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雪蓉番外下） ...
-
“你，对就是你，最后面那个披肩发的小姑娘出来一下。”
总是习惯站在最后一排的我，第一次被叫到众人前面。
叫住我的是个年轻的女人，一双美目十分凌厉，嘴角紧紧地下压着。
她将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好几遍，才展露了一点笑容，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身边那人剑眉星目，肤色如玉，还是个少年的模样。他微笑着点点头，“很有灵气，我觉得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雪蓉。”
“嗯，人如其名。”年轻的女人在她手里的记事本里写着，“好好努力，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那两人前脚刚刚跨出门，之卿就从最后一排冲了出来，双手环住我的腰际，直接将我整个人举了起来。
“雪蓉你好厉害！这么挑人的通告居然选了你耶！”
“你，你快放我下来。”
我有些窘迫。
虽说四周的大部分人已经散了，但还有三个少女站在我们两人旁边。这三人是之卿除我之外，为数不多的还会接触的人。
其中个子最高的女孩儿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儿，另一个一脸冷漠的女孩子正一本正经地拍手，而娃娃脸的女孩子则拉着之卿的衣摆念叨着“我也要举高高”。
“傻丫头别闹！”
之卿将我放下来，拍掉黏在自己衣摆上的手，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哎呀，这么好的事儿，不庆祝一下可不行，走，咱几个吃饭去，我请客！”
高个儿少女捧场地举起双手欢呼，一脸冷漠的少女继续拍手，而娃娃脸的少女则开始念叨“吃什么吃什么”。
我站在那里安静地笑着，对背后传来的冷漠视线置若无物。
“这么好的机会，让那种人给抢了还这么开心，南之卿别是傻子吧。”
我听到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刻薄笑声。
这也难怪，那个少年是公司现在最有潜力的新人偶像，还是班里许多女生憧憬的对象。这次例行的“前后辈通告”，他的那一份本就是最抢手的。
但是之卿不是傻子，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她将我从母亲的回忆中拉出来，告诉我的确有这样一个世界，不是以磨损的钻石和雪白的蕾丝裙为价值的。
“你的想法是什么？你想要的是什么？”
这番话之卿说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在初春的阳光下，有时候是在盛夏的泳池边，有时候是在深秋的树林间。
她总是不断地，不断地这么对我说道，于是我感到了灵魂的复苏，像是被注入了灼热的血液。
虽然我得不出答案，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欲望，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新鲜而陌生，但让我感到了活着。
下雪了。
被高个儿少女怂恿了的之卿，拉着我们跑到河边的美食街上吃大排档，还冒着被公司惩罚的风险点了好几瓶啤酒。
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和说话间口中呼出的白雾，我莫名很想抱抱她，因为她看上去非常温暖。
她似乎很开心，手中的酒杯就没有放下过。我看她神志清楚，说话也很有逻辑，也就没有阻止她。
直到她“扑通”一声迎面倒在回家途中的雪地上，我才意识到她喝多了。
那三人和我们不同路，早就分开了。我一个人要将穿得像只小熊的之卿从雪地上拽起来还真有些勉强。
“……算了。”费劲地拉她胳膊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听到她低低的笑声。
“什么？”
“我说算了啦，别拉我起来了，我也走不动了。”
她就这么在松软的雪地里翻了个身，眼睛印着天上的星星，漆黑的瞳色像是浩瀚的宇宙。她对我呼着酒气笑。
“那怎么行，这么冷，还在下雪。”
我只当她在说酒后的疯话，依旧尝试着拉她起来。
“怎么不行？”她笑着挣脱我的手，“现在就回去的话，这辈子和你一起看雪景的时间就又少了一次呢！”
“更何况……”
她抓了一把手边的雪，抬高手举到我面前。
“雪也是很温暖的。”
那洁白透明的霜花让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在手碰到的一瞬间，她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将我向前一拉，于是我整个人扑到了她的身上。
“不冷吧？”
她像个恶作剧成功了的孩子，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
