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
-
从西山脚上岭通往虎侯山庄本是绕远的，信上所提之洞乃天然而成的隧洞，其道不深却是西岭山路上的必经之地。卢凌并不知智化用意为何也不知二人过往，便于智化行动遂选择此道。话说此隧洞名也非太虚而是北游，庄子知北游云：是以不过乎崐仑不游乎太虚。信中，是他将北游二字化名为太虚而已。
经过前车之鉴北侠也多留一个心眼，明明南山脚更近为何让他从西山脚上山，卢凌却以南山路崎岖陡峭不如西山路笔直通畅，第一次上山还是西山路更为稳妥不会迷了方向为由说服北侠。
路上，北侠心中一直思量，此行目的为何？上山去寻赵承璧，寻到之后又如何？
如今人已在虎侯山确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如此轻率行为完全归功智化，反反复复的性子真正惹怒了北侠，否则换作往日以欧阳春严谨的心性怎会莫名其妙的被人暗中差使还不自知，津渡相遇他有惊鸿一瞥之感，一瞬间的绝代风华让他对智化希冀甚高，本以真豪杰竟是纨绔子，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北侠胸中难免恼怒，就因为恼怒才被黑狐狸接连设计。
北游洞出口边栽着两棵藤萝树，灰褐藤蔓如龙蛇蜿蜒，顺着树根一条山溪缓缓流淌，溪面很窄却清亮通透，乍一看还能见着溪底五色石浑圆晶莹的样子。
暮春时节，正是藤萝吐艳之时，一串串花穗垂挂枝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
洞外遍布木香，花瓣娇黄似锦边缘洁白如雪，成片成片大肆盛开，花枝浓密，重瓣纷繁。
智化挽起墨黑的袖口，将手伸入溪中，凉爽宜人让他心情很是愉悦，凤目中有着难掩的笑意。身子往后一仰，他随手折下一株木香花在齿间细细咀嚼。木香花味道醇正，半开时可以用以薰茶，还可用来做木香花糖糕。等待北侠的时候他闲闲想起，自己小时也是吃过木香花糖糕的，那是种细腻香甜的点心，不过后来母亲过世时间一久，他对此物印象也淡了。毕竟人长大厌倦了甜腻的东西，反而觉得清爽甘冽之感更加迷人，例如溪水，例如清酒，例如某些人。
对于北侠，智化心中早已有大致的评价，不过想起那双少见的碧眼，眼中少有的正直和从容，是种让人忍不住会信任的人。他上虎侯山探听官银下落，有北侠相助再好不过，当然这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事实上，智化天生多谋，卢凌说他心比比干多一窍，如诸葛多智近乎于妖。或许，心智超常之人因为将事理看得太通透多少都有些游戏人间的态度，然而北侠不一样，第一眼智化就这样觉得，欧阳春是个认真磊落，执着不弯的男人。即使有着老虎嘴边拔毛的危险，这样的人也会让他忍不住的想逗弄一番。
就拿他一心向佛来说，克情禁欲二十多年，如此守身如玉一般男人很难做到吧？欧阳哥哥，你万胜刀法再神奇也比不上这点神奇，那墨黑尔雅的人正如此想着，就见北侠掀开洞前花藤，唇边笑容禁不住带坏三分，必然转瞬间又是一副万分吃惊的模样。
北侠掀开藤蔓明显一愣，碧青眼眸乍深乍浅好生变换，深刻俊朗的脸孔也绷得甚紧。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我见藤萝动本道是美人，谁知竟是欧阳哥哥。”智化起身朝他走去，噙着笑意边走边道，“不过以欧阳哥哥这样的容貌，说是美人也不足为过，甚好甚好，终究智某还是有美人相伴的。”
对着北侠冷硬紧绷的脸，智化说起美人二字竟然眼都不眨，明摆睁眼说瞎话的事情也看似顺理成章，轻薄的言语配上轻薄的动作，他抬手朝北侠脸孔拂去怎奈此次却没有得逞，就差毫厘手腕被北侠紧紧攥住。
智化也不吃惊也不叹息，反而兴致勃勃道：“欧阳哥哥信佛，此生如此有缘说不定上辈子你是佳人，我是才子。怎奈才子佳人姻缘有劫，所以今生重聚来补往生遗憾。”
北侠眼中泛着让人心惊的冷厉，手上力道又是加重几分：“你再胡言乱语下去，休怪我捏断你的手。”
智化岂能老实转而轻笑，“我之言语都从肺腑而出，你若不信何须捏断手腕，挖我的心立辨真假不是更为直接？”
“你！”北侠瞪眼，几乎咬牙切齿而出。
“我？我又做了何事惹欧阳哥哥生气？”苦思冥想状的智化仍旧有恃无恐，心里却乐翻了天，“难不成，是迁怒我乱了你的佛心？”
