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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狐生渺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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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明山芳草萋萋,春夏的时候最美,那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浅紫色的山花,一簇一簇迎风招展,这种美令娇养在宫中的花朵无可企及。
南温最喜欢在傍晚的时候来到古桑下静坐。这棵树的树灵桑齐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来了,只剩本体在这儿,年复一年地枯荣着。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除了每日修习仙法,南温还要翻山越岭地采药,好在之前利用狐孙身份集齐的炼药法器狐王并没有小气地收回,所以她仍可以利用古法丹药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只不过麻烦的是,东野民众似乎对她有了偏见,只要遇见她采药,便会偷偷留意,等南温下次再去的时候,那种药材已经全被采光了。
南温笑笑,并不想跟他们计较,虽然以她现在的修为,动动根手指便能让他们得到充分的教训。
五百年时间过得很快,在这期间,南温生活地清苦、寂寞,但却有种无法用言语喻明的满足感。每次探查自己的脉息,发现妖力越来越弱、仙气越来越强的时候,南温便觉得通往白耀神君身旁的那根天梯又短了些,她很快便能有资格站在白耀神君身旁,和他共赏同一片灿烂烟霞。
然而修仙之路对妖来说注定充满坎坷,南温身上拥有的强大妖力恰恰是她最大的阻力。天轰隆欲雨,南温被体内两股力量折磨地死去活来,忍不住全身投入山溪之中,任由倾盆而下的雨水浇去身体上的焦狂。
模糊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神君……”她喃喃叫着,陷入昏迷之中。
南温没有醒来在惯常醒来的滩涂,而是全身干燥清爽地躺在自己狐狸洞的软榻上。她一抬眼,看见狐王坐在离她不远的书桌旁,正翻着那些她收集来的心法经卷。
“你比我想象的更用功。”他称赞道。
南温伸脚踏进绣鞋:“爷爷……”她以为狐王永远不会见自己了。
狐王站起身来,眼里有丝隐忍的沉痛:“这五百年中,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不下百次,今后次数会越来越多……若有天你的妖体受不了这样的亏损,你就会灰飞烟灭,像你的母亲那样。值得吗?”
他一直在等南温回心转意。如果南温能够用现在的毅力来治理东野,那人间霸主之位迟早落入妖狐族手中,这是即使她飞升成仙也不能拥有的荣耀,她怎么不明白呢?
南温没有回答,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如果今生不能与神君比肩而立,那她便找不到生命的意义。
狐王看着南温因年岁渐长而越发明艳的脸庞,没有再说些什么,南温目送狐王已经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影,知道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
又五百年,南温终于迎来了她飞升天劫。
整个东明山处于一种恐怖的震颤之中,所有的生灵尖叫着四处逃窜。
南温站在山上最高的地方,长裙随风猎猎飞舞,一头青丝却纹丝不动,她双手轻抬,指尖闪着淡淡的光晕,震荡的东明山瞬间安静下来。
南温化出原形,打叠起全身的力量,她昂首望天,眼里的恐惧一闪而逝,更多的是期待和喜悦。
熬过这一劫,她便能见到白耀神君了。
天雷伴随着紫电横空劈下,一道接着一道,整整八道天雷,以南温为中心,方圆十里内寸草不生。
南温没想到历劫飞升要经历这样的苦楚。她原本银光闪闪的皮毛在雷劈之下变得焦黑,自己鼻尖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而九条神气的狐尾,也被天雷劈去八条。
南温如坠火海,全身蔓延着一种灼痛感,她奄奄一息地躺着,看着地上八条血淋淋的尾巴。她的天赋终于被自己毁去了。
正绝望间,忽有一朵祥云从南温身底缓缓升起,她卧在云端,看着身下身下越来越远的东明山,内心忽然升腾起巨大的喜悦:她成功了!
南温感觉身上的灼痛以完全消失不见,身体里流淌着充盈的仙气,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轻盈,轻轻一跃似乎就能立刻飞到九重天上。
狐王看着东方的紫电青光,以及青烟散去后升起的祥云,面上神情莫测:“她成功了。”
天空架起一座虹桥,直直通往天界之门,南温满腔雀跃地走近,早有小仙使在巍峨得看不见边界的门前恭候。
见到南温的那一刻,他忽然一愣,继而整了整云衫迎上来:“这位婆婆,恭喜。”
南温闻言往身后看了一看,这里只有自己和茫茫雾气,再无其他人,难道这仙使口中的婆婆使了隐身术?
“这里还有人吗?”南温开口问道,然而一开口便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的嗓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嘎难听了?
南温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手下的触感又让她一惊。她的肌肤一向滑腻紧致,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凹凸不平了?
这里没有风,南温却狠狠打了个寒颤,她变出一面镜子,颤巍巍伸到自己面前。
镜子里这是谁?灼烧形成的疤痕从脸部一直蔓延到脖子,原本绝世的姿容早已消失不见,连令人见之忘俗的眼睛也在疤痕的映衬下显得平平无奇,一道狭长的伤疤更是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巴,蜿蜒扭曲,甚是可怖。
镜子“啪”地落到地上,只一瞬便消失不见。南温拉起自己的衣袖,层叠满布的疤痕灼伤了她的眼,南温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终于相信,一个人的运气是有限的。她生而高贵,却刚一落地就失去了最亲的人。
她成为千百年来妖狐飞升第一人,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可以向心爱之人表述衷情,却没想到,天雷将她灼得体无完肤容貌尽毁,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瘦弱干巴的老妇人。可她才一千五百岁啊,在狐族来说,将将成年。
“婆婆,您没事吧?”小仙使见南温眼泪掉得越来越凶,忍不住出言关怀,他在这里当值已经八百年了,还从未见过有人高兴至此。
南温静默了一会,再抬头,已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没事,让仙使见笑了。烦请带路吧。”
事已至此,她要学会克制,总有一天会有办法的,南温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天界掌管新神仙职务分配的管事淡淡瞥了南温一样,见是位面容丑陋的仙狐,心里不禁讶异:还从未见过这么丑的狐族。
“正好白耀神君处缺少一个守殿人,这位老神仙,我看您行事沉稳,不如去领了这个缺,您意下如何啊?”
南温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白耀神君虽然位高权重,但性喜僻静,不好交际,所以一直住在极北之地。那儿终年飘雪,随处可见纯白色的雪鸟迎风展翅。
南温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却心眼里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里住着她最重要的人。
白耀宫端肃古朴,在这琉璃仙境中已经伫立了万余年。这里的仙使仙婢虽然和别处仙宫一样多,但因为不常走动的缘故,使得整个宫殿看起来要比别处冷清。
南温在这白耀宫中有一间自己的寝卧,不大,但离白耀神君的寝殿很近,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南温换上当值的深灰色罗裙,对镜一照,更像个老婆婆了。
“这样也不错。”南温望着窗外白耀神君寝殿里的飞檐,眼里现出奇异的光彩,脸上的疤痕再不显得那么恐怖。
转眼南温已经在白耀宫呆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每天守在宫门前,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眼巴巴望着前方,期望能看到白耀神君归来的身影——他自南温飞升之前便去极乐世界访友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南温并不着急,她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端了盘青梅在身边,实在无聊了,便啃一啃。
过往的仙婢仙使们都喜欢跟她搭话,在他们眼里,这个婆婆虽然面容丑陋,可人却十分活泼,总喜欢打听神君的八卦,他们普遍觉得她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