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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番外·无根火(二) 通天:子承 ...

  •   晃神也不过是片刻。
      一柄沾着淋淋血气的剑当即横搁在了祂脖颈。
      指尖的道棋沁着丝冷意,脖颈上的剑也凉寒至极,祂笼回思绪,垂眸看着这柄尽显锋芒的剑——剑身上的清荷纹路隐有晕光,可即使竭尽全力,这柄由净世白莲部分所化的长剑也无法净去其上叠叠恍若无穷尽的血垢。
      连净世白莲都‘净’不去的盘古之恨么?
      祂微叹,世人皆道盘古撑天是大慈悲,却不知——或者说不敢去想,善恶本一体,恰如光明与黑暗相伴相生,袛能有大善,自然也缺不了大恶。
      尤其是当袛割舍去自己全部的善念交予幼子后,当袛被逼道陨时,那些被留下的,沉淀在不周山下的怨毒,是这世间最大的恨。
      这份恨,是万灵的原罪,是诸生的劫难,是根植于盘古血肉而得以诞生延续的洪荒万生总归是要还的业果。
      而主导这一倾覆量劫的核心,是继承青莲之力的孩子。
      道曰之,青莲之子。
      全不在意还有一柄凶物搁在自己脖上,祂抬手轻抚通天面颊。
      其实想想也挺有意思的,盘古的爱造就了这个洪荒宇宙,而盘古的恨注定了结一切,这是何等矛盾的一件事。
      而现在,这种矛盾全数加诸在了眼前这人身上。
      青萍剑在哀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动着,可以想见,执剑的人究竟处于何种不稳的状态。
      祂是知道的,世间至纯至净的清气沾染上了世间至污至毒的恶意只是一个开始——黑色玷污纯白并非是一撮而就的事情,这是一场意志的拉锯战,若通天输了,便沦为行尸走肉,青莲之子至此降临,且这场战争并不存在胜利的可能,唯能有的是尚未败落,他永久挣扎在清明边缘,受袛之恶意侵蚀。
      这场拉锯足可漫长到时间尽头,偏这人还一意为东皇太一担下所有孽果,以开天功德相抵,落得身染业力,真灵获罪于天。
      祂并不知道自己该当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功德尽失又身染无穷业力,自当要承众生怨灵噬魂之苦,受天地恶意业果侵染之难,无时无刻不活在极痛之间,但其实这些左不过是皮肉乃至元神上的煎熬,哪怕圣人的不死不灭也不过是多加一道生不得脱的枷锁,比起真正的恶果,这些实是开胃小菜。
      指尖有点点灿金流转,在触碰上那些黑色丝线时,生生蒸去了少许墨色,那张美好得令自己都为之动容的面容再度显露出来,祂细细打量,轻问:“吾是称你为灵宝天尊,还是…青莲之子?”
      拥有盘古之爱的你注定是能让整个世界捧在手心的存在,为大道所钟,被天地偏爱,你的道途合该坦荡光明,无苦无难,无殇无难,纵使有天道在侧,也无法动你分毫。
      但如今承载了盘古仇恨的你……
      在盘古的怨恨之下,你还能保持自己的本真多久?
      又或者该问,当盘古的善融合了盘古的恶,圣人,你可还能是你?
      “我是谁,重要吗?”
      “或许不重要,但圣人当是知道,天道许容得下定然超脱的盘古三清,却绝不会放过青莲之子。”仿佛有什么别样深沉的颜色掺和进了祂的言语,听着无端感到沉重,“圣人,你实不该与他、与这个称呼有半分牵扯的。”
      “在你们看来这是牵扯?”
