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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记:双双—不如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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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得太快,又到今天了。
每年这个时候,家里总是阴沉沉的,倒没人哭闹,就是……阴沉沉的。
为了让娘亲们不要太伤心,老大老二可谓是费尽心思,就连小时候以“我爹是恶棍”为题改编的十八摸都派上用场了。每次只要他们怪腔怪调唱起“停锣住鼓听唱歌,我爹是恶棍,听他唱过十八摸,我爹是恶棍……”时,保准娘亲们又怒又笑,再追着他们又打又骂。
据韦老大回忆,这是爹还在世时告诉他的法子,可以在最短时间内逗笑娘亲们。
韦老二自从去年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后终于学乖了,懂得今年多穿几件衣服防身。可惜他忘了,以娘亲们的功力,岂是几件衣服防得住的?
就像往年一样,每到这时候我就问他们我能做什么,今年也不例外。
韦老大说:“韦双双你给我老实点就行了。”
韦老二帮腔道:“就是,今日千万别惹事,否则宁儿娘会扒了你的皮的!”
我懒得听他们废话,就算我爱闯祸,今天是什么日子还用他们提醒?更何况,我有那么爱闯祸么?!明明是他们赌钱逛妓院,非威胁老板说是我女扮男装去的,害我背黑锅!
简直天理难容!
不说了,越说越气,我又打不过他们。
韦老二瞧我一眼,冷冰冰地问:“韦双双你瞪谁呢?”
我把眼皮一翻:“瞪谁谁知道!”
韦老大趁我们吵起来之前赶紧打断:“马车备好了,咱们该收拾一下去看爹了。”
看在爹的份儿上,我不跟这两个恶棍计较。
唉,要是爹还在就好了,一定把他们揍得再也不敢欺负我,爹最疼我了。
就在刚才,他们果然又唱起了改编十八摸,娘亲们果然又怒又笑,又打又骂,韦老二多穿的几件衣服果然没用,一样被拧得嗷嗷叫。
爹要是看到他俩的可怜样一定也会忍不住笑的。想到这里,我觉得他们似乎也没那么可恶了。
“都跪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在跟爹说我们坏话?”韦老大精明地眯起眼睛,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轮到我了,让我来告诉爹你这一年来有多能耐!”
韦老二赶紧凑过来,嬉皮笑脸道:“还有我还有我,我和大哥两个人,你一个人,你说爹信谁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卷起袖子又想起来打不过他们。
直到回了家,我心头的火气才消了些。
不过我运气不好,刚回家就被林家小娘子找上了。
小娘子是韦老大和韦老二给林家那娇滴滴的小少爷取的绰号,不过这个绰号是被我发扬光大的,为此,韦老大和韦老二常取笑我,说我应该叫小相公。
我不喜欢林家人,尤其是小娘子那个克妻命的二叔,上回竟找人来说媒,想娶我阿珂娘做填房,要不是韦老大和韦老二在扬州城是出了名的魔王,做什么都容易被怀疑,他们一定会把林家房顶的瓦给揭了。
当然,他们没揭,是我揭的,林家至今没查出是谁把他家房顶戳了个大窟窿。
我和韦老大韦老二本来还商量趁娘亲们不在家悄悄玩牌九,这还是爹以前偷偷教我们的,结果林家小娘子一来,他俩败兴地出门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应付他。
我还算客气地请他在厅堂坐下,又叫下人给他沏了茶,开门见山问他来我家干什么。
他支支吾吾半天,莫名其妙来了句:“听说,今天是你爹的祭日?”
我不解:“我爹生辰祭日跟你有关系么?”
他看起来很真诚:“听说你爹可是个人物呢,还有你那几个姨娘,精明能干,天姿国色,我真羡慕你。我爹那几个姨太太真是……”
“停!”我不客气地打断他:“谁跟你说她们是我姨娘了?我说过很多次了,她们都是我爹的正妻,都是我娘亲!”
他愣了一下,摆出一幅说教的样子道:“大清向来一夫一妻,其余的都是妾侍,哪有七个正妻的?”
“我家就有,你能怎样?”我不耐烦了,“说吧,你到底来干嘛的,讨打?”
他显然被我唬住了,收敛了点道:“我就想今日是你爹的祭日,来看看你,希望你不要太伤心。”
谁伤心了,我爹才舍不得我伤心呢!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信他不说真话。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他又摆出一副娇滴滴的模样,难怪要被叫小娘子,“有媒人来我家给我说亲了,可我突然想到,这男婚女嫁……古来……哎,双双,你看,你那几个姨娘虽说容色绝艳精明能干,可毕竟是女人家,你两个哥哥成天只知道混日子,不成气候,仔细想来,你们家要是有个依靠就好了,正好我林家……”
我打断他:“依靠?原来你是给你那克妻二叔当说客来了!”
他忙道:“不是,你听我说......”
“你还说我大哥二哥不成气候?”我怒道,“他们虽然贪玩,可也帮着把家里生意打理得有条有理,这两年副业经营得红红火火,多少豪杰都与他们相交甚笃,不成气候?至少他们不像有的人,只知道当大少爷!”
他还要狡辩,我抢先一步道:“还有,我都说了不是姨娘,你聋啊?!”
“双双,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他竟然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两个哥哥尽和些来路不明的人厮混,成天吃喝玩乐成何体统,你还帮他们说话。而且,规矩就是规矩,姨娘就是姨娘,嫡庶有别,不能乱了。”
我长呼一口气,用最后一丝好脾气对他说:“这是我爹还在时就定下的规矩,有乐子好好玩,没乐子找乐子。我爹还定了规矩,我家没有姨太太,只有七个正妻!”
“那就是你爹不懂规矩!”
我把他从进门以来说的话仔细回味了一遍,恍然大悟,原来他的真正目的就是来讨打的。
不过,看到他娇滴滴的模样,我倒没下重手,只打掉一颗牙而已。
韦老大和韦老二回来时,正巧看到他倒在地上,旁边一滩血,当即围上来问我是不是杀人了。
我摇头:“没,他自己看到血吓晕过去了。”
“韦双双你是不是傻?”韦老大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道,“下次别打脸,容易让人看出来!”
韦老二在我耳边嚎叫:“韦双双你傻啊,不知道用针扎啊?!”
“打人兴致一上来,就没想那么多。”我两手一摊,问道:“打都打了,怎么办?”
我以为,凭我帮他们背了黑锅的份上,他们就一定不会不管我的。谁知他俩竟然同时双臂环胸,一副“不关我事,你看着办”的样子。
简直忘恩负义!
韦老二甚至落井下石道:“林家可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你把人家儿子打成这样,有你好受的了。还是在今天这么个日子,宁儿娘会扒了你的皮哟!”
我就知道不该指望他们会自觉帮忙。
我道:“上个月你们拿家里的钱出去赌,还有,你们去妓院嫖我也一直装不知道。”
“喂喂喂!”韦老二忙道,“谁嫖了?我们去看花魁不行啊!”
韦老大接着他的话又道:“至于你说的那笔钱,我们已经补上空缺了,你放心,查不到的。”
和我预想的怎么不一样,他们一点都不受威胁。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挠了挠头,又想出了另一个办法。
“你们要是不帮我,只要今天我没被娘打死,以后你们去哪儿我都跟着!不管赌场还是妓院,你们就算去做江洋大盗我都跟着,而且坏一坏你们的好事,反正那是我最擅长的了。”
韦老大盯着我,似要把我盯出个窟窿。
韦老二咬牙切齿:“韦双双,算你狠!”
