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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佳人花间月 ...

  •   月初临。阡陌乡郊。
      季白虽已走出波涛暗涌的公堂,压力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减退。少年在哪里,为什么会被带去他处。此刻季白内心已经不仅仅将他看作一个找到母亲的线索了,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某种程度上,还因为自己的不认路,将他带进了本可以避免的深渊。
      少年不似显贵人家子弟,却莫名被捉了去,定然有隐情。刺史大人与父亲关系倒不错,可是有几分真诚,也无从定夺。何况这等偏远小县,县令的权利倒也可逾越了刺史,只道说来可笑,然却也笑不出。
      这夜,星光银河,季白却只觉迷幻。
      从前,季白只道随父被贬仅是失去荣华,失去权势。而现在他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为正义与尊严呐喊的权力。
      事态紧急,自己又是戴罪之身,区区庶民轻而易举就能伸张正义的,是小说传奇,若是真那么简单,何以包拯宋慈为万代敬仰。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从来万中出一。救助少年,能找的,只能是刺史大人了吗。就算刺史大人,念及旧情的可能性千万分之一,也不想放弃。
      边走边想,些许希望,也是希望。
      月已中天,不想回家,季白无目的的走着。
      四月不若六月繁华,花只是零星几朵,树还未见繁茂。晚风吹来,丝丝恬淡,隐约夹杂着芍药香。
      月光映树,支影纵横,风过,一地树影摇曳的斑斓。
      似是儿时的皮影戏,讲一出才子佳人,王侯将相。
      季白只觉旖旎,不由向内走去。
      复前行几十米,隐约闻人声,绰约一人影。
      黑暗中看不清楚,月色清辉照不进树林。
      何人雅兴,抑或亦心中愁苦,漫步于林间?倒是也可一见。
      思及至此,季白几步向前。
      “何人?”前面那人发觉脚步簌簌,转过头来。
      离得近了,季白一滞。
      人间四月,芍药芳菲季,清雅凝香时。青空冰轮,琥珀上弦月,花间月下人。画中仙不知身在画,看画人不知已看痴。
      “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人似乎非常惊奇。
      季白回过神。
      “在下并无冒犯之意,散步至此,不知唐突了公子。”真乃谦谦君子,季白面色平静,谦恭有礼。
      “陆大人派你来的?”那人眼神暗了下去,丝丝苦涩。
      “公子为何这样说。在下,并没有欺骗公子。”,季白一顿,皱了皱眉,“至于陆大人,在下不可能受他的指使。”
      “听你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如果你不是装的。”
      “在下确是外地人,中道被贬,流放于此。”
      “这个,倒是听说过的。难怪,你会到这里来。”
      难倒这里有什么古怪不成?还是此人不同寻常?季白心中思索,并不表现出来。
      “没必要隐晦,这里,不是寻常人该来的地方,全县人都知道。你,你还是回去吧。”,这人抿起嘴角,“为你好。”一挥衣袖,转身。
      “等等!”就在转身那一刹那,从他袖口露出的发簪却落入季白的眼。就算是月色晦暗的林间,那乌木发簪却依旧耀眼。
      季白几步向前。
      “这发簪,你从哪里来的?”少年可能被这古怪的人劫了去。
      那人转过头,表情淡漠:“你...”
      “我,我认得这发簪,认得它的主人。他在哪里?”
