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不平静的老年生活》夏浮欢

18、【柳砚篇】完

　　人呐，都有个劣根性，能扬名立万的机会绝不能放过，她给了道士这个机会。

　　一个人不行，那就多来几个，围剿，听着就极有气势不是？她悄悄给道士留了张条子，上面声泪俱下地写了那年随风雪湮灭的山村旧事。

　　他们从那时开始面临追杀，开始只是小门小派，后来风声越来越近，事情越传越大——那场血案太过惨烈，引得听说传说的人恐慌不已，最后甚至惊动了那些隐世大派。

　　她依旧跟着林子迁跑，只是不再如从前那般动作利索，在围剿越来越紧的当下，这举动足够致命。可林子迁没说什么，只是在拭剑时淡淡得看着她，眸色微寒，看得她心头微颤。她心虚，却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心虚。

　　他身上的伤口一道叠着一道，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她替他上药时手都在抖，那种情绪，或许可以称之为心疼？她狠狠摇头，这叫什么事呢？她自己做的局，眼睁睁看着林子迁心甘情愿往里跳，她凭什么心疼？或者等他死了，她大概会去他坟头哭上一场，反正，也没人能嘲笑她兔死狐悲了。

　　“柳砚。”她正在自顾自晃神，猛然间听见他唤她，手下一抖，止血药登时有一大半洒在地上。

　　“嗯？”

　　“你还是不肯同我恩怨两清么？”他回头看她，眉目温和，以他惯常的那副模样。

　　柳砚心中一凛，随即换上一副假笑的表情，嘴角勾得夸张而生硬，让人生出几分她下一秒就会拔刀杀人的错觉，“这问题十年里你问过我多少回？林子迁，我说过，我们之间清不了，我也不想清！”

　　林子迁轻笑低叹，“我死了，恩怨才能清……柳砚。你我之间，为何非得弄成这样？”

　　“为何？林子迁，你就真的不明白？”她怒极，额角青筋跳动，牙根咬紧，眸色幽寒。

　　林子迁默然，他明白，可是他能怎么样？“有必要将你自己也拖入这种境地么？”

　　她一愣半晌答不上话，林子迁伸手想接过她手中的药瓶，可她捏得太紧，他就低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说“没必要啊砚儿……你看，这里头直接掺点剧毒，或者你要嫌不解恨，掺点现原形的药，扒皮抽经野兽撕咬，不都行么？”

　　他笑得一脸温柔，她却硬生生觉得瘆得慌，这人怎么能……

　　“你什么意思”

　　“我在教你，什么叫恩怨两清。砚儿，一条命不难，可你能解恨么？”他伸手拈起她垂落肩头的长发，夜里清寒，她一身冷汗被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冷战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解恨了才叫报仇，知道么？”

　　他没等她回神，自顾自理好衣衫，长剑在手心泛起泠泠清光。

　　她知道那是灵力在剑上游走，她抬头瞪着他，面无表情，却在瞳仁最深处印刻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惧。指骨修长的手抚上她头顶，他笑了笑，提剑出门。

　　门外雨势浩大，雷电轰鸣，蛇似的电光将整个天地印得雪亮。还是个孩子啊……他这样想着，笑出了声。

　　对面那个，可不再是什么好打发的角色。

　　砚儿，我原本想将这机会给你的，可你自己不要，那我也无所谓，左右事情是做了，补偿也足够尽力，非要说有什么不满，大概是到了现在都没法与你求一个恩怨两清……

　　不过也好，这样便可以永生永世纠缠下去。

　　剑阵忽起，青蓝色华光流转飞旋，林子迁提剑而立，回头冲她清清浅浅一笑，清光自剑上飞旋，玄奥符文自剑尖浮起，比之当年的华丽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砚不知为何有些慌，可她被一道结界困在门内，别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天青衣衫逐渐被血染透，林子迁不曾回头，她看不见他表情，拳头越攥越紧，指甲陷进肉里还不自知，只顾盯着那片不属于她的华丽战场。

　　怎么回事？明明她早已不复当年，可这无能为力的感觉分明一模一样！

　　林子迁！她想喊，喉咙却不肯出声，水滴在手上，一片灼烫，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为何？她哭什么呀？兔死狐悲么？可她就是想哭，根本无法克制!

　　“噼啪”结界在眼前碎裂成淡金色的光点，她跑出去，却只能呆愣地看着他。这是自己想要的恩怨两清？

　　“林子迁……”

　　她笑，眼泪和笑容纠结在一起，扭曲而狰狞。她颤着手拾起他的长剑，狞笑着斩向那具尸体。解恨才是报仇，你自己说的！

　　她恶狠狠地劈砍，溅了自己一身血，指尖脱力，“镪”长剑落地，她跌坐于地，又哭又笑。解恨才叫报仇，可是林子迁，我不解恨！你凭什么。永远都不肯给我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血腥气太重，雷电轰鸣，大雨倾盆。她恍惚着抱起那柄长剑踉跄离开，身后血肉模糊的尸体头歪向她离开的方向，仿佛在目送她离开。

　　 柳砚仰首饮尽杯中残旧，满脸苦笑，“我给过他机会的，只要他说一句后悔，我就承认他当年所说的恩怨两消，从此互不干涉……可他说不悔。他既不悔，我又为何要认？

　　老板娘吖一口清茶，说道“原来如此。”

　　柳砚通红着一双眼看她，杀气未退，恶狠狠的模样。

　　老板娘看她的眼神有些怜悯“他知道，或者说他想要你碰到那柄剑，所以，他将一身修为附着在剑上，你拿着剑，他的妖力就会慢慢融入你的体内，所以你才是这副似妖非妖模样，你带着剑，就带着他。”

　　“什么意思？”

　　“你不肯放过他，又凭什么要他放过你？”

　　柳砚愣在原地。

　　老板娘抱起沐沐回房，猫爪挠挠她的衣袖，回头看到那个抱剑的女人俯身趴在桌上，肩膀一颤一颤的，像是哭了。

　　“老板娘，不管她没问题么？”

　　“不肯放过自己，谁都没法救她。”老板娘回头看看，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因果循环，到底最后还是想求一个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