真的一点都不冷。
她的身体比我想象中更温暖，就连空气中弥漫的啤酒气味都是好闻的。
我想我可能明白了，我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个人的体温。
“你的眼神很灵动呢。”
在广告拍摄的休息时间中，选择了我为后辈的少年说道，“刚才的演出很精彩。”
这支由他代言的香水广告剧情很简单，就是一位不起眼的少女爱上了万人瞩目的明星，用那支香水奇妙的气味使明星记住了她。
这对来说太容易了，当你爱上某个人的时候，只要想到她，你的眼神自然不一样。
“我冒昧地猜测，你是不是喜欢上某个人了？最好的演技，总是出自真心。”
见我疑惑的神情，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笑，“对不起，我只是看着你想起了自己，总觉得你的眼神，和那时的我很像。”
“你也喜欢过谁吗？”
“当然，谁都有爱。”
他线条明朗的嘴唇泛起一丝苦涩，“只不过正是因为太像了，所以我……当然，你可以把它当做一句无稽之谈。我想说的是，永远不要将某个人当作你的全部。”
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我不得而知，那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这次的合作无疑是成功的，凭借着他新生人气偶像的影响力，这支广告占据了各电视台的热门时间。我的名字虽然不为大众所知，但广告中那个沉浸在恋爱中的少女却刻入人心。
所以当我的监督向我提起转班的事情时，我并不感到惊讶。
感到惊讶的是我的监督，她转动着手中的签字笔，再一次问道：“雪蓉，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转去专业的演员班的话，以你的能力绝对会比继续留在这里有前途呀。”
“谢谢您的抬爱，但我想继续留在这里。”
我的演技被得到了肯定，这使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那双善变却永远笼罩的谎言气息的眼睛。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和之卿的课余时间也越来越少，好在我们大部分的课程都是一起的。如果转去别的班，只怕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就会变得屈指可数。
我不需要什么所谓的前途。
“为什么不去呀，多难得，多少人挤破头都考不过它的测试呢.。”
在我上方的之卿表情显得困惑。
我将头枕在她的大腿上，用手指卷起她落在肩上的头发，有点困倦地说道：“去了那边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呀，我不想一个人。”
然后我便闭上了眼睛，没有看见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从这天开始，她在课间时间常常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这使我感到莫名其妙，也开始心烦意乱。
我的母亲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她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在面颊上舞动着，笑得痴狂。
“天呐，天呐，我总算是盼到你这家伙有点出息了，倒是没想到你居然有几分做演员的天赋！”
拜您所赐啊，我朝她微笑着，以冷静的口吻说道：“我已经拒绝换班了，您省点心吧。”
“你说什么？你要成心气死我吗！”她气得用手指着我骂，指尖颤抖着，“你这个白眼狼！这些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倒好，有前途也不懂得争取！”
我只需要之卿就够了。
但我的母亲明显不这样想，她捂着脸在屋内来回踱步，我看得出来她在克制着抽我一巴掌的冲动，毕竟现在我的脸已经有了价值。
然后她开始着魔般地自言自语，“对了，给监督老师说说看，大不了花点钱，一定可以改。对，就这样，我明天就去你的公司……”
“不行！”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反抗她。
她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直接抄起手边的凳子砸了过来。我刚侧身躲过，那个女人便趁机将我摁倒在地，跨在我的腰上开始抽打我的背部。
“反了你了！也不看看是谁将我害成这个样子，你这个受尽诅咒的家伙！这里没得你说话的份儿！”
她今天倒是罕见地没有演出慈母的形象，一直疯到了最后。
除了给予我生命之外，这个女人并没有给我灵魂，现在我对她的所作所为都不会再感到愤怒了。
但之卿的话却让我生气了。
“这两个女孩子是演员班的，你放心好啦，我有好好跟她们相处过了，她们人都很好，一定可以和你成为朋友的！”
