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笙（原名粉墨人生）》卓宇寒

10、知君此际情萧索

　　楼心月这一送，竟是亲自开车将任平笙和徐平君送回了住处。谢绝了任平笙要她进去一坐的邀请，她说：“任老板，我不进去坐了，今天你一定很累，请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任平笙微笑颔首，和徐平君目送着她的车远去，这才进门。
　　沈世秋、燕平亭、何素玉都在客厅。
　　沈世秋端着他最心爱的紫砂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浅啜，燕平亭拿着个小巧的绣花撑子，在绣一幅粉红色手帕，绣一针发一会呆，好半天才再绣一针。何素玉占了个如意几，倒是摆了文房四宝和几本账簿，可是她面前的白纸上除了几个黑点外，一个字也没有。
　　看到任平笙和徐平君终于回来，三个人眼睛全都一亮，齐齐站起身来。燕平亭瞥了眼何素玉，忽地又坐了下去。何素玉看他坐回去，迟疑了下没敢动，沈世秋全没注意他们两个，迎上二人紧张地问：“平笙，怎么样？”
　　任平笙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然后拣了张距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无力地倚在了靠背上，再也掩饰不住心力交瘁之态。
　　徐平君倒是眉飞色舞，口沫横飞起来：“师父，幸亏今天你们没去，北平十大名伶差点全部交待在那个玉园！那个段军长简直是个疯子，就因为当年玉园是因为一个戏子出的事，就让十大名伶一起给他翻跟头，他不说停谁也不准停，简直是要人命，要说咱们平笙，到底是见过大世面、与众不同的人，一番话把他训得哑口无言，差点就恼羞成怒了，还好这时候又出来了个楼小姐，把她爹给找了来镇住了场子，要不然，今天我和平笙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事儿呢！”
　　沈世秋和何素玉都把目光转向任平笙，沈世秋想问，看了眼任平笙又忍住了，回头先叫了声“平亭”，燕平亭忙应了一声，沈世秋顿了顿又叫了声“素玉”，何素玉也应了一声，沈世秋就道：“素玉，还是你去吧，你把平笙送回房，给他张罗点吃的什么的。”何素玉没敢看燕平亭，径自扶了任平笙回房了。
　　回到房里，何素玉服侍任平笙摘了眼镜、脱去外套长衫，拉他坐到床边然后才小心地问道：“平笙，那段军长真的是你的……”任平笙的眼帘微阖，滚烫的泪珠成串地滑了下来，他强自压抑着哽咽之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何素玉不敢再问，心知任平笙非但没能和段秋淮相认，还受了相当大的委屈，否则，仅仅是没有机会吐露身份，一向镇定从容的任平笙是不会痛苦成这样的。看着任平笙，她心疼且无奈，开门向外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过来，又重新关好房门，抓过毛巾塞进任平笙手里道：“平笙，你好好地哭一场罢，把所有委曲都哭出来，哭够了，我再陪你一起想办法。”任平笙用毛巾一把掩住面庞，泪如雨下。
　　期盼了整整十年的重逢，却让他心如刀绞，遍体鳞伤。
　　那几乎夜夜入梦的淮哥的脸庞，已经变得让他全然陌生。
　　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如今的淮哥会是这番模样，即使相认，他又该如何面对？
　　绝望的痛折磨了任平笙十年，他以为不会有什么可以更痛，可是如今他才知道，得到希望后又失望的痛才更让人无法承受，他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什么淡定、从容，都没有用，当年随着楚凉秋逃出玉园时的孤助无援宁可死去的感觉又浮上心头，他的身子开始颤抖，抖得床板都跟着摇晃。
　　何素玉知道不能再让他哭下去了，抽去了毛巾，倒了杯热茶塞进任平笙手中，然后柔声道：“平笙，我知道你现在伤心极了，但是再伤心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新盛春还要靠你支撑，沈班主还要靠你养老，还有平亭和我，我们都要靠你才能衣食无忧，所以，你可以伤心，但是不能放纵自己伤心，因为你还有责任。”
　　任平笙抬起眼，红肿的、湿淋淋的眼睛看得何素玉叹息不已：“平笙，你知道吗？你现在是关心则乱了。原本，你不知道段军长尚在人间的时候，你都能坚强的生活了十年，并且成为全中国都知道的名伶，现在，知道他也尚在人间，并且还高高在上，活得不错，这其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啊，是不是？”何素玉热切地望着任平笙，任平笙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何素玉温柔地一笑：“其实，你现在这么伤心，是因为他没有认出你，而且他的所做作为让你大失所望，但是，平笙，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他先在北平城里大肆宣扬自己的身份，你能知道他是你的未婚夫吗？”
　　任平笙想了想，摇摇头。
　　“他只是改了姓，未改名，而你呢，平笙？你不但改了一个与原来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还变成了一个男人，而且天下闻名，所以，他不认得你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你们分别时年纪太小，我们都知道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会有多么大的变化，何况这中间还经过了十年。所以，你不要怪他认不出你，这不是他的错。”
