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苏醒 十四
...
-
十四
八月醒来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是卡在口鼻上的输氧罩,透明的蒙蒙的盖了她的雾气,窒息的感觉从心脏里一直到达咽喉,她咳嗽起来,掀起罩子,勉强着坐了起来。看到腿上和右手上打了石膏,白白的刺眼。她摸了摸头,很痛。头上包裹了很多的纱布,厚厚的一层。门吱呀的一声开了,迟暮捧着一个淡蓝色的粗瓷瓶,插了满满的满天星走进来,白色的T恤边角印了小簇的樱花,蓝色的牛仔裤干干净净,只有几个铜纽扣斜斜钉在腿边上。”你醒了?”迟暮把花放在她旁边,整理好花束。
“你也喜欢穿白T恤和蓝色牛仔裤?”八月挼挼头发意外发现原本乌黑的长发已经没了。
“你脑部受伤,为了动手术,所以你的头发没了。你已经昏迷一个月了,大家都以为你不会醒。”迟暮从包里拿出一缕红丝绳系起来的黑发放到八月的手上,看着她唇角起了淡淡的笑容,把玩着自己的头发。
“我的头发很漂亮。”
“是的。所以你爸爸卖了不少钱。”
八月抬头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满天星,沉默了半天,任由迟暮捺了床头的小灯喊了医生,又给她仔细的做了检查,量了体温。吊了一瓶葡萄糖在旁边的吊架上。来来回回的人,进进出出的福尔马林气味给她们一个相视的契机,迟暮温柔如水的杏眼,蒙蒙胧眬,八月眉眼修长,闪亮亮的满是娇媚。相视许久,直到又重归安静。
“还有谁也喜欢穿白T恤和蓝色牛仔裤吗?”
“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我想不起来了。”
“哦。那你还记得什么?”
“迟暮你飞起来过吗?”八月靠在迟暮从家里带来的她的明黄色大抱枕上,闭着眼睛:“那个感觉就像灵魂从身体里出来一样,眼看就能悠悠的离开了,却不得不因为短暂的飞行有着时间限制而要放弃。也许本来可以追寻到,却也要放弃。”
“我无法理解。”
“我知道你无法理解,只是说说罢了。爸爸和你妈妈呢?”
“他们白天来,我晚上来。”
“我想吃你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了。很好吃。”
“那我打电话让她明天做了带来吧,医生也说你可以吃饭了如果你能吃的下的话,不过,不能吃太多,因为你好久没有进食,胃不一定能承受的住。”
“恩。”八月乖巧的点点头,指着迟暮手中的书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迟暮把书递了过去,是泰戈尔的《飞鸟集》,木色的包装外壳,发黄的纸张,翻页起来哗哗做响,好像翻动着秋天干枯的落叶,清晰而脆弱,淡淡的清香夹杂了年月。“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八月小声的读出随手翻开的一段文字,偏着头的样子让迟暮突然惋惜起她乌黑的长发,想念起她微微勾起发尾的样子,妩媚,动人 。
“你的声音很好听,很适合读诗,也很适合唱歌。”八月看了一眼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迟暮,她温婉的脸,蔓延过来的好闻的味道和她妈妈很像。唯一不同的是眼神,迟暮的眼神温柔却很坚强和善良。
“我?这是你第一次夸奖我,我还一直以为我在你的眼里是一无是处的人。”迟暮靠在窗边,将窗户打开半扇,隐隐约约的栀子花香飘了进来,非常好闻。“明天早上他们都会过来,还有派出所的人也会过来。”
“哦!”
两人没有再说话,八月看着手中的《飞鸟集》,迟暮看着外面的月亮。灯光明明暗暗起来,抬起头看才发现是只很大的蛾子,肥肥的身子藏在巨大的黑白灰色的翅膀里,扑哧扑哧的振动,拍打在白色日光灯管上。墙角里有个小小的蜘蛛,辛勤的织补着网,劳碌的样子,却长着纤细的腿脚,长相分外的艰苦,天生的操劳样。白色的门上掉一块漆,斑驳的伤感。而在八月的床旁边还有一个床,整整齐齐。
“本来是有人睡的。”也许是观望的太久,八月引起了迟暮的注意:“昨天才搬走。不应该说搬走,应该说是离开。因为,她去世了!你喝点牛奶吗?”
