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未生花》香猪泱泱

13、芍药花开 十三 九

　　十三
　　九月到了,学校也开学了.迟暮拿着钱去汇学费的时候,发现学校已经扣除了.想也知道,是周桥做的.她站在银行门口,默默的把钱装进包里,买了一只冰淇淋坐在梧桐树下.周围的知了还在叫.以前迟暮也是非常讨厌这种让人增添烦恼的昆虫.后来,在高中一次模拟考试中,她看到一篇阅读,说什么的也不记得了,只有末尾提到了知了.说知了需要在地下为蛹十六年,才能爬上树,鸣叫一夏,秋到则产卵,后死.所以它竭尽所能的呼喊,等待着日出日落,也等待着死期的降临.后来竟然开始不讨厌它们,每每听到它们的声嘶力竭,就知道什么才是生命.
　　她吃完冰淇淋,便又走到银行,拿出一个存折,将钱尽数打了进去.
　　“是舅舅吗?恩,我是暮暮.北北开学了吧?我妈妈给他打了点钱.没事的,反正我们的手头比较宽裕,多疼北北一点是应该的.你和舅母都还好吧?哦,我很好.那个,前两天的姥姥的祭日你们去看了吧?我学校这边很忙,妈妈又和继父去旅行了,姥姥的事就靠你们打点了,实在是麻烦你们了.等我毕业回去了,一定回去舅舅家给姥姥上柱香的.恩,好的.向舅母问好.再见.”迟暮挂了电话,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揉揉眼睛到三号站台去等公交车.炎热的天气让迟暮有点心慌,只能不停的做深呼吸.车上的空气更是浑浊,旁边的大叔身上散发出阵阵榴莲一样的味道,夹杂着汗水的腥气.到了目的地,迟暮慌忙下车,想呕吐的感觉不由泛了上来,嗓子里咸咸甜甜.她从周桥家的青山别墅把东西拿了出来送回宿舍,今天寂然她们就要回来了.而要交给系里的论文也竟完成了.
　　宿舍里除了千千其他的人已经都回来了.大家从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像李寂然就拿了一本相册出来,里面是去香格里拉拍摄的照片,蔚蓝的天空,阵阵波涛的草的海洋.
　　“知道我去那边看到谁了吗?”她眨巴着眼睛问.
　　“那谁知道啊.快说啦,罗嗦死了!”
　　“著名摄影师,中文名叫宁西,英文名叫CICI.她很厉害的哦,很多大牌的明星都希望可以让她给自己拍写真呢.而且,她是中日混血儿.”
　　“我知道她!很漂亮呢,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
　　“她正好也在香格里拉,不过,我就看到一眼.真酷,后面跟了很多人拿这个拿那个的.”
　　迟暮把蚊帐挂好,嘴边不禁起了笑容.摸摸自己脖子上的泪子,真不知道那丫头现在到哪里去了.给胖子的照片他可找迟暮催了好几回了.
　　“迟暮,你暑假做什么的啊,每次问你,你都说有事情在忙.”黎雪从箱子里找出两包东西放在她桌子上.”这是我爷爷配的药,一包是你要的治疗哮喘的,还有一包是我找爷爷要的治疗你体寒的.里面都有药方的,什么药多少克都写在里面呢,你去药店配就好了.”
　　“谢谢你,小雪.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从哪里才能请到你谢谢那么出名的中药协会会长来帮忙配药呢.”迟暮拿起药小心的收了起来,不好意思的着说.
　　“没关系啦,反正他天天在家闲着,除了逗猫就是溜狗,今年竟然还养了两只鸭子.我真不知道他是研究中药的呢,还是研究家禽的.何况,这次的给你的药是清补的,什么时候你要和我回家给那个死老头切切脉搏才最好呢.爷爷说你体寒的太蹊跷了,想仔细看看你,给你再配副药什么的.爷爷还说,你妈妈再吃一个月的药就差不多了,本来病的就不重,适当调养就可以了.不过,他让我问你,你妈妈是不是受过什么大的刺激?似乎心情有的时候很不稳定.”
　　迟暮笑了笑,拍拍黎雪的肩膀:”是有点啦,我姥姥去世给我妈妈带来的打击满大的.”
