一颗心刹时间为这个念头揪痛起来，以致于任平笙忽视了他本不该忽视的来自段秋淮身后的一束目光。
　　那束目光来自陈静舟。
　　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一切，心中的激动不可言喻，但他强自压抑着自己，因为这件事还是要段秋淮自己来发现才完美。
　　是的，一个多么完美的传奇故事啊！而他，将在这个故事里饰演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就如同《西厢记》中不可或缺的红娘……
　　眼看着任平笙缓缓走近，陈静舟迅速附到段秋淮耳畔提醒了他一句：“军长，任平笙任老板到了。”
　　段秋淮闻言转头。
　　任平笙刚好停在了台阶之下，今日，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月白长袍，皎然如夏日池塘中的一枝白荷。
　　这是段秋淮第一次正面审视任平笙。一头墨般黑亮的浓发，剑样的双眉，金丝眼镜后黑白分明的眼，高挺的鼻，轻红的唇，完美无缺的五官再加上眉宇间不容忽视的英气和傲气，真是如古人所说的神仙般人物啊……而且，那脸庞真的如他记忆中的，多少有几分玉儿的影子……玉儿，你究竟是生是死啊？我将返回玉园的消息传至人尽皆知，如果你尚在人间，为何还不出现呢？唉……
　　任平笙和徐平君一同躬身施礼，同声道：“新盛春戏班任平笙（徐平君）恭祝段军长双喜临门，春风得意！”
　　半晌，段秋淮的声音传来：“任平笙是你的本名？”
　　任平笙心中一酸，什么都变了，只有这声音依稀还是当年的淮哥。一分神，口中已本能答道：“是。”然后才发现自己这个脱口而出的“是”将事情弄得复杂了许多，正懊恼之际，段秋淮又问：“可有出处？”
　　“出自‘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是当年淮哥最爱的一句词，所以，他才会用“任平笙”作自己的名字。
　　段秋淮冷冷丢来两个字：“改掉。”
　　任平笙不禁诧异抬头，正对上段秋淮冷若冰霜的目光。
　　近看段秋淮，更令任平笙心悸。
　　今日段秋淮穿了一身笔挺的高级军官服，这身用料剪裁无不考究到极致的军装既向征了他高高在上的身份，又衬托了他冷厉狠绝的气势。即使是以一个看上去十分舒适的姿势倚坐在宽背雕花的沉香木椅里，他的腰却仍是挺直的，仿佛随时可以跳起，择人而噬。
　　这样的段秋淮，就如一柄收在鞘中的神兵利器，虽不动声色，也难掩其噬血锋芒。
　　四目一对，任平笙立时垂眸，尽量平静地道：“平笙斗胆，请问军长，为何？”
　　“我不喜欢。”
　　任平笙一怔，然后问：“那请问军长该改成何名呢？”
　　段秋淮想了想，道：“任我求？任我摆布？任我……”他忽然狂笑起来，不用他再说下去，任平笙也想象得出下面的话必定是不堪入耳，他不无嘲讽地想：没想到成名七年来，第一个在大厅广众之下恶意调戏自己的竟是淮哥！他一语未发，只是抬眸淡淡地看了段秋淮一眼。
　　这一眼，像是掐住了段秋淮的喉咙般，一下子截住了他的狂笑。
　　这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抗争，甚至没有任何含义，只是纯粹地看了他一眼而矣，但那双美到极致的眼投射出的澄澈如水的眼神，让他有如挨了当头一棒似的，那一眼，太像玉儿了……
　　“哎哟！”一声惊叫传来，接着是人身体重重跌落到地上的“咚”的一声响，任平笙侧目看去，不禁大惊失色。
　　距他五步远的地方，北平十大名伶之首的玉如意仆倒在地上，围在他身边焦灼探看的也都是名列十大名伶之中的几大戏班头牌，这是怎么回事？
　　徐平君低声道：“刚进大厅时就看到这几位一直在翻跟头，始终没停过，玉老板年纪大，又是唱旦角的，怎么受得了，能不晕吗？”
　　任平笙这才恍然，从进入大厅那一刻起，他的全部心神就放在段秋淮身上，周围的喧嚣竟是一分也未入耳，竟然对此全然不知。还不待他上前探看，台上的段秋淮已阴森森地开口：“我有教你们停下吗？”
　　任平笙这回是真的恼了：“段军长，你这是何意？”
　　段秋淮将目光转向他：“什么何意？本军长喜欢看翻跟头，让他们翻给本军长看而矣，不是号称什么北平十大名伶吗？才翻了这么一会就不行了，还是趁早改行卖烤白薯去算了！”
　　任平笙气得全身颤抖：“北平十大名伶真心诚意来给你段军长助兴唱戏，你却让他们翻跟头？你以为你在耍猴戏吗？就是耍猴戏，那猴子也有休息的权利吧？再让他们翻下去，你岂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段秋淮也恼了：“任平笙，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本军长指手划脚？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戏子而矣，就算是孙仲逸捧出来的又怎么样？他会为了你来跟我算账吗？只怕他没到北平，你的人头已经不保了。”他冷冷地道：“弄死你，对本军长而言，就象踩死一只蚂蚁，而且还不用本军长亲自去踩。”