我拱手道:“承让。”
于是,我不得不在同一天里,再次来到爹的坟前,来道别。
我只带了个简单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衣物就只有从韦老大和韦老二身上搜刮来的一千多两银票。
临行前,韦老大说,让我在扬州城外避个十天半个月。韦老二说,有银子在身,别亏待自己,让我吃好喝好玩好,顺便他也清净一段时间。
在爹的坟前,除了纸钱,我又为他烧去了好多金元宝,好多好多,总之肯定比那两个家伙烧得多。
“爹,你不知道,你一走娘亲们对我可凶了。这回要不是怕她们扒了我的皮,我才不离家出走呢!”
纸堆燃起的火光中,我仿佛看到爹笑眯眯却又故作阴险的样子。
我笑道:“好吧好吧,其实我自己也想出去玩,而且林家人多势众,被他们捉住说不定我也会被打掉一颗牙呢!”
“爹啊,你说我去哪儿好呢?韦老大说在扬州城外找个小县城就行了,可那多没意思啊!”
“嗯,大理怎么样?离开好多年了,可以回去看看。”
“建宁府呢?倒没听说过那里有什么好玩的,不过和我娘同名,挺想去看看的。”
“哎呀,我不是还有个舅舅在京城嘛!爹啊,你真该托梦和娘好好说说,和自己哥哥能有多大仇,怎么提都不提一句。像我和韦老大他们,再看不顺眼还不是这么多年打架打过来了!”
“爹你说……我舅舅是不是大官啊,当年他来看你,身后跟着好多人,好气派!”
“而且,京城诶,总听人说起那里有多繁华多好玩,我都一次都没去过!”
“不管了,爹,我决定了,我就去京城,顺便去找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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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京城,带来的银票在路上就花光了,但舅舅一直找不到,我愁啊……
为了挣钱,我和一个叫沐鸿鸣的赌徒勾结在一起,专门干些讹人的勾当。
沐鸿鸣是京城人,他选的冤大头一选一个准,我只需要冲到那些达官贵人的马车前倒下就行。
来京城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赚钱时我越发熟门熟路起来。我和沐鸿鸣也配合得越发默契,他欠了赌债,我没有盘缠,为了生活我们一个想法子,一个出体力。
当然,我是出体力的那个。
我总嫌他长得一副男人样,每回开打却总是我出手,他就跟个女人家似的,还嫌我明明是个男人,却长了副女人相,连说话都中气不足。
对此,我反而很得意,至少说明我男装扮得还算不错。
说起来,沐鸿鸣算是我在京城结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了,人倒是不错,除了爱赌且不会赌外,唯一的缺点就是爱说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话,跟有毛病似的。
按理说,前几天我才在一个阔老爷哪儿讹了不少银子,可以好吃好喝许多天了,偏偏沐鸿鸣又催着我干活,只因他昨天在赌场输得血本无归,指望着我再去赚点儿。
他的钱总是输得太快,去赌场一进一出就没了,我觉得他的乐趣其实不是赌钱,而是催着我去赚钱,但他又似乎不像想赚钱。
总之,这人估计有那么点毛病。
我站在走马大道左右瞧了瞧,心中掐算着时机。在那辆裘顶马车驶来时,我闭眼撞了上去,再凭着轻功灵巧避开。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万分感激小时候为了逼我练武而动用各种手段的娘亲们。
沐鸿鸣就在不远处盯着我,生怕我偷懒似的。
马车停了,马夫骂骂咧咧地朝我走来,我只好躺在地上痛苦地打滚,一边打滚一边哭号。
“哎呀,撞死人啦!撞死人啦!哎呀!哎呀呀!”
期间瞥了一眼沐鸿鸣,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对我的表现依然不满意。他总说我太浮夸,但在我实在挤不出一滴眼泪的情况下,这未尝不是个好办法,起码声势唬人。
马夫走近了,一脚就要踹来,我扼住他的脚腕,顺势点了他的穴,接着嚎:“要死了要死了!打人啦,狗仗人势,苍天无眼呐!”
马夫不知自己被我点了穴,慌忙间半天站不起来,又见我这架势,兴是有点吓着了,张嘴就要开骂。
一个声音止住了他,是马车的主人,听那低沉无趣的声音,应该是个官老爷:“无赖小儿,打发他便是。”
我立刻从地上坐起来,索性无赖地拍拍那马夫的腿,顺势解开他的穴道:“听到没,你主子说话了。”
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总是有钱没处使,我帮他们花没什么不对。
马夫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我要吃了他似的躲得远远的,扔了块碎银子给我。
看着手中那块跟色子差不多大小的银子,我的火气终于上来了,这么点就想打发我?
我大步跨至马车前,一把掀起帘子:“我说这位老爷……”
我看着他愣了愣,立刻改口道:“我说这位少爷,这么小气至于么?”
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公子哥斜我一眼,用他那听起来足有三四十岁的声音道:“若不是我赶着有事,你连这点银子都是讹不到。”
说实话,我有点被他不紧不慢的嚣张劲儿唬住,但面子上还是得挂住。
我把手一伸,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拉了过来,恶狠狠道:“小子,讹你怎么了?没个百八十两,休想大爷放过你!”
他被我拽得大半个头都伸出了窗外,任由垂帘遮住他那半张脸,双唇龛合,冷冷道:“刁民。”
心中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我立刻回头看向混在围观百姓里的沐鸿鸣,他眉头紧蹙,冲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没待我完全反应过来,一群官兵提着长/枪已经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我不住地摇头叹气,唉,夜路走多了,终于撞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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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下解决完冲上来的官兵后,远处又冲来一大群。
我倒不是怕打不过,只不过实在是没必要耗着,正准备开溜,不巧又碰见了那个古怪老头。
我讹诈的上一个冤大头。
别看他一把年纪,依然体格强健,身手也极好,上回和他过招时掉以轻心,差点就被他擒住了。
这下好了,讹的两个主儿都聚齐了,我更得赶紧抽身。无奈那老头一招接着一招打过来,身后又是提着长/枪的官兵,我犯愁了。
更可恨的是,沐鸿鸣竟然还不过来帮忙!这事儿起码大半都是他的错,明明是他说自己从小在京城长大,能轻易分辨商贾贵胄,只要我听他的去讹诈那些好欺负的商人和官职低下的小官,银子就能轻松到手。
结果,他竟然看走眼,害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我听那老头毕恭毕敬地叫那公子哥为九阿哥。
阿哥……
这祸真是闯大发了。
缠斗中我和那老头本是不相上下,怎料过了十几招后老头似是忽地起了杀心,直接朝我的面门一掌拍来,掌风强劲,好在他出掌不快我才得以躲过,但头顶的锦帽还是被掌风震落,头发也凌乱不堪。
我灵光闪过,心中涌上一计,索性顺手解开了身后的辫子,任由头发披散开来。
果不其然,老头,官兵,沐鸿鸣,就连坐在轿子里那正要放下垂帘的阿哥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趁此机会,我二指直击老头膻中穴。他霎时脸色一变,足尖点地向后退去。
见他躲开,我不禁可惜错失了这一大好时机,却见他急急后退几步倒在了地上,颤抖地指着我道:“好……劲的指力!”
我愣在原地,简直莫名其妙!
你躲那么快,我根本就没碰到你好吧!
我正要说话,却见他头一歪,就地躺了下去。
他晕过去了,竟然晕过去了!
周围的官兵见他们的头儿晕过去了,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长枪指着我,眼神戒备。
“不关我事啊,是他自己……”我双手摊开正要辩解,却瞟见地上躺着的人悄悄冲我眨了眨眼。
京城真是个怪才倍出!
虽然不明白老头为何帮我,但眼下我也只好佯装咳嗽了一声,沉沉道:“不怕死的,尽管来。”
没人敢上前。
僵持了会儿,置身事外的沐鸿鸣终于良心发现,冲上来拉住我突破重围逃走了。
我们一路绕了很久才敢回客栈,沐鸿鸣没多说,让我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要换地方。
我对这个没义气的家伙太失望了,想和他分道扬镳。谁料他倒一副无辜的模样:“我最后不是救你了么?”
