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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记:鳌拜—冷兵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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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箭凌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声。
箭羽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差一点,就插进我的脑袋。最后,它永远留在了哈济儿的眼窝里,我拔出它时,倒钩也拉出了哈济儿的眼睛,眼窝中流出红白之物,是他的脑髓。
我最后看到完整的他时,他的嘴张着,另一只眼睁得很大,直挺挺倒在地上。主将高呼撤兵,想引敌军入阵,我当即随军撤退。
敌军大批踏马而过,后来我找到他时,他的头颅已经被马蹄踏碎,胸骨塌陷,肚皮破裂,脏器挂于肚外,整个人薄薄地贴在地上,我差一点就没能认出他。
战场上没有懦夫,懦夫走不出战场。开战前,我是这么跟哈济儿说的。
他最后没有走出战场,不是因为他是懦夫,而是因为他推开了我,替我挡下了那支箭。
从军不过几年,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混出大名堂,便失去了最忠心的奴仆,尽管他在战前怯弱的模样得让我丢脸。
一个小将的随侍没人在意,他的尸身躺在那里,惨状更让其他人不愿靠近。
我亲手将他的脏器一一放回肚内,拂开他面上的泥土,发现他的样貌依旧难以辨认,只有脖子上的一颗黑痣让我还能确认是他。
我出生将门,怀一腔热血从军,却在一开始就失去了最信任的人,这无疑是对我最大的考验。自那以后,我万事都只能靠自己了。
进攻皮岛时,明军严阵以待,炮火相向。那时我想,我至少不会像哈济儿那样暴尸荒野,炮火打在身上,我会尸骨无存,连收尸都省了。
庆幸的是,炮弹没有落在我身上,可驶入皮岛的船舰已被击沉,我没有退路。
海上还漂浮着被我遗弃的士兵,活下来的人随我入岛,我们都没有退路。
那场混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都不知道如何结束的,我甚至觉得自己就要死在那岛上了。
随我入岛的将士都是军中英杰,他们有人后背受袭,至死都没看到杀死自己的人长什么模样。有人被削掉了胳膊,兵器连着断臂掉落,没来得及哀嚎一把长刀没心而入,夺去了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声音。还有人被削掉了半个脑袋,颅骨内红白之物随他的动作而微微颤动,他却还站在我身边奋勇杀敌,直到他不支倒地都不一定不明白敌人为何个个脸色异变,骇得不敢靠前。
酣战过后,我终于攻克下皮岛,明军之岛。那是我这辈子第一场胜仗,我自己打下的胜仗。
盛京传来消息,皇太极赐我“巴图鲁”之谓。为了马蹄下的粉身碎骨,为了炮火中的尸骨无存,也为了长兵短剑中的生死来回,我自认担得起这个称谓。
他给我再多,我都担得起。
准塔和我一同攻下的皮岛,他后来向我坦白,他以为哈济儿死后我会厌恶征伐,却不料我在战场上更比以前凶悍。
我嘲他太小看我,将门之子生来就是战士,我活着,为了下一场征战。
他笑说,没有人生来就是战士,也没有谁会一辈子征战,人总要为自己谋一条更好的路。那时,我已进爵三等男,又获赐“巴图鲁”,他说我前途无量。
他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浴血而战的感觉,兵器相击的声响伴我杀敌,刀刃砍到骨头的闷钝,敌人的热血喷洒在我脸上,倒下的人有一张我永远记不住的脸。
我迷恋杀伐,迷恋战场风沙。
我不知他什么意思,于是认真地告诉他,我鳌拜,只会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扬名千古。
他只是笑,并不答话,我忽然觉得他极其讨厌,问他为何笑。
他说,战场上只有游魂。
我是真的气愤了,怒道,那我宁愿做战场上的游魂!
他说,年轻人,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笑,论军功,他低于我,不过是仗着年长,竟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不与他计较,怒瞪他转身离去。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被召去盛京那天有许多人为他送行,我在营中一心操练,无心去送。我似乎有些明白他先前和我说的话,他要走另一条路,那些话就像是道别,又像是对我提前的嘲讽。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我也无法告诉他,他是真的小看了我。
我鳌拜,将门之子生而为战,我的荣耀只在战场,绝不会步他后尘,到朝堂上搅弄风云。
我会等,等着我们重逢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会证明,我还是我,是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