北侠看他一眼，交战几个回合也明白他和此人认真是自讨苦吃，“若你我前世果真有缘，那也是孽缘，你便是乱世妖孽，我便是降妖法僧。”
“呦……”智化拖长语调，调笑道：“欧阳哥哥终于上道了，可是对在下的印象似乎有些差呢，孽缘也是缘，不能厚此薄彼是不是？”
“你！我看你能张狂到几时！”北侠沉声怒道手上运力将智化顺势甩开，墨黑身影直接飞出丈来远身子撞在石壁上，智化脸色略白暗自叫苦却仍然不知死活的笑道：“欧阳大侠，何必下手这么重呢，小弟会当你恼羞成怒的。”
“既然你有意挑衅，我不下重手岂不是对不住你。”北侠正直归正直却不会无谓仁慈，他逼近两步眸色暗沉，“正好趁此机会之前的事情我可以与你算上一账，从秦淮上楚州，你告诉我一条反道将我支开，自己却先行登山在此等候。这样阴魂不散耍戏于我，用意为何？你……是何人？”
“欧阳哥哥对在下有偏见，这又冤枉我了不是？”智化神情无奈，“我指给你一条反道，无非觉得卢凌不好招惹怕你惹祸上身，也非有意戏弄你，更没有任何歹意。”
“恕我提醒你，之前你言惧怕卢凌，如今怎会身在虎侯山！你若未见过卢凌怎会知道赵承璧人在虎侯山！”北侠冷言道破，心中已起三分杀意。
“虽然小弟胆小，却也知正义二字，思前想后耐不住良心谴责，不过还是没胆面对卢凌只好和武陵园其他弟子打听孩子下落，方得到如此消息。我想以大哥的品性不管对方是谁定会奉陪到底，所以再此等候。况且，虎侯山庄，小弟实在没胆招惹。”他终于有所收敛乖乖作答，言辞之间十分恳切。
“你不敢招虎侯山庄却敢招惹我，你以为欧阳春比不上君怒猊？你不是没胆，而是胆大包天。”再次走近与他面对面，北侠抬手一掌拍上藤萝枝干，枝干瞬间开裂将断未断，成串的花穗因为剧烈震动簌簌下落沾满两人衣衫，碧眼一瞬不瞬沉声威胁，“再不老实，形同此树！”
北侠一怒之下断树威吓，殊不知惊动本在树上小寐的黑蛇，那蛇头盘在中，眼大而下凹，四尺来长，背部菱形鳞片行数成双，黑色纹理纵贯全体，因为巨大声响霎时窜出花藤盘尾于树梢吞吐蛇信。
蛇在北侠头顶，北侠不知智化却瞧得一清二楚，他看看黑蛇又看看北侠忽然手上一动，飞快捏来一片花瓣朝黑蛇头顶弹去，黑蛇大受刺激本能飞身攻击，北侠尚未反应过来只听智化急声叫了一句小心，身子往前一推把北侠撞到一边，自己则抬手迎上蛇口，那蛇也不客气一口咬上右手食指部位。
北侠稳住身子回神看到这等状况，背后宽刀一出厉风而来，眼见刀锋即将把蛇一分为二，智化却慌慌张张向右迈出一步。这样一来，刀刃落下被一分为二的不是蛇而是智化，这一刀出得极快想要收回却是不容易，北侠心头一惊无奈左手成拳袭向自己右腕，灵宝刀脱手在智化身侧斜斜飞去，轰然插入石壁崩得碎石乱飞，而那条黑蛇也趁机逃之夭夭。
危机解除，智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脸色青白长长一叹如释负重，口里不断喃喃重复：“好险，好险……”
北侠看着他的窝囊样子眼里冒火，一把抓住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大声吼道：“你自己找死是不是！”
“小弟死里逃生，欧阳哥哥就不要再吓小弟了。”智化颤颤说道，甩甩手将食指放入口中吮吸，抬眼瞄向北侠见他头顶沾着花瓣不禁伸手为他摘走，手指伸缩间两道血口显得赫然。
北侠被智化难以捉摸的举动气得心焦，见着血口却又狠狠瞪他一眼，一把抓过为他挤压伤口。
“我说……欧阳哥哥，那蛇……”
“闭嘴！”
智化方想开口就被北侠一声断喝截住，自讨没趣的摸摸鼻子无奈叹息一声，他见北侠闷不吭声便也不言语，只是过了好一会，觉得指尖被那人捏得生疼不忍开口道：“欧阳哥哥，你容小弟说句话吧。”
北侠头也没抬，沉默半晌才道：“你说。”
“那蛇是乌梢蛇，楚州人大多称它为剑脊蛇，估计欧阳兄人在北方不曾见过此蛇，这蛇性情温顺而且无毒一般不会攻击人，此次八成受到掌力惊吓才会发狂，花草万物本有其命欧阳兄信佛也是知道的，为了小弟犯错实在不值得，所以我才不忍见你将他劈成两半枉造杀孽。而且……既然无毒，欧阳兄也就不必担心了。”智化神情坦荡荡，完全没有扯谎的感觉，要知那蛇虽然受惊却无意攻击北侠，真正惹恼黑蛇的是那片花叶，而那花叶正是智化自己所为。经他一说，晓以大义，倒变成北侠不是。
北侠注视着鲜红的血水没有半分变黑的迹象，心底咒骂一句怔怔停下，转念面上又染怒色一把甩开智化朝插在石壁中的灵宝刀走去，先前之事也不再计较。他振臂拔出宝刀，目光扫过刀刃，见刀面没有破损才默默将其插回刀鞘。