我反问,“我第一次遇到那老头差点被他擒住,也没见你救我,那时候我倒觉得你巴不得我被擒住。”
他无所谓的样子,道:“我不是看他不像要伤你的样子嘛,还有刚才,他还帮你了不是?”
我狐疑地瞅着他,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帮我?”
他摇头:“不知道。”
沉默了会儿,他又问:“你不认识他?我觉得他似是认识你呢。”
我想了想,没有头绪,“不认识,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只有个见过一面的舅舅在京城,不过他长得不像我舅舅,他太老了。”
沐鸿鸣没说话,我接着道:“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今日起,我们就各走各的吧。”
“说得容易,今日你得罪的可不是阿猫阿狗,是阿哥,我为了救你露了面,也算是被你牵连的,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蝗虫了。”
“不是蚂蚱吗?”
他斜我一眼,“蚂蚱就是蝗虫。”顿了顿,他又道,“我要做蝗虫。”
我一直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只是没想到有这么严重。
当天,我们离开了客栈,我换回了女装,和沐鸿鸣扮成来京城寻亲的兄妹,谎称盘缠不够住不起客栈,花了些小钱借住进了一户人家。
沐鸿鸣对我女儿身一事从未主动提起,就跟他早知道了似的。倒是我自个儿憋不住了向他坦言:“你看我孤身在外,扮作男儿好行事嘛,至于名字,其实我叫韦双双,我大哥叫韦虎头,我就随便给自己起了个名叫韦老虎。我在家闯了祸,这才来京城找舅舅,可惜还没找到。”
见我主动提起,他才道:“你真不知道你舅舅叫什么?你娘呢,你不会连你娘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摇头,“我只知道舅舅姓艾,和我爹是挚友,可我娘姓韦,好像是嫁给我爹后改的姓,至于为什么改我就不清楚了。”
他沉默许久,像在思索什么,最后道:“你就没从家中带来什么信物,和你舅舅有关的?”
提到信物,我就只有在来京城的路上遇到麻烦,因为韦老大给的虎头镖得几个江湖人士相助解围,其他就真没什么可以谈得上信物的了。
见我手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虎头镖,沐鸿鸣一把拽下它左看右看,明知引得我不满也不还给我。我想他定是毛病又犯了,不耐烦伸手去抢,他却急躁地一把推开我,我根本没料到他会出手这么重,直接被他推倒在墙边,后背生疼。
他还在仔细瞧着虎头镖,像是要瞧出一朵花儿来,最后直接掏出一把小匕首打算把它从侧边划开。我见情形不对,赶紧出声制止:“沐鸿鸣你发什么疯?!”
他这才回神,抬眼看我,先前专注而又急躁的眼神柔和下来,过来扶住我轻声道:“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赶快找到舅舅,这样我们也能有个安心的落脚处。”
我将信将疑,速速夺过虎头镖,没好气道:“这不过是我大哥给我防身用的,不是舅舅的信物。我爹早不在人世,没给我留什么,我娘不让我来京城找舅舅,更别提给我信物!”
他沉着脸,又问:“那除了信物,你爹就没留给你什么东西让你保管?”
他还保持着扶我的姿势,眼神迫切地看着我。我站稳,不动声色避开他后退一步,不确定地道:“好像……有的。”
他眼神一亮,追问道:“是什么?”
“是一个……”我缓缓道,“金饭碗。”
“金饭碗?”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我心口憋着一口怒气,此时却不能发泄出来,我想,我大概知道他希望从我口中听到什么了。
他希望我说的是,一张地图。
一张韦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却从未见过的地图。
原来,这就是我在京城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我知道他有些古怪,却不曾想竟是这样的原因。我很想质问眼前这人,问他是谁,问他为何接近我,为何想要那张地图。
“除了金饭碗还有别的么?”他焦急地问。
我摇头。
他抓住我的双臂摇晃,怒道:“再想想,再仔细想想!”
屋外传来声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冲进来一个莽撞大汉,正是我们借住的这户人家的当家人,身后跟着好几个凶神恶煞的人,一看都是习武之人。
看来,他们已经在外偷听许久了。
带头的大汉在我借住的时候还一脸和气,收银子的时候更是点头哈腰,此时却满是不耐神色,冲沐鸿鸣喝道:“沐贤侄,你跟她费什么话,反正她都被咱们骗到这儿来逃不出去了,给她点颜色瞧瞧,看她嘴有多硬!”
我狠狠瞪着沐鸿鸣,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还合伙把我骗来这里。
沐鸿鸣站在我跟前,正好替我挡下那大汉的煞气,轻叹一声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不想为难你。”
我死死咬着下唇,根本不知道的事叫我怎么说。更何况,他骗我在先,我还火大呢!
他从我手中取过虎头镖,替我带回颈上,平静地问道:“表妹,你可知我是谁?”
我被那句表妹惊得说不出话来,又听他道:“换个说法或许你就明白了,我爹乃沐王府沐剑声,姑姑沐剑屏,而我……”他勾起嘴角轻笑,“我叫沐鸿明,朱明的明。”
我心道不妙,门口已被堵死,正欲破窗而逃,他却先我一步扼住了我的脖子。
说起来,我和他相识已有两个月,却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冰冷的语气。
“表妹,表哥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想问他有这么请人帮忙的么。可惜不敢开口,用韦老二的话来说,这叫识时务。
我轻轻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别太用力,讨好道:“嘿嘿,表哥,有话好说,和气生财,生财生财!”
转念一想,他应该不在乎生不生财,之前说欠赌债怕也是为了骗我才编的,我又道:“既然表哥唤我一声表妹,大家好歹算一家人,表哥有事尽管说,我一定帮!”
说完,我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管他能不能帮上,先答应了再说!
果然,他手上的力道轻了些,却还是扼制着我:“双双,我不想伤你,不要耍花招。”
我接着在心里狠翻白眼儿,不耍才怪,别等我逮着机会,不然我也掐你掐着玩儿!
“是是是,我乖着呢,哪敢耍花招!表哥,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快喘不过气了。”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放开了我。
呼吸总算顺畅了,我拍着胸口不停地咳嗽。他似乎觉得愧疚,伸手过来想给我顺顺气,在后背停了会儿又收回手去。
候在一旁的莽撞大汉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大步上前拽着我的头发就往门外走,边走边骂:“沐贤侄,此女万不可轻信,想她老子当初也是这般乖言巧舌,骗得众兄弟团团转。六年前天地会被灭,也是她老子贪图荣华富贵,帮那狗皇帝骗我们,才害得我师兄同众兄弟被一网打尽,对待这等狗贼之女,休要客气!”
我被拽着头发,只得歪着头跟着他往门外走,走至门边,我抓住门框死活不动。那大汉又伸过另一只手来拖我,我心中太气了,气得想哭,气得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气得我觉得哪怕是打他一顿都不解气!
我拉着他伸过来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我狠狠地咬着,隔着衣料,狠狠地咬!我想,我要撕开衣料,咬下他的血肉!
他凄厉地叫喊着,其他人都惊住了,一时间竟没人上前帮他。我听到自己鼻子里哼出快意的声音,混着他惨烈的叫喊,让我无比痛快。
沐鸿明冲上前抱住我,意欲将我拖开,我还是没有松口,抬眼瞪向那大汉,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最后,沐鸿明捏着我的下颌,迫使我松了口。
我喘着气,又朝那大汉冲了过去,他吓得连连后退,被门槛绊了一跤仰面摔在地上。
沐鸿明死死拉住我,令我挣脱不得,我只能朝地上那人恨恨地道:“我老子没有帮人骗过你们,他死了,六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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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多伯伯所说,我爹和他才算真正的至交。
我问,那我舅舅呢?