      这人闻后垂下了头,月光晦晦,隐去了表情。
      季白见此,明白这人只怕另有隐情。
      “你,”,他还是低着头,“你认得此物,你就是那个人。”肯定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他本来,可以什么事都没有的。”依旧低着头,语气依旧平淡,细听之下,却有凄凉。
      “他,”季白一顿,明白此人应该和少年关系匪浅,“他怎样了?”问得急切。
      “他,他被陆县令捉了去。还能怎样呢。”他抬起头,直视季白的眼。
      这才有机会细看此人。首先便是眼睛,并非清澈,反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沉重与冷漠。飒飒年少,嫡仙之姿,何故承载这般的负累。
      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却没有影响季白的判断。杯水清澈,不若滴入点滴浓墨,牵牵引引,丝丝绕绕,反而别样风雅。
      命途多舛,所以季白也知道,秋冬浸在眼里,心中也可以是春夏。
      “在下可否探望他一眼。”季白看着眼前人。
      “你让他受了苦,自然应该道歉。”,说罢看了季白一眼,“但是我这里平日不会有人来,你是第二个走到这里的人。”,又踌躇,“你要想好,要是有别人知道你见过我,只怕,他们便不会跟你往来了。”语调勉强保持平淡,黯然的眼却落入季白眼眸。
      “我自是不怕的,季某有意结交,还望阁下答应。”季白说的坦诚。
      自己需要知道那刺绣的来历,少年,是必见不可的。
      “那,你回去了,不要跟别人说你来过这里。”
      “这是自然。”季白一口答应。
      只是,瞧这人不似凶恶之辈,又正值年少,怎会幽居于此。然而季白没有问出口,初见,有些话,总是不合适的。只是...
      “你说,我是来这里的第二个人?那么第一个人,可是...”季白犹豫着,终究问了出来,知道第一个人境遇如何,这也是至关重要的。
      “那便是这木簪的主人了。”
      “这里没有危险的。”,顿了一下,复又问道,“你现在去看他了吗?”
      自己被规定不能出去,其实他却很渴望有人能来到这里,毕竟年少心性。
      “自然现在去。”来过这里的那个少年也好好的,自己又有什么怕的,何况,那少年若有事,自己如何心安理得不去探望。
      “这边走。”
      这人说罢,转过身,向前走去。
      并不远,半盏茶的时间,便到了一居院,并不大,颇为精巧。
      木墙竹瓦,前有清泉一股,宽窄尺许,正映空中月。
      水天一景,别有风味。
      窗棂透出均匀温暖的烛光。
      那人轻启竹门,径自进去。季白便跟上。
      季白这才看清屋内。
      一方木制小圆桌,两张木椅,一架微雕木质床。
      “萧然哥哥,你回...”,少年说着突然看见季白,“你...”
      “我来看看你,因为我的缘故...”季白走上前,站到少年身前。
      “你,怎么样了?”季白看着少年,眼神关切。
      “我,我没什么。”少年歪一下头,甩了甩袖子。
      “那县令不曾欺...”
      “不曾!”少年急急打断季白,又躺回床上,快速拉过辈子盖到下巴尖,眼角悄悄瞟向萧然。
      “没什么...”,那刚被少年唤作萧然的青年看一眼缩头缩脑的少年,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啊,他真没事儿,睡了一觉就回来了。”
      季白闻言便不再追问,这两人处处透着古怪,既然不想告知真相,何必苦苦相逼。
      “对了,”,季白转向萧然,“第二次去找这少年,实则是因为那刺绣。”
      “刺绣,”,萧然立刻抬头对上对面人的眼睛,“你很喜欢?”萧然显得有些愉快。
      “是的,”,季白点一点头,眼神真诚,“针脚工整,人物栩栩如生,绣面协调。我很是喜欢。”
      萧然顿一顿:“那,那是我绣的,从来没有人夸奖过那些秀帕。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就是。”
      “是你...”,果然不是出自母亲,季白本来稍显愉悦的神情一滞,闭了一下眼睛,“这么好的绣工,你,师承...师承高人吧。”欲言又止,故作平静。
      “这个,”萧然接过季白手中的秀帕,看着绣面中女子,“师傅在我眼中,当然是高人。”
      回答的并不避讳,却也没有道出师承何人。
      在这无垠的混沌中,季白仿佛看见了一条亮着烛火的路,可是偏偏,前面明目张胆立着外人勿近。
      季白握拳。
      狭路相逢勇者胜,谁管他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业障也是人设的,何来人无法战胜人。
      “不瞒萧公子,”,季白看一眼绣帕,“在下,在楚地曾客居一段时间,这绣法,颇类楚绣。”季白言之凿凿,至于是客居或久居,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季公子对刺绣颇有研究?”萧然闻言一愣。
      “实不相瞒,在下的母亲,曾是楚地绣娘。因此,在下也颇有研究。”这倒是事实。
      “这,”萧然顿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我,我曾经的师傅,精通楚绣,她倒真是个楚地人。”
      “这倒奇了!”正在床上修养的段情听罢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哎哟喂...”
