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琦》王小井

1、初见阿琦

　　阿琦是我的床伴，我喜欢这样说，有种温暖的错觉。我们两个都是女的，都不是同性恋，每天晚上蜷缩在同一张小号双人床上，一起吃喝拉撒生活在37平米的小房子里，直到我在她藏在被子底下的钱包里找到1500块钱和一封只有两行字的遗书。
　　她到死都是这样，不愿意多说一句废话，让我“多保重”这样的客套都没有。但还是谢谢她留了遗书给我，让我可以彻底断了念想。
　　在我的记忆里，她很少对我说很多话，我有时候会怀疑我对她的了解是不是都是我臆想出来的东西，现在她死了，谁还知道呢。
　　我比阿琦大三岁，在背井离乡的三流大学毕业后，做了一个和生活在当地的男朋友结婚的美梦，寻找一个我认为应该是充满美酒鲜花的未来。可事实是男朋友被他老妈包办给当地□□在银行上班的女儿，而我在屡次面试失败只剩300块钱糊口的情况下，找到在一家汽车保险公司做业务员的工作。再加上一个老板一个保洁工兼厨师阿琦，公司总规模三个人。
　　刚开始见到阿琦我以为她是个不爱搭理人的小哑巴，直到一天老板不小心踢翻刚烧开的热水，阿琦正站在旁边洗油腻腻的碗筷，热水一点儿没糟蹋，都洒在阿琦的左脚上。她终于很小声的“啊”了一下，如果公司再大点儿，我都听不到。
　　我赶紧把阿琦扶到沙发上，这是全公司最贵的物件，平时老板精贵着，我们摸一下他都心疼，今天可得借机占个便宜。
　　阿琦左腿的裤角和鞋全湿透了，我一下子不知所措。她自己把裤脚撩起来，我看到那红肿的脚腕，再看看阿琦，只是皱着眉，眼圈红红的。
　　我紧张的说：“你别忍着了，哭吧，多疼啊，快把鞋脱下来看看脚怎么样了？”
　　阿琦嘴唇都白了，竟然还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才低头去脱鞋。
　　老板假惺惺的过来说：“阿琦，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看你也真是不小心。”
　　又弯腰看了看阿琦的脚说：“还好，不是很严重，不会影响到工作吧？”
　　我在一旁气的直咬牙，阿琦低着头，轻轻的点了一下。
　　老板又看看我，没好气的说：“快去工作吧，谁让你坐这儿的，一天天拉不来一个业务，闲懒肉。”
　　我想想自己兜里的250块钱，和马上到期的房子，我忍了。
　　我刚起来，阿琦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沙发，然后一跳一跳的蹦到最里面的角落，坐在那个属于她的椅子上。
　　下午四点，老板又去屁颠屁颠的接他的老婆大人还有熊孩子，我还要再坐上一个小时才能下班。其实我平时都在老板走后就大摇大摆的给自己下班，反正也没有工作，今天我良心发现的有点儿担心阿琦。
　　阿琦一直坐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崽,还是小土狗那种。
　　阿琦感受到我的目光，冲我笑笑，她的笑总是很浅很淡，好像刚想笑又想起了什么悲伤的事情，嘴角的弧度不知所措的僵硬在那里。
　　我把椅子转过来面向她问：“你脚能动了吗？你住哪儿啊？”
　　她低头好像在想怎么回答我这个简单的问题，然后才轻轻的说：“我住在东环城路邻里胡同。”
　　当时我的嘴里一定能塞下一个鸡蛋，不，不止，能塞下一个鹅蛋。我结结巴巴的问：“那…….那你每天……那你得花多长时间来上班啊？”
　　阿琦又笑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说：“还好，不堵车的话不到两个小时。”
　　我刚才涌上来想送她回家的慈悲瞬间熄火，脑子里计算着她每天的生活模式，我又看似无心的问了一句：“是你家在那吗？和爸爸妈妈一起住？”
　　这回阿琦不笑了，低下头也不看我，过了几秒钟才说：“我一个人……”
　　那天我还是送阿琦回了家，转了两辆公交车，累成一滩人体排泄物。
　　等公车的人很多，刚看到公车的影子就已经拥挤着站到了路中央，公车在路边停下来更是在车门处挤成肉饼。上车后人贴人，任何两个人身体的曲线都能完美契合。我个子高，勉强够到上面那个给我安全感的栏杆。我把包护在身前，确保里边的一部手机和250块钱对我不离不弃。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阿琦，她脸色苍白满脸是汗。我感受了一下我脚的压力，明白过来，她的两只脚应该被紧紧的挤在一起，正在被别人踩在脚底下也不一定。
　　我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态在车上大喊：“有没有人能给她让个座啊，她脚坏了，求求你们了，行行好！”
　　累的我喘不上气，可我说的话都没有我放的屁有味道，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包括那个看起来很有型的帅哥，我一直寄希望与他，抻着脖子冲着他喊，他却很认真的看着窗外，脑袋跟着车的晃动摇摆。
　　只有阿琦，只有阿琦感激的看着我，眼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