多伯伯不说话,就望着我笑,活脱脱一个傻老头。接着我就拔他胡子,他还是不说,我威胁他说我要跟他夫人说我是他私生女,他吓得变了脸色,却还是不肯说。
他始终不愿告诉我舅舅在哪里,就像娘不愿提起,就像爹从不多言。
我就奇了怪了,难不成舅舅是大恶人?江洋大盗?还是采花儿的那种?
应该不是,我见过他一面,言谈举止倒更像是大户人家。
距多伯伯救我出虎口已经近半个月,身上的伤亦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了沐鸿明良心没被狗啃光,那叫田冼的粗莽大汉被我咬伤后很快就回过了神,一掌打在我肩头,若不是沐鸿明及时拦下,半个月养伤是决计不够的。
后来,多伯伯带人围攻了那群匪徒,他们逃命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我。
多伯伯说他从第一次见我时就猜到了我是爹的女……儿子,他那时以为我是韦老大,所以才一直都命人暗中跟着我,从客栈到借住人家。我笑道一定是我和爹长得太像了,他仔细瞧了瞧我,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像,跟他也像,跟你娘也像。”
我很少听到有人说我两个都像,爹在世时常说我像他,其他娘亲有的说我像爹有的说我像娘,只有我娘总说,我谁都不像,是捡来的。
我问多伯伯:“那我像谁多一点?”
他憋着一张老脸,哼声道:“反正不像我!”
看来,他还在为我威胁要做他私生女而心有余悸。
养伤的时候,他不准我出门,一来是怕我出去又遇着沐王府的人,二来是我得罪了当朝九阿哥,被抓住了不得了。
正在我犹豫着是不是真的该去告诉他夫人我是他私生女时,他又告诉我他做了一个决定。
说来我还挺感激的,堂堂侍卫总管,竟然为了我这个十几年都没见过的小侄女儿称病告假。可是我也觉得气愤,因为他告假是为了送我回扬州,说是送,其实就是押我回扬州。
我不明白,京城又不是火坑,就算沐王府那些人觊觎我爹的藏宝图,可有侍卫总管给我撑腰他们也不敢乱来的。
我说我在扬州闯了祸,这么早回去娘亲们还没消气,我会被打死的。他说他给我求情,不然让她们下手轻点也行。
我没辙了。
除了乖乖被押送回去,我别无他法。
我已经认命了,哪知道临出行时却出了事。
大队人马团团围住了总管府,多伯伯命人守在门口不让人进来,把我推给多伯母:“带双双到最里屋去!”
多伯母恭敬地抬手做请,让我跟着她走。我一直奇怪,她对多伯伯呼来喝去的,却总是对我太客气,客气得生怕怠慢了我似的。
我们躲在最里屋没多久,还是被揪出来了。
院落里,多伯伯跪在地上不时回头看我,多伯母在我身旁瑟瑟发抖,跪了一地的家仆深深埋着头,简直要埋到地里去。
那声音老成得跟老人家似的的九阿哥径直向我走来,气势迫人地跟前一站,开门见山地问我:“你的同伙在哪儿?”
我一个劲儿地摇头,摇啊摇,摇得我头晕。
他说的应该是沐鸿明,这可把我难住了,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儿。再说了,我就算真知道,也不能告诉他啊。沐王府反清复明,我要知道他的下落就是说我和他真有关系,而且,就算是为了屏儿娘亲,我也不能说。
唉,我倒宁愿他此番前来是为了那日我得罪他之事。
多伯伯在一旁替我求情:“九阿哥,这不过是老奴的侄女,那日在街市上多有得罪,老奴怕她受苦也是迫不得已才演了那么一出放她走,我保证,她绝对和沐王府的人没有任何关……”
“多隆你好大的胆子!”九阿哥忽地怒了,瞪着一双黑目呵道,“你以为我不知半月前你带人围攻城郊一户人家,从沐王府的人手中把她带回来的?沐王府这几年来伙同天地会余孽作乱不休,你非但不将其歼尽,还带回一个活口。我不过是看在皇阿玛近来龙体欠安,不想扰他清净才等了半个月看你有什么动静,你却假称风寒入体,要将此女子护送出城,居心何在?!”
多伯伯不停叩首,连连道:“老奴冤枉,冤枉啊!”
九阿哥冷哼一声,不怒反笑:“那你倒是说说,我那句话说错了,哪里冤枉了你?”
多伯伯额头死死抵在地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平日里硬朗的身子在此刻佝偻着,拱起的背脊让我难受。
我被身边架着我的侍卫制住动弹不得,奋力挣扎撕扯着钳制在我身上的手,无奈内伤还未完全好,使不上力。
九阿哥厉声问道:“你还敢说她和沐王府没有关系?!”
“她没有!”多伯伯猛地从地上站起,趔趄了几步朝我奔来,大力推开我身边的桎梏,激动地吼道:“她和沐王府没有关系!”
我头一回见到他发怒的样子,平日里他总是笑嘻嘻的,两眼鼓起,双眉飞扬入鬓,快活的模样绝对让人想不到他发起怒来这般吓人。
不只是我,就连先前气势逼人的九阿哥也愣了一瞬,才道:“不过是你一面之辞。来人,将这刁民捉住,我就不信她的嘴能硬过牢中刑具!”
又有人上来抓我,多伯伯将我护在身后,上来一个打一个,直到没有人敢上前了,他才喘着粗气吼道:“你们为什么要逼她,你们要逼死她吗?!”
一时间,就连我也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叫逼死我?
他的声音嘶哑,语气怪异,背脊因急喘而起伏,双手握拳,不停地发抖。
九阿哥满脸惊愕,挥手召回了围在我们身边的侍卫。
我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多伯伯,您怎么了?”我小心地唤他,见他不应我,索性一把扳过他的身子。
我愣住了。
他哭了。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老头,因为我被冤枉,他哭了。
有那么一瞬,我也好想哭。
我把多伯伯拉到身后,朝那个将他气哭的混蛋骂道:“阿哥了不起啊,人多了不起啊,你半月前就知沐王府的人栖身城郊,那时候怎么没见你带人去端了他们的窝?这时候来耍威风,你也就只敢欺负我这弱质女流!也不嫌丢人!”
“你……”他气得脸色铁青,斥道:“刁民!”
我正要骂回去,多伯伯拦住我,用袖口拭去眼泪道:“九阿哥,老奴要见皇上,此事我会向他解释清楚,就请您放过我这小侄女,她不过是被沐王府的人掳去。如今已离家多日,再不送她归家,就是我这做伯伯的错了。”
九阿哥默了半晌,语气缓和了些:“多总管,你侍奉皇阿玛多年,他向来器重你,素日对你偷懒耍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今天就是拿他来压我也不行,他向来对沐王府和天地会余孽恨之入骨,牵扯到他们就休想脱身!”
他又转而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好气地回他:“韦双双!”
我刚说完多伯伯就狠拉了我一把,我不明其意,疑惑地看向他,却见他慌张地看向九阿哥。
他怎么了,我不该说自己的名字?
“韦双双……”对面的人见我老实报上了名,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声念着我的名字。忽然,眼神凌厉地看过来,很吃惊似的:“姓韦?”
