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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沐乙 密门第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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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迷雾中的敌手已至,他双手怀抱娇妻的尸首,忙的俯下身去掩护她的狐狸身。来者杀气似在滋长,迷蒙的雾境被黑压压的邪魅雾团入侵。她恢复畜身,行动举止虽大不同,但狐狸脑袋依然清明利索,从黑雾中突击的人儿没有崇门直白挑明的脾性,她便知道来者唯有密门中人,未思虑得当的是,密门狐妖天大的误解……
他伤重之下,仍是把她连通妻子的肉身护得紧,她变回狐狸原身,适才施予她的隐身术自是化解了去,可屏止她内息气韵的术法还套牢着她,叫狐妖无从分辨她的身份属性。
“哎,我道是匡天谣言,原来还真诞下了狐狸崽子……小狐还未长好,看着是娇小趣致,过些时日修作人身,定是美艳动人、魅惑人心的风貌啊,真叫人嫉妒死了。啧啧,可这小归小,你便想藏在怀里避过耳目么?”
阴差阳错,她替代了女娃的身份。滞留在此非她真正所愿,她微微颤抖,却同时感觉到环绕的幻力结界更多了一重。心里一团乱麻,受的是他严谨的屏护,得的是来者更极致的兴趣。他苦苦支撑,身形摇摇欲坠。她抬眸,触目的仅是残幽。
“薄琊,但凡是个崇门狐族的高位都说你生来就是修仙的根骨,资质如何又如何,夸得那是天上方才有的……没料到你这不是上天的料子,且还是个自甘坠地的,那倒不如入我门来,自有乐趣。”
来者由黑雾走出,虽为男儿身但天生一张妖异的妩媚脸孔,紧盯着薄琊的凤目灼灼有神,忽的巧笑一声,道:“哟,今日得见你这狼狈样,也不枉费我候了这许久……你欲强撑至何时?身强体壮,小狐狸自是被你护得稳妥,你想,现下这般,若是崇门乘胜追击,逮到了……许是囚你至死,你膝下遗孤,要说留了下来,你俩老死都不必再见了……你这些时日来避世图的不过就是个安生,要不,咱打个商量,小狐狸交托我沐乙之手,即便你不归属于密门,一切我皆帮你照看妥当,如何?”
适才不过片刻,她的心绪万千辗转,苦求解围之道,偏生没想到临驾的是密门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沐乙,他行事无章,甚至常年行踪不明,却依旧保有高位,手段与幻力不言而喻。
静待薄琊的回复,沐乙卸下杀戮之气,似乎在为适才那番劝勉和所献的计策表示诚意。她感受到周遭气泽的变化,心底哑然,沐乙如此做派,当真是真心赋予稳妥的安排么?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就可以淡然地把她交托出去,解一时之困,再觅得良机返来救她?抑或是,根本无需犯险,行那最后的拯救?思至这一步,她忽感绝望没顶,沐乙若是察觉上当,她还可以奢求什么结果。或许,就如此吧,她自知心中从未有悔,纵使受难,岂不是自己纵身前来的。
他谈不上辜负她,她也不会辜负本心。对上他静默的眼,她苦涩的心里有着更多的坦然,她在想,其中的利弊益害应当是显著地,可他眸光那么的柔和,他也许会不忍,不如就由她来踏出这一步吧。
薄琊,我曾盼,与你犹如家人相守。如今,我无求,望的是护你得安生。
她心头上仅有的念想,在无声颤抖中划过。他眸中光辉再起,澄澈、清灵。
“原来如此……福祸周转,多番探测,终是……”呢喃细语间,妻子的尸首已渐渐透化,他的手紧了紧,可就如同徒手抓着迷障里遍布四周的雾气般,落了个空。一具肉身,就这么消散了去,哪有半点痕迹。
禁术系命,逆天而行,天雷轰顶,魂消魄散……她怔怔地望他,萦绕他的气泽不再如死水般孤寂,而是凝聚着王者的倨傲。沐乙愣了愣,顺势抬了抬手,手心上漫出墨黑的阴恶之气,可他的严阵以待倒没入了薄琊的眼。
“步步行,一牵一引……事已至此,是运,或是命。今日开始,你是我薄琊膝下徒,你我,如父,如女,契如血缘至亲,这是其一。其二,我已是倍受天谴的罪人,安生二字恕我无法应承,但相对而论,我命数未尽,既为你师,定及所能护你健好。你,可愿意?”