　　任平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终于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我，并没怪他认不出我。”
　　何素玉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忙托起他握杯的手，让他喝了两口茶润喉：“那么你一定是痛恨他的所做作为了？可是你要知道，他能活下来，当上军长，握着比军长权力大得多的实权，经历过的一切可能我们想都想不到，你也知道，现今这个乱世，当兵的人如果不杀人就会被杀，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即使在你看来很过分，但你都要理解他，那是他不得不为之的事，否则，他怎么可能回得到玉园？”
　　任平笙眼睛又湿润了，看到这样的淮哥，他不是不心疼，也不是想不到他必然是血里来火里去的煎熬了十年才能有今天，可是，他还是受不了他的淮哥变成这个样子……
　　何素玉叹了口气：“平笙，你难道没意识到一件事吗？虽然他变成了凶神恶煞，可是他的心里还是有你，有玉园的，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任平笙如同陷在迷雾中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出路一样，眼睛亮亮地盯着何素玉，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我们都相信，如果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他对你绝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对不对？”何素玉想了想问道。
　　任平笙不假思索地点头，这点他绝不怀疑。
　　何素玉轻笑了起来：“可是，他不知道你就是钟离小姐啊！任平笙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钟离小姐，你只不过是倒霉，撞到了他的枪口上，所以再想想，你还是应该高兴的，对不对？”
　　任平笙又喝了一口茶，觉得自己的身子暖和起来，也不颤抖了。再回想了一遍何素玉的话，他不禁微笑了，心中的乱麻，经过了何素玉的整理，忽然变成了一段光滑细腻的绸缎，让他倍觉舒心。
　　何素玉满意地看着任平笙，接着道：“所以，平笙，我觉得，你应该找机会再和段军长相处一下，如果他心中真的还有你，那你就说出身份，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你无法跟他相处下去，那么你随时可以抽身，你喜欢以任平笙的身份过一辈子又何妨？”
　　任平笙仿佛不认识般看着何素玉：“素玉，我真的不知道你竟然有这么好的口才和这么高深的智慧，人家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和你只别了一日，就该刮目相看了。”
　　何素玉微微一笑：“说起来这还要谢你，小时候我们最投缘的时候，你教了我认字，长大些我们疏远后，我一个人没事做，就拼命的读书，再后来班主又让我帮他管帐，也算读书行路两不误，今天才能说出这些话来劝你。”
　　任平笙不禁又叹了口气：“当年如果不是你，也许我不会留在戏班，原本我以为可以和你成为姐妹或朋友，可是后来当我决定以男人身份活下去的时候，师父就提醒我，不能和你走得太近，以免误了你的终身，谁知道还是……”他忽然望着何素玉道：“现在你知道我的事情了，那么是不是可以想一想平君和你的事了？平君对你，真的是一往情深。”何素玉转头向窗外看去：“呀，外面下雨了。”任平笙拉住她的手，笑道：“不许转移话题，告诉我吧，好素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何素玉见任平笙终于破涕为笑，不忍再教他不开心，想了想道：“如果你不打算认段军长，那么你可不可以考虑恢复女儿身和平亭在一起呢？”任平笙一呆，马上摇头：“不可能，我怎么也不会去嫁平亭。”何素玉一摊手：“就是喽，平亭对你的心可是比平君对我的心重得多啊。”任平笙嗔道：“你直接跟我说‘己所不欲，勿施与人’不就得了，还绕那么大的圈子，扯到平亭身上去。”何素玉一笑，正色道：“可是平笙，平亭那里你也要想办法说清楚了，他现在只怕已经无法自拔了。”任平笙立马愁锁眉头：“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他其实如孩子般单纯，可是偏是个痴情种，我怕我说了真相后，他倒会受不了。唉……”他长叹一声，望着何素玉：“素玉，你再给我出个主意吧。”何素玉笑着横他一眼：“你当我是诸葛亮啊？左一个主意右一个锦囊不重样的？我啊……”她再看了眼窗外：“又饿又累了，你呢？”任平笙摸摸肚子：“我也饿了。”何素玉笑道：“所以，我们还是先填肚子要紧。我去取些吃的，你等一会。”
　　何素玉取回了沈世秋特地交待厨房准备的饭菜，与任平笙吃了。吃完后已是夜色深沉，窗外又开始下起雨来，而且越来越大，任平笙和何素玉都困倦得要命，估计戏班里不会有人注意，索性关好门吹了灯同床而眠。
　　第二天一早，天色依然阴沉，房檐处仍滴着雨珠，何素玉怕被人看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特地提前半个时辰起身回房梳洗。出了院门她就是一惊，一个人躺在任平笙院门外的墙角处一动也不动。她上前一看，大惊失色——是燕平亭！
　　燕平亭穿着昨天那套衣服，躺在墙角的水洼里，脸色惨白，看样子已昏迷了许久。何素玉慌张地喊来任平笙，任平笙手足冰冷地跑到院外，探手燕平亭的鼻端后稍稍放下心，还好，还有气。可是接着他的目光就和何素玉碰上了，他们都料到，燕平亭一定是昨晚发现他们同室而眠，心中绝望，淋了一夜雨后支持不住才昏倒在这里的。
　　天啊，此时此事，怎一个“乱”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