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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形固可使如槁木 都说人生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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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生如梦一场,究竟从前是梦还是眼下是梦?
我举步朝他走去,他亦回过头来望向我。
一丝恍惚从他无波的眼底晃过。
“怎么在这里?”我指了指宴席所在。
“躲躲酒,透口气。”佑嘴角上翘,声音温和。
如果他是真的不认识我,那还真和传说中安王爷是最平易近人的说法完全相符。
“哦。”我点点头,“安王爷您歇着,我再走走。”
安王爷也点点头,折回去看着水面。
雨丝打在上面,漾开一圈圈的波痕。
我往来时的路上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佑也在转着脸看我。
“佑——”我脱口而出,激动地向他踏近一步。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佑困扰般蹙起的眉头松开,展颜一笑。
9形固可使如槁木
“什么好像!你再想不起来,我我……”我哇地哭了出来,好似受了欺负的小孩终于找到亲妈。
“抱歉,我好像真记不得了。”佑说着站了起来。
我抬头,对上他弯弯笑起的眼睛,一时连哭也忘了。
也忘了接他递过来的手帕。
佑在我额前叹气,轻轻用帕子把我的脸擦干净,口气软的象哄小孩:“大哥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呐,快别哭了。”
我收了泪,正用帕子擤鼻涕,申信跟前的贵荣一溜小跑过来:“安王爷,殿下四处找您呢。”
话音刚落,申信并着一大帮人打假山处走出。
离得老远就听见他哈哈大笑道:“老二你兴致可真好,要不叫赵昂去你那住几天?”
佑也含笑迎上去:“就怕哥哥舍不得。得先让你喝趴下了才好说。”
“我喝趴下?我看你是忘了上回是谁喝到从马上掉下来。”说着扯着佑往回走,“来,来,我们好好比比。”一面扭头对我说:“你也来,刚才我还说怎么好像少了个人。”
添酒添杯重开宴。
我陪在末了,身边是张常侍,许都尉一干人。
申信在上首,众星捧月簇拥着,酒到杯干,得意畅怀。
要说太子就应当是这样吧。
不知道佑和他说了什么,大伙轰然,拍手,叫好。
我,低头吃菜。
忽然林公子话里带了我的名,一时众人嘻嘻地瞧向我。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昂确实特带劲儿。卫国的水土就是好,他那身白皮跟缎子似的……”申信滔滔不绝。
字字如针,刺进心里。
佑的头微微侧着,拿了一双黑得流光的美目看住我。
啪!
筷子重重搁在桌上。
申信嘴半张,停了下来。
霎时死寂。
雨丝淅沥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长身站起,抬脚往外走。
“给我回来!”申信重重一拍桌子,杯勺跳起,清脆的落在地上,摔到粉碎。
我只作没有听到,继续往外走。
走到外面,侍从又把我提了进去。
申信沉着脸不说话。
贵荣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
我干脆转过头。
“掌嘴!”申信重重哼了一声。
马上就有人打起来,声音比白瓷碎掉还要来的清脆。
就算看不到,还是老觉得佑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在盯着我。脸上好像火烧的痛,血管全都一跳跳地往外凸,我死死咬住牙不吭气。
“赵太子也是小孩子脾气。大哥较什么真。随他去,咱们接着喝酒罢。”佑这么一说,立刻有几个人附和起来。
我去看佑,佑已经不再看我了。
申信停了下,冷冷地开口:“扰了本太子的兴致这样就完了?”
身边的人看太子的口气松了,一起劝说:“还不快给殿下赔个不是。”
佑端着杯子,瞧着窗外,眉梢眼底堆满了不耐烦。
“好,”我啐了口被牙磕破的血水,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我赵昂扰了大爷们的好兴致,我该死!我算什么东西!我赔罪!”
说罢怒极反笑,一字一顿:“请大家随意踩随意——上——!!”
申信的脸黑了又黑,咬牙道:“拖下去,给我打!”
佑面色如玉,颀长秀气的身影安然恬静。
不做任何挣扎,我配合地被架了出去。
堪堪受了不到十下,就连叫也叫不出来了。
想到就这么死了,说不后悔是假的。
我好恨好后悔!
我恨早知有这一日,一开始又何必任人侮辱!
来福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伏在我身边,声音里已是哭腔:“殿下你就认个错罢,信太子的脾气倔着呢。”
我闭紧眼,等着一了百了。
也许我是小强命。也许是上世的业障没有还完。
我趴在床上浑身痛楚醒过来。
夜幕沉沉。
一灯如豆。
来福陪在身边在打盹。
我转了转脖子,却动到了背上的伤,唉哊一声叫了出来。
来福睁开眼,连忙过来,端汤端药。
“你放着罢,来福。”
来福迟疑地放下,看着我。
“我有话要问你。”我示意他靠近,“你说过,我是靠和赵慎睡觉才坐上太子位的。”
来福慌得跪下:“小的不敢,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起来罢。”我本来就没有多少精神,这一说话更是觉得头发昏。
可是发生这么多事,再白痴也该有个限度,有些一定要弄个明白。
我略一歇,接着道:“你只管说实话。我还有什么可恼的?我只是……只是以前的事记不得了。我问你我可是皇上亲生的?”
来福一呆,像是没听明白。
算了,就算不是亲生的以他这样的身份也不会知道。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惹恼了皇上?”
来福连连摆手摇头:“殿下最是淳孝……”
我忍痛支起身子:“那为什么要把我送来做人质?”
“殿下连这个也忘了?咱们年前吃了败仗,皇上答应把太子作为人质,并且年年进贡北凉才罢休的。”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上,就算是人质,也不至于死活不问啊。
除非……除非他们从来都没打算让这太子做皇上!
事情越来越清楚,我也越来越心寒。
“我什么时候被册封的?”来福又诧异又担忧,小心地看着我。
“说啊。”
“上上上个月。”这孩子口吃起来。
我也顾不得这些了,继续问他:“原来有太子吗?”
“没没有。”
那赵慎保举这个“赵昂”做太子又安的是什么心!
算了,现在也没什么好计较了。
“赵太傅权势很大吧?”心下一片清明,望着来福点头,居然微笑起来。
来福大约是吓到了,后退了一步。
我想了想,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我的……母亲还好吗?”虽然不曾指望一个深宫里的女人来拯救我,可是如果是这个“赵昂”的生母,在这个世上,多少也算的上是仅存的一点温情吧。
“回殿下,戚婕妤已经去世多年了。”
“啊,是么。”
我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畅快一个舒心。笑到背上的伤裂开渗出血来也觉不到疼了。
赵昂啊赵昂,你小子果然该死。
瞧,偌大的世上连个疼你的都没有。
如此一来我也就放心了。
我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