　　任平笙气极反笑：“好威风的段军长，好大的杀气啊！如此威武豪迈、手执权柄的段军长屈尊来欺侮我们这些卑贱的戏子，北平十大名伶真是死得其所啊！”
　　段秋淮也怒极，腾地站起身，大声喝问：“我段秋淮生平最恨的就是戏子，你去问一问北平人，当年就是因为一个戏子我玉园人头落尽、鲜血横流，百余口人顷刻杀光，你见过吗？你见过那种惨象吗？”
　　任平笙鼻子一酸，声音低了下去：“就算玉园惨剧与戏子有关，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今日之北平十大名伶与当年毫无关系，段军长又何必迁怒呢？”
　　段秋淮冷哼道：“毫无关系？难道你真以为老子吃素的？新盛春的班主、你的师傅沈世秋正是当年那个戏子的师兄！再跟你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什么北平十大名伶本军长还真不屑折腾。”
　　任平笙一怔，原来如此。当下第一个念头就是：还好，自己坚持不让沈世秋和燕平亭来玉园是对的。
　　任平笙看了其他的名伶一眼，缓缓道：“那既然任平笙已在此，其它无关人等是否可以离开了呢？”
　　段秋淮微微一哂：“放不放他们离开本军长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任平笙知道今日段秋淮是不打算放过北平十大名伶了，也许不报出身份最后连自己也保不住，但是就这样报出身份除了在见面第一天就种下与淮哥不合的种子，更无法消除淮哥心中的仇恨。当下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道：“段军长既是因为玉园当年的血债来为难任平笙的，那任平笙倒有几句话想要问一问段军长。一、当年玉园血流成河的真正原因是因为那个戏子来投靠吗？二、就算是因为那个戏子，钟离老先生直到死前可有一句怨言？三、段军长如今的所作所为是钟离老先生和慕老先生的为人之本吗？”
　　段秋淮被他这几句话问得后背立时冒出冷汗，一时之间只能瞪视着他不语。
　　任平笙接着道：“任平笙只是一介戏子而矣，并且才入北平不到一年，玉园惨案因军长而被北京百姓重又谈起，即使只当成故事来听，任平笙也为钟离老先生的侠义之风倾倒，为慕老先生的心胸宽广而折服，段军长能大难不死重返玉园，可知道北平百姓包括我们这些戏子都奔走相告，额手称庆，为玉园和段军长欢欣不已，可是没想到段军长回玉园的第一天竟如此作为，想来失望的不只任平笙一人而矣，钟离老先生和慕老先生的在天之灵不知道又作如何想。”
　　听完任平笙的话，段秋淮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这一番话在他心中已掀起了涛天大浪，让他不得不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且他知道，当年在最后关头，钟离诚然还记得叫人给楚凉秋送信，教他逃出玉园……
　　宴客厅内早已因段秋淮和任平笙的对峙而鸦雀无声，这时，宴客厅门口的亲兵们忽然大声传报：“楼督军到！”
　　陈静舟大喜，快步跑下主位，迎向楼督军，毕恭毕敬、诚心诚意地给他行了一个军礼。
　　楼督军来的太是时候了！
　　段秋淮缓和了脸色，也走下主位去迎接楼督军。与任平笙擦肩而过的时候咬牙道：“还不走？”
　　任平笙舒了口气，一拉早已惊呆的徐平君走向其他名伶，用最快的速度带着他们从侧门离开了宴客厅。
　　快走到玉园大门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孩子银铃般的喊声：“任老板，等一等。”
　　任平笙回头，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正快步向他们追来，这是一个极漂亮的年轻女子，长发如云，眉目如画，穿一袭极精致的红色洋装。
　　任平笙记性极好，一怔之后想起来，她竟是那个京戏汇演时与他不欢而散的女记者，名字很别致，叫做楼心月。
　　楼心月跑到他面前，有一些喘，双颊晕红，动人已极！
　　“任老板，我来送送你。”
　　任平笙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联想：“楼督军是你……？”
　　楼心月怔了一下嫣然一笑：“想不到任老板竟然聪敏至极，不错，楼督军是我父亲。”
　　也就是说，楼督军能适时到来是应了楼心月的请求。
　　任平笙明白，如果没有一个像楼督军这样的重要人物到场，今天的结果还无法预料。他感激地道：“谢谢你，楼小姐。”
　　楼心月抿嘴一笑：“就当是为了当初我唐突任老板赔罪吧！”
　　任平笙不禁也微微一笑：“哦？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楼心月大笑，任平笙看着她率性洒脱的笑容，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