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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扇烟 满腔痴心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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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葱茏茂盛的花树间有条小径,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尾,不消片刻,便来到一处僻静儿雅致的小院里。他真领她回家去,对此,她脑子空荡荡也未能作出任何想法。
小院里颇为寡清,她抬眼看到一座简陋的屋宇,萦绕着丝丝的幻力。那么不起眼的房子,却得他耗力保护,想来是宿在里头的是他在传言中珍重无比的心上人,是他口中的妻子。
念及此处,她有些慌乱,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本欲吸气以稳住心神,好故作镇定,但这口气生生地将她的不安转成了惊惶。
走在她前端,手俯在门前的他也已然察觉出空气中酿着的除清晨露水以外,还有唐突至极的腥气。
他只身推门而入,她却被幻力化作的结界挡在屋外,瞧着他颤抖着抱上了倒地的女子,那个强大的身影刹那凋零了不少。女子的眉眼五官长得极好,可浑身发白,没有一丝的血色,荡漾在四周的腥味儿却是那么的浓郁,仿佛她被抽空了的血液都倾注在其中。他低低地叫她时,她的美眸中流光溢彩。若不是那般浓情的眼神两两对视,她还道她经已魂去。传言中,凡间女子为了与他长相守,以凡人躯体强行修道,现下看来仙身妖体未及半分,仅有一口人气吊命,却是为何?
“爹爹,娘亲怎么了?”当那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时,他才被唤回了心魄。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娃拉扯着他的衣袖,眼睛半睁半闭地满脸困意,歪头问道。
女娃的五官还未长开,稚气娇嫩中仍隐隐地透露着灵秀气息。女娃管他叫爹爹,管那女子叫娘亲,虽然经已琢磨了然,但她的心跳还是在那一刻遗漏了几拍。
他轻巧地腾出另一只手,环过她,把小小的身躯拽进怀抱更深处,轻声道:“没事儿,娘亲有些累,又该是她睡的时候了。别淘气,叫娘亲睡得不安稳。”
有些事情来得太急,她没来得及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当院落里里外外都围满了狐族之时,她下意识地挺身挡在门前。她想倾身一试,保他一家子周全。
一件件崇门白袍晃在眼前,晨光洒下来之际折射出团团光晕,她没想到有这么的一天,她会觉得绣有图腾花纹的纯白绸布是如此的碍眼。
“薄琊大人,请随我等返回自家吧,门主已许诺,绝不加害……区区凡体。”朗朗声响,一派的大气凛然。
“呵,区区凡体……却是神算呐,昨日卜算到今朝我会遇故人。想知道这占出的局数吗?凶抑或是吉?只需速速一卦,是福是祸终是看得清明。”轻声相对,没有一丝的不安,似乎在彰显着自身的上风。
闻言,一众狐妖果真骚动了起来。“你俩果真擅自窥测天机……大人你这又是何苦?犯禁本就会招来祸端,更何况触及的还是……门主与长位们早料到今日之事,才会命我等在此候着,好接应大人。大人,你这障法实该撤了,随我等归去。”她紧盯着启齿的那一位,觉得呼的一声声“大人”分外刺耳。
一阵孤寂后,她背后传来低哑的声音:“耗神伤体,探究未及之祸端,若非穷途末路,我们夫妻又何须淌此险境。已然百般退让,只求避世,是你们处处逼迫,明里暗里多番动作……”顿了一顿,微声道:“她原生得福相,人界的相士虽只算得浅白,却也是稳当的。如今,怎成了福薄寡命之人……”
“天道不可违!命数生变,为谁所致,大人心底清楚。大人修行多年,如今竟要为凡人消耗这身修为,究竟置崇门于何地?”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另一冷面女子更是声响宏亮,直说:“哪能怪咱家?凡人本薄弱不堪,这身与心啊无一处不是轻易就会败的?跨界纠缠也罢,你还同她强修禁术,图那眼前的成效,现下她身子撑不住,反噬了,倒也是天地常理……这番轮转,着实应当,应当得很……”语中带笑,更添薄凉。
说话间,狐族步下也在缓缓递进,领头的那位更是直逼门前,已凑到她跟前。受着极致的压迫感,她也不偏不倚,绷着身子,屏气不动,心中凝思的正是如何再次脱难。正苦思,又一魁梧身形的男狐大肆凑近,直逼她的侧身,她欲护着门槛,本能地直着身子向那一侧挪了些许。未料狐妖似乎浑然不将她纳入眼里,再次迈了一步,倒叫她无法回避的贴上了对方,只得急急退了一步。
正当她又是无措,又是气极时,复又听得他的声音,沉静孤绝:“此处仅有我与妻子二人……既是如此,事情的始末,直至今日又该如何作个了断,我想天道……已定。”
耳边满是狐妖的对峙声响,她呆然屹立,直到他再喝一声:“听着!此处仅有我与妻子二人,崇门既要对付,就我一人足矣!”