      通天眉眼淡淡,若是雨后初霁洗净一切尘埃的青冥,全然的净,全然的空,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缥缈漠离之意,极难看出他此刻到底经历着怎样的折磨,“我只是取回我的东西罢了。”
      即使取回的代价,是真灵获罪于天,清不复清。
      祂无意去问通天这么做值得与否,这位圣人不仅有他父神最柔软多情的一面,同样他也继承了盘古最是果敢的内心,以一柄青萍问鼎洪荒的灵宝道尊,六圣最是杀伐果决的上清圣人,他既然敢去做,想必早已衡量过得失。
      所以祂只以最直白的方式告诉这个把挚友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的圣人。
      “圣人当知,吾与他的因果已结。”
      救,那是情分。
      不救,也理所当然。
      而祂选择袖手。
      一如他漠视巫族遭灭族之祸,也如他旁观妖族被天道打压至此。
      “我知道。”
      声色极冷冽,无半分颤音,沉而稳,通天道:“但阁下也当知道,我不是在求你。”
      剑光凌然若雪,青萍剑应和主人话语,血腥之气逼迫而来。
      祂却半点都不为所动。
      “东皇原不会死,但他为了报复天道,选择玉石俱焚。”
      祂的嗓音里含着某种缥缈的叹息韵味,似劝诫,又像警告,“他一死,太阳星陨,生机万道全数落于天道之手,他造的孽——那份冲霄不散的因果业力,那些沉溺仇恨永不超生的亿万怨灵,那些因他一念遭天道苛责的妖族生灵,这些,圣人你看到了么?”
      剑气吞吐明灭,通天道:“当日我已说过,他欠的,我会一分不差的还回去。”
      的确,通天说过。
      也去做了。
      功德舍,截教立,桩桩件件,祂也曾于青冥上一一见证。
      然而……
      目视那簇明耀火焰,曾萦绕其上浓郁得足可以盖过万丈华光的业力已被开天功德洗净,此刻,这道燃烧在圣人心头的明光,无罪孽包裹,也无功德环绕,干净得恍若新生。
      新生?
      哪有这般容易的事。
      祂微摇头,“你已为他夺下一线之生,若是为了朋友道义,这般,足够了。”
      能有一缕无知无觉的真焰留存于世,已是夺天幸事,若真是让东皇意识苏醒……
      这天地间的恩怨岂是谁代谁便可以轻松揭过的?
      若真让东皇安然无恙的再度站在阳光下,这个结果,地府至深处的平心不会接受,高高在上的天道也不会允许。
      “圣人,凡事有度,莫要强求。”
      “你既知是强求,就该明白,这种大不韪的事,我既敢做一件,就不介意要的更多。”
      言语间是道不尽的是傲慢,通天轻笑,为了救回好友,他敢把剑架在祂脖子上,对余下那些不同意的,他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同意。
      当初父神意欲劈开混沌时也未见得有多少混沌魔神是同意的,但到如今又有几个混沌魔神还能立在这喊反对?
      所以有其父必有其子未必真没道理,类这种揍一顿不行就再来一顿的事,通天自问子承父业还是可以的。
      不同意?
      试过青萍剑锋再说。
      “再则,你与我论他之过,不妨也同我说说——”
      “到底是谁,是谁告诉太一与天道同归于尽之法的?!”
      圣人一怒尚可教天地变色,而取得了青莲怨力的圣人,他的怒火足以毁天灭地。
      作为直面这份怒意的神,祂漠然抬眸,坦然直视那双沉淀了世间黑暗的双眼。
      “是吾。”
      剑气突兀尖锐,在祂的颈侧留下一线红痕。
      几是同时,悬在腰间的小钟嗡鸣,一道痕不差分毫的出现在了通天脖颈上。
      如是镜像双生,皆是深可见骨。
      当真不愧是号称可以返还世间一切攻击的东皇钟。
      点点鲜血若红梅盛放在杏黄衣襟上,微湿的触感侵染祂万万年冷寂的感官。
      他有多久没受过伤了?
      也曾在战火硝烟中漫步,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一线中行走,久违的疼痛令祂有一点怀念,但也仅此一点。指尖一点寒芒,祂从容补下后半句:“赤明决战时,是他问的吾——天若不公,道若偏私,当如何诛、天、伐、道!”
      厚实冷凝的沉默伴随着祂话语落下一并降临在了二人中间,祂默然静坐,目光远放至茫茫虚无之上,仿佛是看破了存于天地的时间,意识溯着时光长河再抵旧时。
      真正属于祂自己的过去太过渺远,非是一言半语可以追忆完毕,是以此处暂且不表,唯一可知的是,在遇到东皇太一前,祂仅以一道微薄真灵游离六道之外,在入目所及毫无生之存在的无垠黑暗世界里踽踽独行久已。
      被众生遗忘,被天地遗弃,于死寂中苟延残喘,这是道予祂的罪罚。
      也祂求索大道超脱的最后一道劫。
      这本是一无生的局。
      却在那日,寻觅斩去第三尸之法的东皇太一无意闯入。
      那一刻,祂知道,天道四九,自己脱劫的契机终究是来了。

      “你是谁?”