看来他耳朵不好使。
他神色有些古怪,指着我对多伯伯道:“多总管,她是……”
“她不是。”多伯伯摇头,忙道,“九阿哥,她不过是我的侄女罢了。”
他厉声呵道:“她姓韦,敢和沐王府的人往来,还能得你这般庇护,多隆,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
多伯伯久久凝视着我,最后长叹一口气,朝九阿哥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来回看着他们俩人,简直一头雾水。
周围的侍卫又围了上来,没有了多伯伯护我,我的双手被钳制。
我举目四望,突然觉得有了那么点萧索之感。院落里静极了,一言不发的侍卫,吓得发抖的多伯母,还有跪了一地的沉默的家仆。
多伯伯还是跪在地上,深深叩首,一动不动。
九阿哥低沉的声音响起,吩咐着侍卫道:“即刻带她进宫。”
这回,换我惊住了。
不是说要严刑逼供么?
九阿哥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怪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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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忐忑地坐在轿子里,心头比轿子还颠得厉害。
明明要被逼供,怎么突然又成进宫了。这可不得了,我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要皇上来亲审?
就因为我姓韦?
真是自从来了京城,就没过过几天正常日子。
我仔细回想着,我韦家是不是也像沐鸿明他们家沐王府那样搞了个韦王府什么的,可是也没有啊,我们都挺老实的,韦老大和韦老二就算闯祸也不至于闯到京城来。
说起来,其实就连沐王府我也不过是偶尔听茶寮里闲聊的人偷偷提过几句,只知道是反清复明的,像我这种一等一的良民从来就没放在心上,所以才在结识沐鸿明时一点没想到那儿去。
其实也不是我不关心这些,只是从小爹娘就教我,混江湖的都要拐卖妇女儿童,做官的都只会搜刮民脂民膏,我们就做做小本生意有吃有喝有钱就行。韦老大不听话喜欢和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称兄道弟,韦老二也不听话总和官少爷们厮混,就我最听话了,结果好不容易出个远门还莫名其妙地被捉了。
难道……我离家前给爹烧的银子不够,他一生气就忘了保佑我?
不对……
应该是酒没给他带够。
也不知道轿子走了多久,我觉得更奇怪了,这押个犯人还要用轿子,难道还怕我这犯人露脸煞了宫里的风景?
来京城这么久,我就没把这地方弄明白过!
思绪游离了会儿,我突然听到轿外有人在叫我,这才发觉轿子已经停了。
“双双。”声音还有些熟悉。
我掀起帘子一看,竟瞧见多伯伯就跟在轿边。
“双双别怕,多伯伯陪着你。”他又换上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语毕,看了一眼身旁的九阿哥,对我道,“接下来的路坐不得轿子,你先下来吧。”
我的脑子已经乱了,根本不知道他是在干什么,九阿哥又是在干什么,只好听话下了轿,由九阿哥领着一路往前走。
四周丝毫听不见喧闹,宫墙很高,殿宇巍峨森严。路过的太监宫女统统把头低着,遇着我们要先停下,朝九阿哥和多伯伯行过礼了才接着走。
我很好奇,他们把头埋得那么低,是怎么认出来眼前是谁的?
我被领着走了不多会儿,终于在一座殿宇前停下了。
我和多伯伯候在殿外,九阿哥先进去了。
没过多久他又出来了,多伯伯忙拉过他说着什么。
我正在用眼睛丈量殿门前的那根大柱子要几个人才能围抱住,一回神就瞧见九阿哥看着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我反正是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搭上一条命,就是怕连累多伯伯。
我赶紧笑眯眯凑上去,打算临时抱佛脚讨好他,可还没开口就被多伯伯拉着往殿内走去。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殿内点着说不出名的熏香,我猜一定是皇宫贵族才用得上的东西。
多伯伯还什么都没说就扑通一声先跪下了,朝高座上的那人大声喊道:“奴才该死!”
声音大得吓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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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天之内,我从勾结沐王府的罪人成了皇亲国戚,舅舅不姓艾,他姓爱新觉罗。凶神恶煞的九阿哥成了九哥,我那皇帝舅舅还跟我说,皇宫算我半个家。
想我不过是从扬州避难逃来的一个小人物,突然之间遭遇这么欢天喜地的变故,以至于在殿内愣了半晌,就连多伯伯被斥得趴在地上哆嗦,我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我爹娘曾经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叫我的第一声是,“宁儿。”
声音很轻,很柔,很小心。
我看了他许久,终于想起来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六年前的大理,他走的时候还远没有如今这么苍老。我暗忖,他老得有些快。
我很快从惊愕中回神,笑道:“看来,我还是和娘更像一些。”
他也笑了。
我又道:“若我把头发剃了,是不是就更像爹了?”
他笑得更高兴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他先前要把多伯伯吃了的阵势真是把我吓得不轻。
余光瞥一眼多伯伯,他神色紧张地看着我,全然没有被我剃头的笑话给逗笑。
在我这个皇帝舅舅面前,他怕是不敢笑吧。
我正为自己能逗皇帝舅舅一笑而得意,却见他的笑意渐渐隐去,眉头皱起,凹陷的眼窝中,那冷冽的眼神看着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听老九说了,看来,你阿玛和额娘把你教得很是乖巧。”
我心中暗道不好,满汉有别,我娘和他是兄妹,那我按满人的习惯得叫额娘,可是,我爹是汉人啊……
好像是汉人吧......
我叫爹娘怕也没错吧?
皇帝舅舅像是生气了,气我没说阿玛额娘?还是气我和沐王府的事?
这跟我设想过无数次和舅舅重逢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高座上,阴沉可怕的皇帝舅舅又开口了:“双双,你在怕我?”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我就是在猜你生什么气?我是不是要被砍头了?”
他看着我一愣,旋即又笑了:“你倒是敢说。”
见他终于又笑了,我也跟着笑,多伯伯在一旁竭力笑着,笑得有些难看,跟哭似的。
他问了我许多事,问我家在扬州过得好不好,我娘……我额娘过得好不好,怎么想到来京城找他。
我绘声绘色地和他说起我在扬州的英勇事迹,告诉他我额娘很挂念他,望他安好。我讲得太投入,以至于都没发现什么时候起他又沉默了。等我发觉不对时赶紧悬崖勒马住了嘴,飞快地转着脑子想该说点什么高兴的。
不对,我方才说的都是挺高兴的事儿啊。
想不明白。
大殿内静极了,多伯伯神色谨慎地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额头的汗水正顺着脸颊往下滑,流进了领子。
我不解,发生什么事了?
静默许久,皇帝舅舅终于开口了,“那……”
他又止住,颓然地摇摇头,摆手道:“算了,不提那混球了。”
我思前想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我那死鬼老爹。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我老实地什么都没提。毕竟六年前那一夜,他哭得那样可怜。
我开始添油加醋地跟他说韦老大和韦老二多么不学无术,成天就知道闯祸,只有我乖巧可人,就连逃难都不忘了逃来京城找舅舅。
他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不时还被我逗乐几下,接着又和我聊起我在京城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余光里,我瞥见多伯伯在一旁变得越发不安。
我回道,多伯伯把我照顾得很好,让他不用多操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言语轻缓得就像随意提起一般:“听说,你来京城头几个月,一直和沐王府的人在一起?”
我就知道,这事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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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都要说烂了时,皇帝舅舅终于相信我和沐鸿明结伴真的是为了行骗京城,起码明面上看起来他已经相信了。
不过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屏儿娘亲和沐王府的关系,就要问我那死鬼老爹了。
……好吧,不用问,他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那般阴森森地对我说:“双双,你和他们没有关系,不要替他们求情,他们该死。”
其实,那时候我还什么都没说,不过是他让九哥围剿沐王府时我吓得没收住脸上神情。
“不管什么法子,火/枪,大炮,就是一把火烧了周边村寨,也不要放过一人。”
我什么都没说,他就让我不要劝。说真的,我还真不敢劝。
多伯伯早已退下,他连发号施令都非得要我在场,下完令,我眼巴巴看着“老”九哥退下了,宫女退下了,太监退下了,寻思着我是不是也该跟着退下。
我真是不怎么喜欢待在这儿,这舅舅一看就不好玩!