　　“难怪呢.老头子诊完你妈妈后就眉头不展,一个嘀咕老半天.害的我奶奶还以为他中风了呢.我奶奶说:’这个死老头,要敢中风,我以后就把家里的他留下来的好药全拿出去买了,给雪雪买栋房子.’可把我爷爷吓坏了,又在他的箱子外面加了三把锁!”黎雪学着奶奶说话的调子,演的像模像样.
　　迟暮知道黎雪的奶奶是以前出名的富家小姐,本来应该和家人去美国的.后来,为了家里请的那个年轻俊美的郎中硬是在上了船后跳了下来.满船的人都看着一个身着洋装的大小姐跳到水里,而港口上的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也跳到水里.满场人的鼓掌声中,有情人终成眷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这样一个大小姐就成了郎中媳妇.好在黎雪的爷爷人厚道又遇到好时机,没过多久就开了自己的医馆.现在年纪一把了,还成了全国中药协会会长,也当过政协委员.巧就巧在,当年在水里拥抱的一幕被人拍了下来,那人就是迟暮的姥爷.迟暮托黎雪把这张已经泛黄却保存完好的黑白老照片带给他们时,老人家当时就泪流满面,把照片仔细的用檀木框了起来放在客厅里.这样难得的惊心动魄的尘封记忆就如同风干的梅花，散发幽幽清香，干瘪的花瓣篆刻着滚动过雨雪的痕迹。能在暮年时候再次回忆年轻的冲动和勇气还有隽永不息的爱情，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才能百般回味。
　　在忙碌的开学时期，日子过得和风一样的快。渐渐的桂花都开放了，满校园的清香扑鼻，八月桂子，十里荷塘。李清照也有词为：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桂花未开，心思已醉。何人有心，二探林？
　　在校园的东南角是桂苑的所在地，里面住的是艺术系的女生，当里面风格不同的美丽女生抱着自己的乐器，或者拿着画板从中走出时，衣带迷香，让人心旷神怡。周桥的宝马也在桂苑外面停留多次。迟暮没有过问什么，还是和往常一样的来来去去。四处查询资料，或者找老师探讨关于论文的事情。
　　学校里有位老教授，研究红学颇有成就，而也养的好芍药。
　　芍药又名将离，离草，余容，红药。碧血剑里的何红药，其实就是芍药花，只是却是一朵凄厉的芍药花。芍药喜阳光，耐寒，也可入药，古人评花说是牡丹第一，芍药第二，为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因为开花较迟又称为殿春。因为姥姥很喜欢芍药的缘故，所以家里种植了很多，每到春末夏初的时候，满院子的摇曳，姥姥常折了枝放在碧绿的竹篮里送给东邻西友，让人养在花瓶里。迟暮因为在姥姥身边长大的所以耳濡目染了很多。第一次经过王教授家的坐落在学校家属区的小庭院时，迟暮足足愣了半晌，因为那满院子的春意盎然，还有留恋花中的鹤发童颜的老人。老人正在给穿着小公主裙的孙女讲关于芍药的故事。这个故事迟暮也听姥姥说过。
　　沉香亭，是唐明皇欢宴群臣，与杨氏姐妹纵情游乐的地方。不仅亭榭轩昂，而且终年花草树木非凡。圣上也常常诏命各地园丁到御花园种植，有成者赏，无功者罚。各地养花能手无不终日惴惴。
　　有个老者名叫宋单父，专养芍药，能将扬州芍药移植北方，色泽更鲜，花朵更大。宋单父也被召入宫中，在沉香亭畔种植芍药，有命须使牡丹开过芍药继之。白天有帝王嫔妃达官贵人游玩，老翁必须回避，只在三更之后才能耘植养护。宋单父准备夜辛劳，有明月星辰冷露寒霜作证。可是偏这一年阴阳不和，暖气不动，到了开花季节偏不见蓓蕾萌发，圣上就要加罪了。
