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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里洋场 “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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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上海王段劭川与北方霸主穆霆钧商政联姻!”
派报小童响亮的叫喊声不绝于耳,名利场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向来是坊间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云清走在爱多亚路上,只觉得刺耳,却根本无心在意时下最热的新闻。来往穿行的车水马龙,数不清的洋房商铺,随处可见穿着摩登的烫发女子竟与男子在路上公然的勾肩搭臂,所见种种与家乡的风物大不相同,让她有些眼花缭乱。
来到大上海已有半月,却还是没有找到一份可靠的生计,云清不禁的叹了口气。在这里吃住要比老家宁城贵的太多,学校百货公司洋行里头的工作见她是外地人都说非得要有人做保才行,要是再赚不到钱,只怕就要被客店老板赶出去露宿街头了。
转念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云清又鼓起精神,咬了咬牙,自己有手有脚,能写会算的,难道还真饿死了不成,这上海她还就住定了。
哥哥一走多年杳无音信,又遭家境败落双亲去世,早年订的姻亲也被亲家退掉,只剩老家一个阿婆相依为命。如今,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
来上海前,阿婆拉着她的手告诉她:“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遇见什么难事,只要硬着头皮去闯,就过去了。”
云清这样想着,就走到了丽都舞宫门前,只见门口挂着巨幅的画报,上面一个丰腴娇艳的美人,朱红的唇瓣鲜艳晶莹得像濡湿的糖果,颀长白皙的脖颈,锁骨与香肩无不彰显着美人的凹凸有致。云清看着画报,觉得有些好笑 ,这样露骨的姿态别说是男人,就连她一个女子也忍不住好奇想进去看看热闹。
她的爹爹是个极其开明的人,自小便让云清跟着哥哥在一处念书教养,并不把她过分拘禁在闺阁中,也许是因着这个缘故,云清的性子便有几分像男儿般果敢爽利,并不像寻常女儿那样唯唯诺诺没有主张。
云清看见门口一块板子挂着急聘启示,便走了进去。她虽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娱乐场,却也知道这样的地方白天是不营业的,要等到晚上华灯初上时才会歌舞升平起来。
巨大华丽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屋顶中央,舞台两侧层叠的帷幕如同流瀑一般笔直垂下,七彩的琉璃窗子上映着她不知名的花,十分宽敞的大厅因着白天没人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在斑驳光影下可以看见空间里细小的微尘,乳白色的欧式花腿脚桌上盖着红艳艳的镶着金边的流苏桌布,深褐色的楠木地板亮得像踩上去会打滑似的。云清忍不住去想象,这里到了晚间霓虹闪耀化作一片舞池时会是怎样的热闹景象。
见她进来,一个身着米黄色西装梳着油头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还握着一瓶喝了大半的洋酒。那油头男子带着一丝酒腔有些不耐烦的对她嚷嚷道:“哎哎哎……你谁呀你,不知道白天不营业啊…”看也没看云清一眼便转身往回走,由于酒精的缘故身子有些摇晃,口中还继续嘟囔着:“不过到了晚上也还是不营业。”
“你好,我是来应聘的。”云清见他要走,便提高了音量对着他道。
那男子想也不想便要打发,“我管你是来…”话到一半,却突然回头,醒了醒脑袋,打了个酒嗝,有点不敢置信的问:“你说你是来干嘛的?”
“我看外面挂着招聘启示,所以…”
油头男子听了这话方才开始从上到下的打量云清,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豁的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赔笑,那笑里带着一丝谄媚,眼睛眯成一条窄缝,“我是这的经理,叫我郑经理就行,这位小姐是从外地来的吧?”
云清原本想着那些体面的工作需要保人,那这样人流混杂的地方总该可以找到活计,见那油头男子这样问,不免又有些失望,“没人做保,不能工作么?”
“不不不不,我这和他们不一样。”郑经理看云清长相清丽,齐颌的黑发将她脸部的轮廓勾勒的愈发俊俏,不似以往他这里的女子那般艳丽妖娆,倒更像是个女学生。灵动的五官未施粉黛又有些风尘仆仆,却又自有一股道不明的风流媚态,清冽的眸子透出从容与无畏,虽然衣裳看起来穷酸潦倒,但是说话清楚俐落毫不怯场。平日里见惯了莺莺燕燕,反而觉得这样的女子更多了几分看头,便问云清道:“你要在这里工作,那你会唱歌跳舞么?”
云清看油头男人这样反复的打量自己,也不慌,反而坦荡起来,也在心里默默地思量这位郑经理,以为他会提什么苛责的条件,见他这样问,便爽快的回答:“唱歌跳舞有什么难的”。
听她说的如此轻松,郑经理反倒有些吃惊,说到在这声色场中卖唱陪跳,不情不愿引以为耻的,骚首弄姿艳俗浅薄的,资质平庸不堪入选的他都见过,刚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只让他想起毓德女校的学生下学路上哼起的闺阁小调,便有些犹疑的指了指舞台道:“要不你上去试试。”
云清也不羞怯应了一声几个快步便上了舞台,她并不知道这大上海的歌舞场都唱些什么歌,只是想起了这半个月来走到百货商店门口时常听见的一首曲子,便照着印象唱了起来。
“若有花朵迎风摇,若有碧空月夜好 ,便听钟声时时催,嘀嗒嘀嗒嘀嗒嗒嘀嗒…不羡美人如花笑,且把相思了,让那钟声尽是催,嘀嗒嘀嗒嘀嗒嗒嘀嗒…”舞台旁几个西洋乐手听她唱了两句,便赞赏似的和着歌声伴奏起来。
她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也没人教她该怎么唱,只是兴之所至欲在这绮丽华美的高台上把心中压抑的不快和感伤尽数宣泄出来,没有忸怩也没有逢迎,有的只是旁若无人的随性自在。
云清心里打定了主意,没有再唱宁城最熟悉的小曲,那里梅花已落,人事皆非,既来了上海,不管前路际遇为何,酸甜苦辣,她都要站稳脚跟走下去。
郑经理看着台上的女子,十里洋场摸爬多年的直觉告诉他,他可能要时来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