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柳映白沙》孤苑

9、柳之篇.二

　　时光匆匆，一晃我已是十三岁。这三年中我再也没见过那位仙子，但她的那双眼睛却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才名渐大，书院的先生多次赞我文笔犀利立意高远，日后必是状元之才。我的容貌也渐渐出落得俊秀，很是引了些狂蜂浪蝶。娘舅家的表姐、先生家的幺女都不止一次对我表示过思慕之意，我却只觉得厌烦。
　　若是我没有这幅皮相、没有这举人功名，你们可还会思慕于我这少了一条手臂的七品官之子、柳家小残废？
　　断然不会。
　　可是心底的角落却似乎有声音说，即便我除却这残缺之身一无所有，那位仙子也定然还会待我一般无二。她定然还会给我拭去血渍，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用疼惜的口吻道：“既是打不过，怎么也不知道跑？”

　　那位仙子……我有生之年，可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我心潮起伏，手一抖，不小心将茶杯碰到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小白，它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烦躁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是了，我还有小白，即便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小白也定会一直陪着我的。

　　小白是我三年前在自家花园里拣到的白狐。我还记得那天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小白一身比新雪还洁白的皮毛被血浸透，躺在墙角奄奄一息。我将它带回屋，给它裹了伤，伤好后它却没有离开，做了我的宠物。
　　其实说宠物这个词并不恰当，我觉得它更像是我最亲近的朋友。
　　它很爱粘我，每日必要钻到我床上睡，和我形影不离，连上学堂也要跟着我一起，只肯让我抱它、给它洗澡和梳理皮毛。
　　它的嘴很挑，只爱和我吃一样的饭菜；最喜欢的玩具是我的手、最爱蹲的地方是我的怀里、最爱做的事情是用舌头舔我的脸，啾啾地跟我撒娇。

　　但是这么粘人爱娇的小白却决然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我犹记得那天它被朱台椿连同我的书袋一并丢进了池塘。我急着想去救它出来，奈何被两个小厮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正心急如焚，却看到小白叼着书袋自行跃出了水面。它变成了一人多高，双眼是深蓝色，背后有九条纯白晶莹的尾巴。它吓跑了朱台椿他们，又变成了小狐狸的样子，卧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我应该害怕的，但心里却半分慌张也没有。不管它是什么样子，它都是我的小白，都是那只爱粘着我的小白狐，绝对不会害我。既然这世上真的有仙人，那多半也有狐狸精。而小白，肯定是狐狸精中最善良最可爱的那一只。如果它真的是狐狸精的话更好，因为那意味着它真的能听懂我说的话。

　　我自小便独来独往，从未有过朋友，也没有兄弟姊妹，更是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心事。小白的存在，终于填补了这个空白。无论我讲什么，它都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听。我说难过的事情它会舔我的手安慰我，我说生气的事情它也会一同呲牙。神态纯真自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有无辜也有狡黠，还有对我满满的依恋。
　　……这感觉竟然有点像是那位仙子。
　　呵，柳映，你已经想那仙子想得入魔了罢。

　　自从小白显出真身吓唬了朱台椿之后，我在学堂的日子很是平安了两三年。虽然朱台椿还是会当面对我嘲讽辱骂，但却没再在私下里作弄过我。
　　我的警惕有些松懈，所以，那日当朱台椿的小厮跑来说我父亲在衙门里昏倒时，我竟丝毫没有怀疑地就匆匆赶去了。当我发现这只是一个恶作剧，回到学堂里时，只有空空如也的书袋子，小白不知去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终于打听出是朱台椿带着小白去了书院西边的小山，我连谢也不及道，转身便跑。
　　耳畔山风吹过，我气喘吁吁，心跳如擂。跑得太快太久了，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有铁锈的味道从深处泛上来，双腿酸软，我咬牙继续撑着。
　　不，不能停，还不知道小白怎样了。朱台椿，你要做什么统统对着我来，对一只小狐狸下手算什么好汉！小白若有个万一，我定然要你偿命！

　　终于在山涧边看到了朱台椿。我赶到近前，一眼便见到他执着一根长树枝，将被绑在另一头的小白浸在水中。见到此情此景，我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来不及想，合身便扑进了水里。
　　虽是头一遭下水，但很奇怪，我竟毫不慌张。那双腿似乎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踢腾，转折如意，丝毫也没让我往下沉。我两三下就扑腾到了小白身边，抖着手将它软绵绵湿漉漉毫无生气的身子从树枝上解下，强稳住心神往岸边游去。
　　小白，小白，你千万不要有事，再坚持一下……
　　往岸边游回去是逆流，只靠双腿无法稳住身体，手却还要将小白托在水面上。虽然我拼命踢水，却离河岸越来越远了，不由得心中一慌，呛了一大口冰冷的河水。

　　身体却未下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力将我提出水面落在岸上。我呛咳了几声，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却看到面前有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身影。
　　是那位让我神牵梦萦的仙子。

　　我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我要多看她一刻，将她的样子深深刻在心里。距离上次惊鸿一瞥过去的时日太久，我只记得她的眼睛和神态，已经不太记得她具体的样子了。今日，今日竟然又能叫我见到她……

　　她蹲在我面前，注视着我的脸，眉头微微颦起：“为了头狐狸，你是不要命了么？”
　　我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你是……我见过的那位仙子？”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脸上的神情还是那么温柔。她眼中的神情，是担忧吗？我紧盯着她，想要证实心中那个隐隐的不切实际的猜想。
　　她的眼睛却低垂下去，叫我看不清神色。优美细长的手指在我胸前画了一下，我感到全身顿时暖烘烘地，衣服也干了。
　　手中却还一团湿冷。我忽地回了神，赶快将小白捧到她面前：“仙子，你能不能救救我的小白？”她这么厉害，一定能救小白，一定能的。

　　她叹了口气：“你的狐狸好端端的，死不了。”
　　我放下心来。她说没事一定就没事了。她叹气的声音也那么好听，可是她为什么要叹气？
　　天色已经全黑，她的表情藏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楚。我愣愣地想，宁可用十年阳寿换来一刻光亮，让我能看清她的脸。
　　像是上天在回应我一般，山下亮起几支火把，有熟悉的人声，应该是我的家人找来了。

　　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我怀里。黑暗中她清脆的声音响起：“这个珠串你收好，下次再有这种危险的事，它能保你平安。”随后便是万籁俱寂。
　　我喃喃低声道：“仙子……仙子？”
　　没有回应。她果然已经走了。
　　我忽然感到一阵后悔，竟然，竟然忘了跟她道谢！今天若不是她救我上来，只怕我早已淹死在河里，更救不了小白。这是正儿八经的救命之恩，我却忘了跟她道谢！我懊恼得想一头撞死。
　　此时小白却忽然一骨碌爬起来舔我的脸，它果然没事！我不由得低低欢呼一声，将它抱在怀里亲昵，心情好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