　　芍药仙子们心田是极善良的，况且又夜夜得到宋单父的灌溉之恩，是一定要报答的，阳气不动而要呈芳艳必须要打破常规，于是众花仙议定，大家合力在天内各开放一株一茎，众力合一定能胜天。于是，在次日清晨芍药忽然天放，每一枝头开放两朵，姿态各异，在朝露煦风中皆呈深红色，宫内喧然，明皇、贵妃，文武官员，皆来观赏。正在赞叹不已时，天已正午，芍药突然变得深碧色，如同碧玉般，众人大奇，观者愈多。待到暮色降临，一片片芍药花瓣皆呈深黄色。明月升起了，月光之下，花儿又变成粉白色。随着色泽的变化，香气也各异。时而幽香，时而浓郁，众人如醉如痴。众芍药仙子在一日之内呈芳，自然把沉香亭畔装点得胜过瑶池。众嫔妃在芍药仙子映衬下黯然失色，自然不爽。圣上见此情此景便又嗔怪起来，说定是花妖作怪，有意将芍药刈除并降罪宋单父。
　　众芍药仙子深感不平，不生蓓蕾有罪，各色呈芳更有罪，真是人间帝王的淫威胜过天上玉帝。为救宋单父，芍药仙子也顾不得理论功过是非了。
　　这一夜唐明皇与杨贵妃，醉卧华清宫。芍药仙子便连夜赴骊山开放。次日清晨皇与贵妃宿酒初醒，更是惊异不止，便携手并肩同赏芍药。唐明皇本是风流天子，杨贵妃正是专宠得意之时。明皇便亲折一枝芍药送到贵妃面前，贵妃含笑嗅其香，观其艳。唐明皇见爱妃如此怡悦，便说：“不只是萱草能使人忘忧，芍药的花香色艳更能醒酒。”
　　上有所好，下必甚之。自从唐明皇一句话以后，用芍药花香来醒酒的风气便风靡一时，朝野上下，凡有宴饮必定将各色芍药折下，入在海盘之内，摆在餐桌中心。为君王、嫔妃、达官贵人们一笑，芍药便沦到了劫难之中。人们终日沉浸在传杯把盏、灯红酒绿的欢乐中，却忘了种花的宋单父，这位给人间带来万紫千红辛勤耕耘的老者，只是免于一死，便是最高的奖赏了。人世间的是是非非，必定是有因果的。马嵬坡上的芍药、百花、百草，只是冷眼看着那帝王夫妇的生离死别了。
　　迟暮不禁听得走了神，直到那穿着裙子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走到面前扯了衣裳喊姐姐才回过神来。
　　老教授的家里很朴素，躺椅都是竹子编制的，这两的天气还不算很热，躺椅上有薄薄的一层棉垫，在头可以枕到的地方缝了一个枕头，迟暮闻到了淡淡的花草香气。老人家端来两杯茶，茶盘上放了一碟淡绿色的方块样的东西。小女孩急忙跑了过来，亲热的贴了迟暮坐下了，拿了叉子戳了起来，一个塞到嘴里，一个送到迟暮的嘴边上。
　　“姐姐，吃糖！奶奶做的冬瓜糖可好吃了！”
　　老教授乐呵呵的看着孙女，把绿茶放在迟暮面前，问到：“你是学校的学生？”
　　迟暮点点头，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本来是想来请教教授您关于红楼梦的一些问题，结果到了门口，听到您在说芍药的故事，一下听走了神了。我姥姥也对我说过这个故事，在我小时候。“
　　“爷爷，哥哥来了，我去问哥哥有没有给我买糖！”小女孩欢腾的向大门跑去，老教授示意正要起身的迟暮坐下：“没关系的，那是我以前的学生，这段时间是学校的客座教授。”
　　说话间，人已经进来了。正是那个闻名遐意的学者。随后进来的人倒让迟暮大吃一惊。是容辉。
　　老教授的孙女正趴在荣辉的背上，手上捉着一大袋的巧克力。
　　“贝贝，快从哥哥身上下来，让哥哥先坐下。” 老教授笑着另拿了杯子，倒了凉茶。
　　容辉抬眼看看迟暮，把小女孩放了下来，伸手向迟暮：“你好，好久不见！”
　　迟暮怔怔的看着他，悲凉的感觉满溢出来，拿起杯子转而放下，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微笑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