八月摇摇头,安静的看着她。
“是个老太太。你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是大脑出血。她家轮流来人看守照顾着她,但常常来的是她的三个女儿,拿了凳子坐在老太太的窗边,说些家长里短。开始的时候老人的儿媳妇也会来,不过后来就没来过了。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睡着,忘记看老人的瓶是否挂完,血就随着皮管开始往瓶子里回。好在那时候你也每天需要打点滴,容易注意到他们那的瓶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护士说了他家人几次那儿媳妇就没有来过了。说来也好笑,她最喜欢称赞你,说你漂亮,说你安静,却忘记了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能醒还是要这样沉睡下去。渐渐的,老人家的女儿们也在晚上的时候开始打鼾,从家长里短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梦话,老人家常常一个人低声念叨着要方便要方便,喊不醒女儿们只能方便在床上。隔天却引来一顿责骂。渐渐连饭都不及时送来了,早上十一点来一趟,晚上八点才过来,护士说过几次可是没有任何作用。在昨天凌晨,她突然很兴奋,半夜喊醒了女儿们唠唠叨叨,全是儿女们童年的事情,什么老大十岁还尿床,老二爱吃烤山芋皮,小儿子偷吃过喂猪的糠。老人家笑的很开心,女儿们虽然很困的样子也陪她说到了天亮。后来她说累了,想休息一会,让女儿们给她梳理梳理头发。我还记得昨天的太阳很好,光射进来的时候正好打在老人家银色的头发上。我便走出去催医生给你换药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几个女儿扑在老人家的身上,哀嚎不已。老人已经去世了。除了最后接老人遗体出医院其他的时间都没有看到老人的儿子进来过,就是那个老人念叨很久的唤做康娃的小儿子。我想也许老人很想念他吧!”迟暮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松了马尾,按摩按摩紧绷的头皮,将头发随便的绾在脑后。
八月笑容惨淡,默默的躺了下来,背对着迟暮,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枕头上,撕裂的痛,痛入骨髓。好像曾有过这么一个人,抱着裸体的她,粗糙的手指抚摸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捧起她纤细的脚腕端详许久,用自己刚长出的短短的胡渣磨蹭她娇嫩的脚心,含住脚趾的时候分外的温暖,而她就那样看着,抚摸着他的短发和脸颊。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样的熟悉,这样的心痛,八月按着心口,蹙起眉头,意外的摸到一块玉石,很漂亮的幽绿色,开了一朵精致的蔷薇。
早上才消毒没多久,进来一对男女,男的眉间有个深深的川字,黄黑黄黑的皮肤,粗壮的身子把衬衫撑的结实。女的提着一个小保温瓶,长长的头发松散的用一个暗红色的蝴蝶样的夹子夹住,跟在男人后面低着头。时而步子跨的大了一点,过了男人才停下的脚,女人就慌忙的仓促变换脚步,一时间措手不及,很是狼狈。“妈?”迟暮喊了一声走过去接过女人手中的保温瓶放置在八月面前的桌子上。八月坐起来看着那个男人,没有表情的看着。
“什么时候醒的?”男人看着八月问迟暮道。
“昨天晚上十点多钟。”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醒了就是好了,不过今天还需要去拍个片子,看看脑部恢复的怎么样。”
男人点点头,靠在窗口点了一支烟。八月咳嗽了两声,一旁正在给她换药水的护士厌恶的看了男人一眼,说:“不准吸烟,现在病人的抵抗能力很差,哪还禁得住你的烟熏火燎。”男人把烟在窗台上灭了,又吐了一口痰出去。
“八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男人问道。
“还好。”八月闷声回答。
男人看了她一眼,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拿了保温瓶狠狠的砸在地上,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脏话。女人忙捡起保温瓶打开看看,欣慰的冲八月和迟暮笑了一笑,说:“还好,并没有砸坏,梅子排骨也没有撒漏出来。”迟暮接过保温瓶安慰的拍拍妈妈的背,拿出饭盒和一盒排骨,暗红滑亮的汁里满满的排骨,还有些话梅,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她仔细的搅拌好汁和饭,坐到八月面前,先夹了梅子放在她的口中,看到八月慢慢的咀嚼,许久不吃东西,咬起来非常的吃力。她诧异的看着迟暮的妈妈,女人忙解释说:“我知道你爱吃里面的梅子,所以把梅核去了,炖的烂烂的,这样即使你不能吃太多的排骨,也能吃下里面的梅子,好开开胃。”
八月看看低头不语的迟暮,低声说:“谢谢。”
女人很开心,拿了水瓶要出去打水。“妈,瓶是满的,我昨天装的。”迟暮喊了一声。
女人慌忙放下,坐立不安了半天,又提起瓶,说:“我去打今天才烧好的水。新鲜!”说完便急匆匆的出去了。
八月没吃到两口就忍不住干呕起来,迟暮拿了面纸擦拭她的下巴,又拿了盆出去打算装一盆水回来给八月洗个脸。走到洗手间外面,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真看不出来那个男的是黎八月的爸爸,每次我看到他都很不敢相信的看半天。不是抽烟就是吐痰,恶心死了!”
“就是啊,我本来还以为那是她家亲戚什么的,那女孩子长那么漂亮,谁想到她爸爸长成那样,土了吧唧的,刚才还把保温瓶打翻了呢,我看着黎八月的样子都心疼,瘦成那样,眼睛水盈盈的。不过一直照顾她的那个女孩子倒是个好姑娘,快一个月了,每天都那样守着,帮她擦身体,喂米粥。”
“她妈妈可惨了,有次我在医院门口看到那个男人还动手打她妈妈,一下把人家打坐在地上,却还嚷嚷着让他不要生气。”
迟暮深呼吸一口气,装了水,回到病房里。妈妈也已经回来了,坐在椅子上,目光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才是对的,于是到处的停留。
没过多长时间,派出所的人和男人一起进来了,一个女警一个男警,他们先问了八月的病情,才转入正题,问起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柳鸣翟你认识吗?”女警拿了一张照片出来给八月看,照片上是个非常英俊的大男孩,穿着白T恤和蓝色牛仔裤。
八月摇摇头。
“你再好好想想看。真的不认识?你知道你为什么住进医院吗?”
八月还是摇摇头。
“那好,我告诉你,照片里面的这个男的已经死了,是被车撞死的。你有印象了吗?”
八月又摇摇头,一言不发。
两个警察相互看了一眼,站起来,迟暮的妈妈和八月的爸爸也走了出去。迟暮坐在床边看着八月惨白波澜不惊的脸,小声问:“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八月点点头,对她笑了起来,像一朵盛开的水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