      立刻转身。
      季白萧然只见床上那孩子捂着胯哭丧着脸,撇着嘴要哭出来的样子。
      “都伤到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萧然上前要查看伤势。
      “不用了不用了,”段情慌慌张张按住萧然的手,“我伤的是腿,这胯倒是没事的,只是扭了一下。”段情连忙盖好被子。
      “只是!”段情拉住萧然的手,握得紧紧的,“过去两地战事频繁,那巴楚向来城门不开两地人老死不相往来,何以师傅会从楚地过来呢!”
      季白低下头,这,也是自己的疑问。
      “这,这我却不知道了。”萧然语气淡淡,眉头微皱。
      “萧然哥哥,我认识你这么久,想起来,竟也没见过师傅呢...”段情捏着被角,有些遗憾。
      “这...”萧然垂下头,立于床边,“师傅她,已经,魂归极乐了。”
      大吃一惊!
      萧然瞪大眼睛,腿一软后退半步...
      凳子被绊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落在地上又是一阵惊心。
      “你怎么了?”萧然立刻转过身来看季白。
      季白倒是没有摔倒,连忙摆正表情,“只是想到了自己,在下也是客居于此,”,顿了顿,“竟未想到早有楚地前辈来到此地,此情此景,想起故园,将心比心,不禁潸然。”
      “竟是如此,”,萧然闻言也不由动容,“是啊,我懂这种感觉...”
      季白闻言一滞,这,萧然,难道也是...
      未等多想——“季公子,这也是你执着于这楚绣出处的原因吧。”萧然打断季白的思索。
      “正是,睹物思乡,睹物思乡。”季白连连顺着说下去。
      萧然将手帕递给季白,“季公子若是喜欢,以后在下多多送与季公子便是。”
      “萧公子不老烦扰?”季白接过秀帕。
      “自然不会,”,说着,萧然涩然一笑,“其实,我很想有人能来看看我,这里,太冷清了。”
      “段情公子不与萧公子住于一处?”季白有些惊讶。
      “自然不会的,”,萧然看一眼段情,段情低下头,抿了抿嘴角,“段情,他,他不能在这里的。”声音逐渐减小,最后消失于苦涩的嘴角。
      不是不愿,是,不能。
      若不是遭逢变故,谁不愿逍遥飒飒,轻衫羽扇,一日看尽长安花。
      季白皱了皱眉,“这...”
      欲言又止。
      “这个,没什么的,”,萧然顿一顿,想起陆县令对段情做的事,以及平时对段情的监管,“段情有自己的家,当然是不能常住于此的。今天,他受伤了,不想让家人担心,才撒谎住在这里的。”
      季白闻言又锁了锁眉,却还是点了点头。
      “在下自然会常来看望萧公子的,彼此年龄相仿,又爱好相似,若能与萧公子交友,自然是幸事。”季白笑着,这次倒说的真诚。
      这巴地,终究是太寂寞了。
      月朗星稀,已不闻乌雀。
      季白向窗外看了一眼。
      “这,时辰不早了,在下得回去了,”,季白笑了笑,“下次再来叨扰萧公子。”
      萧然笑了笑,直达眼底,“萧然就在这里等着季兄。”
      季兄?季白愣了一下,又笑了笑。
      这样称呼自己,如果是他的话,也觉得不错呢。
      风过,花香,明月,人静。
      季白大步前行,交了一个朋友是好事。
      只是,他逝去的师傅,会不会是母亲呢。
      毕竟,曾有人说,在巴楚交界,见过母亲的身影...
      越想越乱。
      季白抬头望月,只觉这明月,分明是铅石,直直悬在头顶,一路追撵自己,不死不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佳人花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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