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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折平阳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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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规划的行动才叫行动,否则只是一时兴起。季白深谙此理。
季白首先决定去找那天卖绣帕的小男孩儿。那天,那孩子的表现实在蹊跷,而这不经意流露的蹊跷,就是唯一的线索。
正是四月料峭风,季白却行至愈快,额头早已沁出细汗。乡郊小路多曲折,季白脚步不停,竟在平日半数时间内,赶至市集,只盼早些找到那孩子,而季白并不认定那孩子会坦白告诉自己刺绣人的消息,只凭那孩子那日的遮掩忐忑,便知此事不易,恐怕另有隐情。
所谓隐情,实则即苦衷,苦衷即烦忧,而烦忧,疏导不成就去解决,万物皆有源,就算是乱如麻的蛛丝马迹,季白也决定去搏一搏了,因为不迈出第一步,是永远找不到路的。
远远听见此起彼伏嘈杂的叫卖声,还价声。人潮拥挤,前行尚且不易,何况找人,只是季白此时也别无他法,只能挤进人群。
季白还记得上次遇见少年的时候,摊位前门可罗雀,足见刺绣并不是当地人所喜好之物。如此推断,季白便不去那拥挤的摊位。
“哎!”正在张望之际,突然一人撞来。
来人撞的季白连连后退几步,堪堪站住,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正是那日的少年,发间正是那乌木簪,依旧耀眼,仿佛有了灵气。
这少年骨瘦如柴,冲撞之下,摔倒在地。
“抓住他!那小子...”季白听见不远处便有人叫喊,只是人群拥挤,追赶的人不能及时赶到,那少年顾不得拍打灰尘,挣着站起来便一拐一瘸地想要继续跑开,季白见这等情形,连忙拉过少年,架起他的一只肩膀,合力向人群外挤出。
人流中,两个人毕竟快过一群人。季白和少年出集市的时候,追赶的人还没赶到。
“刚才来不及问。你,你为何救我?”少年仰起头望向季白。
“我...”,季白并不打算告诉少年自己真实的目的,只怕打草惊蛇,“我买过你的刺绣,很是喜欢,想再买一些回去,你若被抓去了,我找谁要去?”季白说罢弯起唇角,毕竟有世家子弟的底蕴,又陪父亲纵横庙堂,寒暄的达官显贵数不胜数,论起如何彰显善意,已经不是季白的本事,而是一种本能。
可曾见过那般温雅,春回大地的第一叶嫩芽,悄悄冒出刚刚解冻的土壤,而凌晨消失的那一刻,一颗晨露正落下,恰巧伏在那抹春芽。呼吸突然慢了一拍,少年一愣,本打算眼前这人一旦露出一丝破绽,就要拼尽全力挣脱,偏偏推拒的手一顿,捉住了眼前人的衣袖。听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应该,应该不是那些人的同伙吧。
本要拒绝的话生生吞了回去,转了个弯硬生生改成:“我知道前面有个巷子,道窄路杂,户繁宅多,你把我带到那里就可以,他们应该找不到。只是你不许离开。” 万一你离开报信呢。这心里想的,却是没说出来。
季白微微阖首,保持原有姿势驾着少年向他指的地方跑去。
果然众多房舍,墙与墙相杂,路与路相交,天然形成一个迷宫。
两人向内藏去。
脚步声渐渐逼近。
季白心中忐忑,连忙奔跑,快步将少年拉入一个拐角。
“你!”,少年揪紧了季白外衫,皱起眉头,“你太慌张了,这里,我还没确定这里是不是安全的躲避点。”
“可是他们刚才已经逼近了,如果不拉你进来,就要曝光。”季白压低声音低下头对视着少年的眼睛。
“这里是”,少年压低声音回过头环视着四周,“这里根本就是最不安全的,这个巷子的回路是\'米\'字形,我们现在,我们现在正在最中间了,他们无论从哪一路前行,都会遇到我们。”少年又皱起眉。
“我,我不怎么认路的,刚才...”
“我知道情况紧急,赶紧想想对策吧。”少年也不看季白,低头颦眉思索。
虽说整体呈“米”字形,这乡郊小巷却远不如城间大道的笔直,中间还隐约掩藏些许屏障。
两人苦苦思考,然灵感总是突现,而时光不等人。
“那边那边!矮墙后面。”一伙人悄悄逼近,领队一人小声吩咐着后面的人。
一步,又一步,近了,更近了。
这争分夺秒下压迫的挣扎。
束手无策。
公堂之上,实则不公。
虎落平阳,终究是虎。
“哎哟,这是季家公子!”
县令未行,瞥一眼县丞,县丞会意,忙上前寒暄。
“不敢当,一介草民罢了。”季白深知,官场之上,若真将恭维当作称赞,那便是真的愚蠢。虎落平阳,虽然是虎,装作刍狗,却可保一时平安。
“只是那一同而来的少年...”季白最关心最疑惑的,却是那少年半路就被押解向另一条路。
“哎呀,那混小子怎能和季公子相比。这不关季公子的事,县丞也是不理会的,自然也是不懂的。”县丞说罢便走到县令旁边,看一眼县令,嘴角微微一勾。
季白便明白,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未发一言的县令这才看了季白。
“季公子,是读书人,读书人道理都是相通的,本县令也读过几本书,如此也算是知己。”,顿了顿,县令又扫一眼季白,“孔夫子的话,季公子一定是知道的。\'君子不重则\',那下文便是如何,季公子冰雪聪明博闻强记,小县便不班门弄斧了。”县令勾出一个笑,倒比县丞看上去和善多了。
季白心下一凛。好一个“知己”,好一个“君子不重则”,那“如知己过,则勿惮改”便是讽刺自己了。
虎落平阳,终究,是虎。那犬辈便只会落井下石了,死了同辈无趣可看,有趣的是从上位掉下来的人。
小人心态。
“季公子,是从朝廷下来的人,刺史大人对令尊敬佩的紧,下官亦然。区区这等小事,不值得公子耽搁时间,还请早些回去,切勿让令尊担心了。”县令这倒认真看着季白的眼睛,语气放缓慢慢陈述。只是陈述,不带感情的陈述。
季白微笑:“有劳县令、刺史大人挂念。家父清闲,晚辈初来误了规矩。”拜一拜手,垂于身后,唯有笑容没停下过,似是而非,竟也直抵眼底。
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已是波涛汹涌。
惊涛骇浪,偏遇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