北侠素来爱惜佩刀，此举看在智化眼里得出如此结论，于是他又笑眯眯的跟上去，“之前欧阳兄的疑问，小弟还没解答。我想是欧阳兄误会在下了，在下并不觉得君怒猊比你强，只是深知欧阳哥哥是个好人，不会因为小弟冒犯就要了小弟的命。所以……”
“所以你离我远一点！”北侠终于忍无可忍回首吼道，眼前之人分明无赖一般自己拿他全没办法。双眼微阖，不忍再多看一眼，怕万一把持不住果真将他一掌拍死。
“何必如此绝情，小弟再无用对欧阳哥哥也会有些许帮助，想进虎侯山庄再下倒是有办法。”
智化一言止住北侠步伐，回头正色道：“你有何办法？再耍手段我决不饶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帖子，正是君怒猊差人四处派发为他兄弟庆生的请帖，“小弟别无他长闲钱却还是有的，我已在山上徘徊数天，遇到山庄庄丁下山派帖，足足花了十两银子软磨硬泡才讨来的。欧阳哥哥不知，虎侯山庄二当家近日生辰，君怒猊广发请帖邀人来贺，趁此机会你可以轻松混入。”
然而此帖真正来历，却是智化在山庄内顺手牵来的。
北侠没有丝毫犹豫接过帖子收了起来，朗声道：“你，可以走了。”
见北侠过河拆桥智化轻笑不止，“欧阳哥哥去贺难道不带贺礼？想必还是少不了小弟帮忙的，况且欧阳兄就像凭此模样上山？碧青眼灵宝刀谁人不知是北侠欧阳，未免太显眼。你可知近来传言虎侯山庄独吞通洲赈灾官银十万两，虽然此事真假未辨，如若是真，你这样的正派人士他们可会放你进去？”
实在是北侠名号太过造谣，智化也不想他打草惊蛇。
经他提醒北侠也觉有理，可是心底对智化之言仍有三分怀疑，经过诸多事他再笨也看得出眼前看似无用的闲散公子并不像表面那般无用。
北侠对他警觉，智化早已预料道，一路上他并没有刻意欺骗欧阳，对大侠客逗弄得太过嚣张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要说破绽还是他自己留下的。
“以欧阳大侠的本事，还怕小弟害你不成？”智化看向北侠，噙着笑意正面问道。
北侠扭过头，显得默然。
“因为时间仓促，物料简陋，小弟也没法准备得太周到。”智化见他没反对，遂笑了笑径自折下藤萝枝条将上面花穗捋下，走到山溪边捡起溪底略微大块些的五色石并在石上垫放一层生宣，当然生宣也是他从虎侯山庄随身带来的。
一切放置好他又捡起一块较小的石头碾压生宣上的紫色藤萝花穗，研磨好一段时间他又掏出一个小玉瓶将里面液体淋了上去，北侠在一边闻到一阵酒味。
生宣在日光下曝晒片刻，显出藤萝一般的紫蓝色，他拾起生宣转而对北侠道：“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生宣比之熟宣吸水性果然更胜一筹。”
北侠至今未能明白智化意图，却见他将生宣攥成一团突出有颜色的部分。
黑妖狐真刀真枪的功夫比不上北侠，但是手上功夫却是许多高手自愧弗如的，峨眉天罡手贵在一个快字。
只是一个小小的翻腕动作，恍惚间手掌已拂至北侠面上，指尖摩挲着□□胡茬他笑道：“欧阳哥哥这几日可是非常忙碌，下巴刺手得很。”
北侠已经惊讶得忘记拍开智化无礼的手掌，他并未察觉那手是怎样伸过来的。
看着北侠吃惊的样子，智化忍住笑意趁此机会赶忙将临时调配的染料涂在胡茬上，小心翼翼手劲很稳很轻，没把一点颜色粘在肌肤之上，“这染料效应很弱，欧阳哥哥自己小心不要穿帮，别人问你是谁，你便说你是青州紫髯伯欧青阳，那帖子也是这样写的。欧阳兄先行上山，我还得下山一趟置备贺礼，顺便讨个效力持久些的染料给你。”
“……你到底是谁？”北侠忍不住又问一句，这人真真假假已经让他辨别不清了，“骗我说你不会功夫，如今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不会功夫？”
“比起欧阳哥哥，小弟这点花拳绣腿自然算不上功夫，所以我也不算骗你。”智化丢掉手中东西，看着北侠泛出淡紫色的胡茬心中很是满意，动身之前还是好心叮嘱欧阳一句，“欧阳哥哥自己小心，小弟暂且离开片刻。”
北侠也未出言挽留，望向智化离去的方向，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又被骗个彻彻底底。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