细软的小手忽的来牵,她凝神戒备已久,被碰触下不由地浑身惊颤一抖。低头一望,粉嫩的女娃小嘴一开一合,隐约可以辩出她说的是:“瞧不见的……走。”
她仍是有些不明所以,抬头时对上了面前那不避不闪的男狐,他眼瞳中空茫一片,哪里有与她对视的光影呢?
天际此时卷起一股庞大的气旋,铺天盖地的向着院落周遭范围倾下。小手引着她避了去,她随她翻过木栏时始终回头将那一人一物看在眼底,本无形的气旋一落下便幻作白亮亮的剑光,倾巢而下,直击一众狐妖,飘然的身影近在门前观望着。疾风开始呼啸,静静相靠他身畔的是作为妻子的她。即便是形如将死之人,却矛盾至极的怀带着脱俗的玉容与慧黠的气度。烟遮云埋,风声大作,远处似有天雷滚滚而来,小小院落周边幻术与实物融为一体,诡境骇人。
女娃领她坠入另一头的迷雾幻障时,雷霆之威将临,最后一眸是大小狐妖近乎全数倒地,她心中一宽。他一把拥了心爱之人在他怀里,手势护得严实。胜利在握,但她辩出他神色中挟着她所不明了的忧伤。
没能多想,幻障中迷雾团团,茫无尽头般,她依赖着女娃踏步向前,信着他的筹谋。她原是个心无所拘,身亦无所惧的散妖,如今这般……往后却又应当如何?
她心中固有崇敬、爱慕,现下又添了讶异、酸涩,往后如何,她设想不到,更意料不及。
能够与狐族相抗衡,并不表示可与天拼搏。天之异象,不尽然是他施展的幻力,待她在迷雾中同他重逢时,她方才知晓轰轰雷鸣,非他所布。万钧之势的雷电自然由天上来,雍容身姿犹在,可原已染红了的衣袍哪里还有余下多少分的纯白,细看下外衫处处撕裂着,渗入体肤,开口边缘焦黑不堪,透现着模糊血肉。娇妻在怀,这一回真真了无气息,只留下一副毫发无损的躯体。还握着她的那只小手霎时转凉,她惊骇半响,定定看着他俩,终晓得天谴为真。
正当一切纷乱不可抓摸,不知天地几重的迷雾忽然转沉,周遭的气泽变异。他脸色惨白,单手比划着,结出幻障往外的开口。许是伤势太重,他动作不甚流畅,神情却异常淡泊从容,她不免心生惶恐。出口凝成,煞气更紧,他只当不知,悠悠地示意女娃与她先行。伴了女娃步出迷雾,她紧接着一回身,果见出口逐渐闭锁,不过一时半会儿已经缩了半截,再无心神思虑前后要害,她化成狐狸原身模样,一跃而入,在出口消逝前穿回到幻障之中。
落在他脚边,她顶着娇小的狐身,尖嘴不断拉扯衣衫边角,只想揪他一块走。
“当初为何而来,如今又何必……回返?”他的神色难辨,语气凄凄,了无生气。
为何而来,为何而去……满腔痴心无所寄付,若要她再重选一次,似乎也只有如当初一般毫无畏惧地前来寻他,求得这人的安生而已。
一番自白未来得及化作应答,一声撞击由背后悄然袭来,她感觉上方有一口鲜血洒落,弥漫出层层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