之卿俯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着。
面前站着两个表情和善的少女，向我打招呼。之卿站在她们俩身边，看上去举止十分亲昵。
“我不需要！我不会去演技班的！”
我明白过来，这段时间她消失的时间都去了哪里。
做了这种自以为是的事情，轻而易举地站在了其他人的身边。
两名少女交换了一下眼神，看上去有些尴尬。之卿的表情也变得不好，第一次用抱怨的语气跟我说话，“你很奇怪，为什么不要去？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奇怪，奇怪的人是你。
是你一边问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边和我的母亲一样擅自考虑。
我转身就跑。
而她没有追上来。
在我母亲的强烈要求下，我还是被转去了演员班，仿佛又回到了一切事情的开端，独来独往。
身边没有她。
唯一不同的事是，我的成绩不再垫底，而是名列前茅。再加上有之前的经历，一件被其他人称为奇迹的事发生了。
“小姑娘，你试试这场戏。”
这一次叫住我名字的，不是偶像的经纪人，而是界内赫赫有名的大导演。
导演一向喜欢启用新人，出演过他电影的新人都迅速成名，这实在是个诱人的机会，我的母亲自然不会放过。
试镜的是一位民国少女，她的恋人被迫上了战场，两人分别后少女绝望的在自己的闺房中祈愿。
当我在镜头下向天祷告时，我想到了之卿的面容，她为什么不再出现在我的身边？
你想要离开我？
我在导演的眼中看到了惊喜，导演在我的眼中看到了绝望。
事情就这样拍板下来，我成了导演新电影的主演。
拍戏进行的很顺利，少女与恋人分别，在日日夜夜中担忧着，思念着，这一切都水到渠成。
因为之卿还是消失着，她依旧会出现在公司，与每一个要好的朋友谈笑。
唯独避开了我，我确信她是刻意的。
电影接近尾声，杀青的场景是一场雨中的哭戏，少女终于在雨夜得知了自己的恋人战死沙场，永远不会再有归期。
一向顺利的拍摄卡住了，因为我无法流泪。
导演很无奈，但他还是很有耐心地安慰我，“没事，回去琢磨琢磨就好，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我机械般地点点头，回到家中。我嗅到了满屋的酒气，往前一步就会踢到满地的酒瓶。
母亲在那张她最喜爱的红木椅上瘫软着，手垂下来，脸上还带着笑意，她向我招手，“过来，妈妈的好女儿，让妈妈看看你。”
我面无表情地越过她，拿起了茶几上的小刀。
她的醉意一下消散了，惊恐地问我：“你，你想要干什么？”
“与你无关。”我朝她抱以一个轻蔑的笑容。你可没有资格。
我唯一的恨源于我唯一的爱。
“我想见你，到公司楼下了哦。”
“我想见你，到你家楼下了哦。”
……
我给她发了多少条信息就过了多少天，到后来自己也数不清楚，我每天都会换一个地方等她。
“我想见你，到那次我们吃饭的河边了哦。”
白雪早就不复存在，冬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只不过这河边的风还是一样的冷，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隐约感受到金属的硬度。
这一次她终于打了电话过来。
“你疯了吗？都傍晚了还跑到河边吹风？”
“我想见你，你过来吧。”
我将手中的鹅卵石抛上抛下，说道。
那边沉默了一阵，然后她笑：“雪蓉，你以为我是你养的狗吗，对我呼来唤去的？”
石头跃起，以一道抛物线划过水面，然后沉入河底。
“之卿是因为希望我独立起来才这么做的吧，我明白。”
我望着河对面的万家灯火笑道，演员班名不虚传，连我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电话那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有压抑的笑声，“太好了，你明白就好，你在那儿别动，我现在就过来。”
我想她一定很开心，开心到连我手中如此明显的小刀都没有注意到。
她的血液比她的身体更有热度，血泊染红了那天我们交叠在一起的雪地。
我没有回头，就像她做出这个愚蠢决定的那天一样，带着没有变化的表情。
然后我给导演打了个电话。
在人工造成的雨幕中，我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流逝在雨里一般，我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内脏，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失去温度，灵魂溶化在雨里流进了下水道里。
我不再思考，于是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对我而言都不复存在。
那个人说得没错，最好的演技，总是出自真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雪蓉番外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