她颤着身子,终于明了狐族对之的畏惧,探究未及、破天延命,甚至是窃晓思绪,没有一处是他碰不着的禁地;前者危天,后者骇地,如今更是触及个别心底底蕴的秘密。他可达致狐族每个个体的内心,哪里再有他容身之处。
她心生震撼,再生悲凉,苦涩之中默然在心内深处应下了。师便是师,如此,甚好。
“好,这便成了……幸、不幸,一生即便完了,又如何能够一语道尽。”他转而看向困惑不已的沐乙,坦然撤下了封闭她内息气韵的术法,平和地说道:“她并非你所想,实乃一散妖小狐,你就是囚着个百年也无用处。机缘所至,承蒙不弃,现我已收作小徒,无机传其幻术,唯有承保安生无碍,你且放她离去吧。”一字一句,底气丰足,但衬着那身血衣,倒叫她看得凄清。
她看得凄清,沐乙却是看得狐疑,凤眼细细在掂量他的能力尚有几许。
“若是密门高位一举而上,薄琊或抵不住。可你潜伏已久,功耀在手,想来也不会与他人共享。我妻已陨,了无牵挂之人拼命的话,你道你胜算如何?你放了她,我便随你回去。”话语过于通透,沐乙端着那被戳穿的算计,白了脸,又怔了眼。
“哼,放了她,你便是要反悔……哼!”单凭他沐乙,确确未有十分的把握,薄琊若欲反悔,他又能奈他何。这样的话语他生生地恨着,心底在叫嚣,但又哪里说得出口。
“我与你不同,沐乙,我与你不同。”他轻摇着头,向她说:“这是为师给你的礼,我不在之时,也要叫你免受小辈欺负。”说罢,两指点在她的额间,她顿感有阵阵暖流汇入四肢百骸。她的狐身顿时环着圈圈光华,隐隐生辉,她感觉到那光圈形成了一道气壁,余下还有不间断地力量在缓缓入驻她的心脉,她自身的幻力徒然增长,一点又一滴。
“你!”沐乙直瞪着眼,她莫名地不解。
“自卸幻力,对窃天窥心的幻能绝无影响……我应承了与你回去,你若有法子……那些幻能自是属于你的。”他不瘟不火地说道,继而轻巧一反手,将她的狐毛顺了顺,然后直了直身子。
“我已说尽了明白话……赠予我徒儿的幻力恕多是少你也不必费心探究了。你若还想拼着一试,便动手吧。”
“好,我让她走!”他气定神闲,沐乙最后那一点心思,也就此泯灭了。
当迷雾阵再次开启一个全新的出口时,牵引着她小心脏那无形的弦终于勒得过紧,啪的一声,好似断掉了。
临别,他语音淡淡,吐出的倒是冷硬的道理,寒心的话:“密门第一家,沐氏子弟,毫无血脉之联,硬生套上个沐字,变成了一家子,承的是个牵制。分别而论,各心有异时,就是同同一族也无需讲什么情、什么义,这便是堂堂密门。”
她未有抬眼瞧沐乙,但依稀听见了咬牙的声。
“眼下这景况,崇门终归护得了自家人。”保不住沐乙会寻她,最后一层薄雾他都欲驱散它。
“薄琊啊薄琊,你这真是个实在的性子,活长了这些年,从来都是如此实话实说的么?崇门和睦亲己,难道都是这般妙的个性?明摆着的可全是狐狸儿,却要学着清心剔透的性子,真真受不了……谪仙如你,实在不适生在此。”说罢,心底有点点恨,再引出了一丝坏心。他手虚晃一摆,薄琊不及遮拦,她下一瞬就复了人像模样。
“瞧瞧,长得好,长得真是好……妙龄姑娘的好长相,今日得见,我沐乙记下了,往后姑娘成了崇门娇客,也叫我好找。”寻是不寻尚未知,可沐乙也晓得如何以威吓轻巧扳回一城。
或许是早已烙下了痕,或许是沐乙这一激,她拽着另一番心绪,颤声开口道:“师、师父,小女……小徒该当……该当如何?”
既是个揣心的能手,合该明白。
他果然动了容,微不可察。
“拥着那样伶俐的幻力,惧了便只得舍,你是你,你非你,享得孤清,享得安逸……你尚且还小,斗转星移后,想来终会有落定的局。崇门,去与不去,你好生思量。”意有所指,她心里亦也已经暗下决定。
她跨在迷雾外头,他隐在里内,不比现世实境的空气沉寂,片片雾团受他气泽影响,起了波纹。知晓他窃见了她的心思,她便觉得惨烈中不全然是苦涩。
沐乙未真真把她放在心上,但就畏着他再生变数,不断催着迷雾阵的封闭。
最后一眸,他道了句:“托了……”似是哽咽着,所有的话语窒在虚妄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