“双双,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多伯伯不是我舅舅呢?为什么?!
“双双想……”我期期艾艾道,“想家了。”
本来我还想说我想爹了,可是不知道在他面前该叫爹还是叫阿玛。按理说韦是汉姓,我叫爹错不了,可是……唉,只能说这个舅舅实在是不如我意。
他沉思片刻,笑道:“既然想家了,那要不要朕命人将你额娘他们接来京城?”
我一愣,想家了不是应该送我回家么?
正要劝他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他却打断我道:“双双,你方才说你不知道那地图的下落?”
我摇摇头,没明白他是何意。
他定定地看着我,语气似乎压抑着什么,低沉道:“你可知,你阿玛答应过我,不让任何人知道那地图的事,可沐王府的人却知道了。”
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背脊发凉,手心开始出汗,他的眼神让我不敢直视。我歪着头,尽量让自己声音不发颤,故作疑惑道:“对哦,他们怎么知道的呢?”
“他们不去扬州逼问你额娘和哥哥,却非要到京城来接近你,这又是为何?”
我咽了咽口水:“也许,他们觉得我比较好说话?”
龙案上袅袅熏香的烟雾飘渺而起,他坐在大殿正中的高座上,周无一人,他身上的萧瑟之意更衬得殿内空旷吓人。
他微微仰首,目光似乎飘向了我看不到的地方,自言自语道:“小宝啊,我是信你的,朕是信你的。”
我有些明白,为什么娘从来不准我找舅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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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宁寿宫有股子阴气。
后来又发现,不止宁寿宫,整个皇宫都有股子阴气!当然,这要归功于我那阴森森的皇帝老舅。
不过他总归是我舅舅,对我也好。这么多年来娘连提都不愿提起他,我不由替她觉得心中有愧,所以在讨好舅舅这事儿上狠下了些功夫。
宁寿宫里那十几缸荷花就是我特意让人搬来的,就为了每天一早搜集荷叶上的露水给他煮茶。
不是我夸自己,爹还在时,哪次不是被我一壶小酒就哄得乐呵呵的。在讨好长辈这件事上,韦老大和韦老二从来是对我望尘莫及。
当然,不全是讨好,毕竟那是我亲舅舅,细说起来,是比沐鸿明他老子还亲的舅舅。
九哥常来看我,那副冰冷傲气的嘴脸也收敛了许多。他说,皇帝舅舅病了,那日我耍无赖在路上拦下他的轿子时,他正赶着进宫看皇帝舅舅,还好那次是小病,咳嗽了几日而已。
宁寿宫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这里以前是娘的住处,虽然我不用穿旗装,虽然皇帝舅舅常来看我,九哥和其他几个我见都没见过还好像跟我挺亲似的的表哥不时也来探望,不过,只有和多伯伯相见时我才高兴得起来。
多伯伯也说皇帝舅舅病了,而且这几年病得越来越重了,我不解,他明明看起来身子还很硬朗啊,怎么还病得越来越重了?
多伯伯只是摇头叹气。
那日过后,皇帝舅舅再也没提起过地图的事,尽管我多次主动解释自己真不知道地图的下落。每次我这样说,他都和蔼地点头笑道:“知道了,朕信你便是了。”
无论我说什么,从沐鸿明沐王府,天地会余党,再到地图,每件事他都说信我,这好歹让我安心了些。
直到沐鸿明再次出现。
我出不了宫,没有人敢放我出去,皇帝舅舅说他怕沐王府的人再缠上我,不让我出宫。我说想回家,他也不让,还说要接我娘也进宫。
我很想告诉他,我娘怕是死也不会离开扬州的。
我怕再被沐王府缠上,到时候就真的解释不清了,只好老实待下来,还向扬州的家中送去书信道平安。
道平安……沐鸿明不出现的话我的确挺平安的。
入夜不久,他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就出现了。
匕首死死抵在我的脖子上,他捂住我的嘴怕我出声。他受伤了,脸上身上都是伤,可跟他一起的田冼伤得更重,衣服几乎被血染透。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平日里伺候我的一个小太监竟然也和他们一伙的。那小太监见我被挟持,疾步走到门边张望了会儿,立刻将门掩上,又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好,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动作说不出的镇静老练。
田冼怒瞪着我,明明我都被刀比着脖子了,他好像还想上来给我一刀。好在他伤得实在太重了,站都站不稳就倒在了地上。
见我没有喊人,沐鸿明试探地松开了我,恳切道:“双双,帮帮我们。”
我瞪圆了眼睛,怎么帮?!
他四顾看了看,拉开了墙角的柜子,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需要一个藏身之地。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他。或许时间太短没来得及考虑后果,或许我顾及我们一起坑蒙拐骗的情谊,或许,我是为了屏儿娘亲。
总之,我和沐鸿明扶起了田冼,将他藏在了柜子里。
田冼体格健硕,柜子又不够大,根本藏不下两个大男人。宁寿宫外传来了侍卫的脚步声,我一直以为自己胆子已经足够大,可这次却急得要哭了。
我左右看了看实在没有可藏身的地方了,反倒是沐鸿明安慰起我来:“双双别怕,他们只是按例搜查,我们来时很小心,没人看见,他们不知道我们藏在哪儿。”
可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我真的要哭了,沐鸿明死了我怎么对得起屏儿娘亲!
谁知沐鸿明纵身跳上了房梁,藏身于柱子后。
我没来得及感叹他的精明,房门已经被推开了。
宫里来了不速之客,捉拿他们自然是侍卫总管多伯伯的职责,可走进来的却是皇帝舅舅,跟在他身后的才是多伯伯。
我惊惶地上前拉住皇帝舅舅,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扫过房里的每一个角落,我竭力不让自己发抖,装作焦急地又问了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
“围剿沐王府时逃了几个漏网之鱼。”多伯伯在一旁低声道:“双双,宫里来了刺客。”
“刺客?!”我惊道,慌张地问,“皇帝舅舅没伤着吧?”
他静静地看着我,不答反问:“朕看你门都关上了,天色还早,这是打算睡了?”
我答道:“双双本想今晚早点睡,明日一早给皇帝舅舅采集荷叶上的露水好煮茶。”
这不是假话,这几日来我采集的露水已经有一壶了,只是这么早睡的确没有过。
他面色沉静,又问:“那窗户都关上了又是为何?”
“我让人搬了好多荷花到宁寿宫来,一到晚上就招蚊子,若是不早早把窗户关上,晚上我这细皮嫩肉就要喂蚊子了。”我撒娇道,“明天双双就给您露一手,不过先说好了,我不会煮茶,若是将茶煮坏了,皇帝舅舅可不能怪罪双双!”
他始终没有任何神情起伏,问:“双双,你可知道韦编三绝是什么意思?”
这个皇帝老舅总是这样,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老实道:“嘿嘿,是说人读书勤奋,对吧?”
身旁传来低声叫我的声音,我不解地看向多伯伯,却见他惊惶不已的神情。
我说错了吗?