      误入亘古之寂,那道明耀的元神却无分毫畏惧,甚至抢先一步开口问。
      这簇火焰明亮耀目,纵使早已习惯了黑暗死寂的祂也不禁为这份久违的生而微笑。立于阴影之中,目视光明,祂答:“前尘已弃,无姓无名,而今只是一个被世界放逐的人。”
      东皇惊,张口便问:“你做了什么?”
      “一些小事。”
      “小事也会被世界放逐?”
      “天道要吾永镇世界,吾不愿,仅此。”
      祂答得轻描淡写,至于这‘不愿’的背后,祂又做了何种事情犯下何样大过以致被世界驱逐,这些,祂如数按下不表。
      横竖,为了这份自由,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不是?
      目光平静的落在无尽黑暗尽头,祂心中嗤笑,当初天道并非不想杀他,只是彼时的他已修至臻,位阶之高足与道等同,是以天道唯能放逐他,令他与无尽黑暗孤寂相伴,不死,却也无生。
      至此,不具年矣。
      金眸微闪,东皇显然是好奇的,不过他尚能按捺住不去追根究底,在祂问及缘何至此时,他坦言道:“我意追寻大道混元,无门,但有人告诉我,机缘在此,所以我来了。”
      是吗?
      目视这簇灿烂且纯粹的火,身兼使命而降生的三足金乌到底是这世间对大道最是执着的生物。
      眼神微顿,面对这份纯然的求道之心,祂却以摇首回应:“时机尚未成熟。”
      显然这个答案不能让东皇满意,巫妖两族摩擦日剧,他为帝俊之弟,是妖之东皇,在妖族称霸洪荒的道路上,自当责无旁贷。
      纵有天道在旁苛责,他也要成就混元,证明给世人看,大道三千,非一道鸿蒙紫气可定圣位因果。
      东皇的心声昭然,祂却恍似不觉,抬手便把还想追问下去的东皇元神送离。
      何为时机成熟?
      东皇的问残存在这片寂静时空之内,于漫漫寂静中祂缓缓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待你再来之时吧。”
      在早已人息全无的世界,祂轻声自语。
      第二次见东皇时隔并不久,但相比上次纯然是对道的向往和求索的东皇,这一次,祂在东皇眼中看到了恨,看到了那种为劫煞蒙心,不惜一切代价要对方去死的决绝。
      时机成熟。
      心下拂过一丝微微叹息,祂微垂下眼睑:“想必你已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是。”
      东皇的一字一句间含着金乌啼血的恨。
      “给我斩尸的力量,我要他们为我九个侄儿付出代价!”
      “即使这份力量的取得是以你的未来道途做代价?”
      “可。”
      缓缓抬起眼,灿烂的金自祂眼眸点亮,被放逐不具年的祂无声笑了。
      “固所愿也。”
      话落,万道璀璨华光遥隔无数虚空降临于现世。
      此刻正盘坐在太阳宫中的东皇睁开双眼,金眸中蕴生出一丝决绝狠意,旋即他掷出混沌钟。
      混沌钟出,空间扭曲,生生被砸出一个黑洞。
      华光仿佛寻到源头,顷刻灌入钟内。
      白光大盛。
      及至顶盛时,一道模糊人影缓缓勾勒清显,若道之化身,自华光之内缓步走出的祂一丝一毫皆完美得不可思议。
      祂以笔墨难以描绘的浩渺姿态莅临尘世,宛若新的一轮大日凌空,四海八荒亿万生灵皆为那一瞬的华光所撼动。
      同一刻,三十六周天星辰欢庆共耀,纵使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也为祂的到来而止步片刻。
      “吾乃东皇。”
      宣告于天地,冥冥至深处的大道欣然回应祂,是以祂掌心的古钟气息瞬变。
      混沌易名,钟曰东皇。
      东皇第三尸,自我,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番外·无根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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