“不,双双。”不知何时,皇帝舅舅红了眼眶,脸色苍白,花白的头发显得他越发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道,“韦编三绝是说你们韦家人很了不得,都很会编故事。”
我吓得猛退几步,踢到桌角险些跌倒。顺着他凌厉的视线猛地回头,这才看到柜子前的地面,那滩血迹触目惊心。
他使了个眼色,多伯伯一摆手,就有两个侍卫走到柜子前,持刀一阵乱捅。里面的人几声闷哼后就没了声响,柜子里流出大片鲜血,蔓延到我的脚下。
我看着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柜子,里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血肉模糊的人,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我从小到大闯下的祸事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有人死在我眼前,更是这样被乱刀砍死。
我的心口狂跳不止,扶着桌沿站稳,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皇帝舅舅看向我,轻声道:“双双,有两个刺客,柜子里只有一个。”
我感到脚下湿湿的,低头才发现柜子里流出的鲜血已经浸湿了我的鞋,当即惊叫着跳开。
那个和沐鸿鸣一伙的小太监突然上前扶住了我,顺势一转手,我的双臂已经被他挟持住。
我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嘭”的一声巨响后,他却身子一僵,直直倒在了地上。我回头看去,小太监额前黑洞洞的伤口不停往外冒血,血流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
。
皇帝舅舅手中,是一柄镶金嵌玉的火/枪。
那声枪响离我太近了,我的耳朵一定是坏掉了,听不到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一切变得寂静而可怕。
多伯伯跪在地上不停地朝皇帝舅舅磕头,神色惶恐地说着什么,不时又向我挥动手臂,像在叫我,可我什么都听不到。
皇帝舅舅抬脚朝我走来,他又拉住皇帝舅舅龙袍不住摇头。最后,多伯伯哭了,我还是听不到他的哭声。
皇帝舅舅的脸像带着面具,没有丁点表情,没有一丝生气。
我抬眼看向那柄还在冒烟的火/枪,一时间竟分不清枪口是不是对着我的。
我和倒在地上的人,我们方才站得那样近。
——————————————————
那日我只失聪了片刻,可我真希望耳朵永远那样坏下去,这样许多事都不用听,不用在意。
皇帝舅舅总说,他是信我的,也是信我爹的。
我总算明白,多伯伯为何说他病了。
他的疑心病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伴随着多疑而来的狂躁更加可怕。
宁寿宫的太监一夜之间全被杀,只因混入了一个沐王府的奸细。那十几缸荷花一夜之间全开了,缸中的水却变了色,全是血的颜色。
原来,这才是多伯伯一直怕他的原因。
沐鸿明最后还是得以逃走,我希望再也见不到他。
他走时,我问他:“满汉有别,原来是这样的么?”
他捂着伤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视线从安放柜子的角落转过来,恨恨道:“鞑子夺我大明河山,杀我同胞,总有一天,大明子民会讨回来!”
我催他快走,他还追问道:“双双,你可知那藏宝图里有大清龙脉,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拼命摇头,生怕他不相信,“我爹早将地图一把火烧了,他把这个秘密永远带走了!”
沐鸿明急了,一把抓住我:“可他生前与那狗皇帝交情甚好,你又是建宁公主的女儿,他怎么会什么都不告诉你?!”
原来,这就是他接近我的原因,因为我是爹的女儿,因为他口中的狗皇帝是我舅舅。
皇帝舅舅也以为我真的知道什么,才会引得沐王府的人接近,他还说他信我,转眼间,却命人将宁寿宫团团围住。
多伯伯说,没有人知道刺客藏在哪儿,我那英明神伟的皇帝舅舅却带人来了宁寿宫,将刺客逮个正着。他一直都没有相信我。
可笑,真是可笑。
沐鸿明抓着我不放:“你也见了,那狗皇帝何等暴戾无道,你还要替他守着藏宝图吗?那里面有大清龙脉的秘密!你可留着一半汉人的血,双双!”
我觉得自己要疯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沐鸿明古怪地看着我,终于不再追问下去。我揪着他的衣领,一字一顿道:“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他轻拍我的手背,柔声道:“好,我信你。”
那句话在我耳边炸开,同样的话我已经听到过了。屋子里的血腥之气那样浓重,从安放柜子的角落传来,从地上残留的血迹传来,逼得我窒息。
我一把推开他,怒道:“不,你不相信我,你们都不相信我!”
他并未反驳我的话,道:“杏花胡同的二井地,双双,想办法出宫,我在那里等你。”
我赶紧捂住双耳,摇头道:“我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
他掰开我的双手,忽然抱住了我:“双双,我等你!”
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出宫的,或许,他的确能耐非凡,或许,宫中还有不少和他接应的人。
他走后不久九哥就来了,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阴阳怪气的一句“你胆子真不小!”
不知道他是来看望我还是来嘲笑我。
他命人将那十几缸荷花悉数搬出了宁寿宫。
“娘亲们说,舅舅是我爹的好友。我爹好赌又贪杯,成天嘻嘻哈哈,我一直以为远在京城的舅舅也是和我爹一样有趣的人。”
九哥仿佛没听见我说的话,看了看空荡荡的宁寿宫,转头问我喜欢什么花,他即刻命人搬来。
我接着道:“等终于找到舅舅了,我又觉得奇怪,他和我爹,他们……可真不像啊。要是爹还在就好了,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双双……”
“我想我爹了,我想回家。”
他没有回答。
直到临走前,九哥才和我说心里话:“双双,此事涉及龙脉,皇阿玛怎敢掉以轻心。乖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皇阿玛念及韦爵爷和皇姑姑,不会将你怎样的。”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大哭起来。
我要说什么,说大清藏宝图已经被我爹永远带走了,还是说我没有和沐王府勾结?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没有人相信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我不止出不了宫,连宁寿宫都出不去了。皇帝舅舅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每日命人送来纸笔,晚上再收走。可是,我真的什么也写不出,什么也画不出。
多伯伯来看过我一次,瞒着皇帝舅舅。我求他带我出去,他摇头,我说我想回家,他只能叹气,我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湿了眼角,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我不再为难他,问道:“多伯伯,那晚皇帝舅舅的火/枪是对着谁?”
多伯伯抱着我,轻拍我的后背:“好孩子,皇上枪法向来准得很,他伤不到你。”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可是万一呢?那人挟持着我,我们站得那样近,万一中枪的是我呢?”
多伯伯一遍又一遍地轻拍我的后背,“好孩子,他没有。”
最后,我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多伯伯,我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我听到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那晚,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田冼血肉模糊地从柜子里爬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愤怒地冲我喊道:“狗贼,拿命来!”
皇帝舅舅就站在我身旁,用笑意安抚我,轻声道:“双双,没事,他伤不了你。”
田冼越爬越近,脑袋里流出黏稠的血浆,眼珠子也破掉了一个,肠子拖在外面,就要抓住我的脚了。
他没有了下巴,却依然大叫着:“狗贼,还我师兄弟的命来!”
皇帝舅舅依旧笑着,却忽地拿火/枪指着我道:“小宝,我是信你的。”
之后是“呯”的一声枪响。
我从噩梦中惊醒,再难入眠。
那夜过后,我更想我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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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从扬州来信了,她以性命向皇帝舅舅保证,我确实不知藏宝图的事,就连韦家上下也无人知晓,她还保证我和沐王府、天地会绝无瓜葛,那些人不过是误会我知晓藏宝图一事而已。
后来,皇帝舅舅将那封信给我看了。
娘在信里问他说,爹为了他受尽非议和屈辱,他却反倒要送他的女儿下地府吗。
我不知道娘是以怎样的心境写下这封信,她只来了信,人还在扬州,她说她这辈子也不愿再回京城。
皇帝舅舅凄凉笑道:“你额娘说话何时变得这般恶毒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他正躺在病榻上,听说是夜里批奏折着了凉。
我跪在龙床边低头不语,他双目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泪流滴在了枕边。
不知道跪了多久,听到他喃喃说起了胡话。
他拉着我,说要带我去看御花园里的狸猫,我记得,娘说她小时候最喜欢逗狸猫。
皇帝舅舅拉着我就要从床上起身,可浑身无力又倒了回去。他拉着我不松手,脸上的神色竟多了乞求意味。
“宁儿,你回来吧,母后走了,宫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天地会的反贼我都关进天牢了,你劝小宝回来吧。”
“他们为什么总要反我,要杀我,我该怎么办啊?”
“宁儿,你劝劝小宝吧,我要守着大清江山,我是不得已的。”
“我是信他的。”
忽地,他神色一变,又激动地吼道:
“不,朕不信他,你让他把陈近南那反贼的头给朕带来!”
“他为什么不肯,朕待他哪里不好,他为什么不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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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睡梦中渐渐平静,枕边早已湿透。
我趴在他床前悄悄地哭,为他,也为我那被他信任着却也怀疑着的爹。
我突然想知道,若那日是我爹被刺客挟持,他的枪口会对着谁。
只是,爹已经不在了。
三日后,皇帝舅舅病愈,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九哥。
我懵了半晌,他却又说:“算了,你额娘不愿和帝王家有瓜葛。”
我还是懵的。
终于,他同意多伯伯送我回扬州。
看得出,娘的那封信,或者说是那句话的确伤了他。
出宫那天,他带着初愈的病体送我,拉着我的手认真道:“朕一直觉得,你阿玛应该是个满人。”
我的祖母是汉人,可我从来不知祖父究竟是满汉还是蒙回,爹也从来没提过。
我点头道:“是啊,他要是个满人,抑或是个汉人,该多好。”
他也点头,笑得苦涩:“尽快离开京城吧,双双,我是不得已的。”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
出宫后,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可心头又总觉得有事没有完成,便说服多伯伯在他府上住一晚,第二日启程回扬州。
我不是留恋京城,只是想起沐鸿明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他在城西杏花胡同的二井地等我,我总归是要去和他说清楚的,我要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管他信不信,我也不会帮他不管他如何威胁我,他若非要劝我反清复明,我就告诉他我祖父其实是个回子。
总之,一切都要做个了断。
我以离开京城再难有机会回来为由,去集市上逛了逛,又到花市里转来转去,才终于将多伯伯派来的几个跟班甩掉,我独自往城西走去。
城西的路有些绕,天色已暗,我还没找到杏花胡同。
远处传来轰鸣声,一下,又一下,比打雷还吓人。我迷茫四望,发现远处的民宅起火了。
我呆愣在原地,恍然想起,那里就是杏花胡同。
我往起火的地方奔去,心中悲痛不已,却又哭不出来。
重重官兵包围,三门大炮正对着杏花胡同。我冲上前去,却被官兵当作百姓拦下。
里面的民宅烧了许久,不时有人想要冲出火海,都被沉重的大门关在里面,里面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还有男子的叫骂哭喊。我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是无辜的,我只知道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火势渐渐退去,哭喊渐渐平息,里面的人正在死去。
等到一切趋于平静,身上的钳制撤去,我却不敢上前了。
我在胡同外站了许久,久到官兵开始撤退,我依然挪不动脚步。
沐鸿明说他在杏花胡同等我,我来了,却不见他。他在里面吗?还是他也许有事在外,根本就没回来?
他活着吗?
他死了吗?
我想哭,可又不希望他已经死了,所以不能哭。
有人走到跟前,我抬眼,是九哥。
是他指挥的这次炮火围攻,竟然是他。
他俯视着我,声音比以往更加低沉,像个老人家:“要进去看看有你认识的人么?”
我摇头。
进去看看有没有沐鸿明?我不敢。
他默了一瞬,问道:“皇阿玛让你尽快离开京城,你为什么不听?”
我忽地想起出宫前,皇帝舅舅那句莫名的话语,“双双,我是不得已的。”
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我不可思议地看向九哥。他眉头紧蹙,紧抿着的唇似乎要说什么。
我脚下一软被他扶住,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揪着他的衣襟问道:“你知道我不在里面才下令开火的,对不对?!”
我几乎站不稳了,完全靠他扶着。
他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我想知道的不止于此:“那皇帝舅舅呢?若我早些来了,他让你把我拦在外面,对不对?!”
九哥安慰我道:“是,皇阿玛让我拦住你。”
我不相信,拼命厮打着他,喊道:“不,他想要我死,你们都想要我死!”
他站着不动任我厮打,只道:“双双,我说的是实话,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为什么不信我?
这话我也问过,可谁来回答我?
没有人。
多伯伯和几个仆从找来了城西,他看了看烧成灰烬的杏花胡同,再看看还没撤去的最后一门大炮,什么也没问,对九哥行了礼便要带我走。
他说:“请九阿哥回去告诉皇上,老奴今夜就送双双回扬州。”
我拉着九哥不放,我多想他能对我说实话,可他说那就是实话。
真真假假,我已分辨不清了。
我不相信所谓的实话,不相信皇帝舅舅说他信我,就像他也不相信我没有和沐王府勾结,所以才在明知我会来这里的时候下令炮轰此地。
多伯伯连拖带拉要带我走,我拉着九哥不放,却也自己的确太为难他了。
我苦苦哀求九哥,求他替我带个话:“你要进宫复命对不对?你替我问问他,他的枪法是不是准到了毫厘不差,问他若我……不,若我爹在里面,他会不会让你开火!替我问问他!”
九哥久久凝视着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我不知道他是何意。
九哥说:“父皇知道你会有此疑惑,便让我在你离开前将这封信给你。”
霎时间我毛骨悚然,他料到了我会有此疑惑,他料到了!
我颤抖地伸手去接信,岂料却被多伯伯抢了去。
就连九哥都被他这一举动惊到了,只是那声呵斥却停在了信纸燃烧的火光中。
多伯伯从仆从手中拿过火把,就这样将皇帝舅舅的信付之一炬。
他那样怕皇帝舅舅,却烧了他的信。
我难以置信地问他为什么,他望着信纸烧成的灰烬,道:“知道了又如何?双双,无论信里写的什么你都不会满意。”
多伯伯是对的,若皇帝舅舅说无论如何都会开火,我会伤心难过,可若他说不会开火,我却不一定会信他。
无论信里写的什么,我都不会满意。
可我太想知道答案了,拼命追问九哥:“信里写的什么?他是怎么说的?!”
九哥静静道:“若我说我不知道,你信么?”
这句话把我问蒙了,我该不该信他,为什么要信他?当时我问沐鸿明为什么不信我,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突然,我似乎想通了什么。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忽然之间,有些事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我不再纠缠着追问,冷静下来认真道:“我信。”
九哥奇怪地看我一眼:“我真的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我又问:“你说的,都是实话么?”
他被我问得一愣,点头道:“是。”
我一咬牙:“我愿意相信你。”
多伯伯终于不再紧张,慈爱道:“如此甚好,双双,你信九阿哥的话就好。”
他将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取下来戴在我手上,满意地拿着我的手瞧了瞧,又道:“这是你爹的宝贝,你爹将它送给我,还教我做人不要太认真,如今归还于你,倒也算物归原主了。”
我看着手上的玉扳指,再看看多伯伯,最后,看向九哥。
他的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笑意很浅却是真心的,可是,他的眼睛却是盯着那一地信纸的灰烬。
我没由来地觉得心中一凉。
我转动着手中的扳指,它太大了,转起来很轻巧。
我总觉得还想说什么,想说的话在心里来回了几遍,最后只剩下了一句:“多伯伯,我想回家。”
多伯伯凝神,过了会儿才道:“好,多伯伯送你回家!”
夜色漆黑,仆从手中的火把还在燃烧。清风袭来,火焰跳动,地上的灰烬随风而散。
有些事,我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就像沐鸿明为何愿意把藏身之地告诉我,他又为什么要等我;就像杏花胡同里到底有没有他,我若早些时候进去了事情会如何;就像火/枪是对着谁,大炮又是对着谁;就像九哥送我出城时的欲言又止,还有我离开时他远远喊出的那句我听不清的话。
许多许多,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我只是想,这繁华热闹的京城,我再也不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