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柳之篇.一 ...
-
我第一次见到那位仙子的时候,只有十岁。
那日从书院归家,远远便听到巷口处有几个熟悉的声音在拍手大唱那首编排我的歌谣,想必又是朱台椿那小子领人来堵我了。
我站住脚回头望望,刚离开书院时明明跟在我身后的竹声和林影此时却不晓得去了哪里。我有些踌躇地停下,想着不如在这里等到他俩再一起过去也不迟。
耳中忽然传来“一个残废能如何”这句,虽是已听过许多次,心中却还是不由得涌起一股怒气。我拂了拂空荡荡的右袖,昂首便继续往前走去。
我自出生就少了一条右臂。从懂事时起,便发觉包括父母在内,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很是奇怪。这些目光虽有亲近疏远之别、善意恶意之分,却有一点异常地一致:它们全都让我觉得难受。
后来懂的更多了一点,我便知道了:那种善意亲近的目光,叫做怜悯;而那些恶意疏远的目光,叫做鄙夷。连亲生父母亦不例外。我的母亲怜悯我,而我的父亲鄙夷我。
此事从此变成了扎在我心上的一根刺。
我自己不在意这缺失的手臂,即便没有它我也照常能自己穿衣吃饭、读书写字,并无任何不便。虽说日后不能用弓,但依然可以习剑。但我却极厌恶别人因了它而对我投来的那种目光,怜悯的鄙夷的没有区别,统统都讨厌。这目光分明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你天生便低人一等,无论再如何努力也是无用。
好在我于读书一途似乎颇有天分,三岁启蒙,五岁习制艺,次年得中秀才,八岁上头便中了解元。课业于其他孩子是件痛苦的事,于我却是享受,不单是因为学得轻易,更是因为我发现,没有人可以从文章中看出我的残缺。
虽说这谜底终会被揭穿,但看到那些因着我的文章而击节赞叹的夫子们在见到我本人后,表情迅速由激赏变为怜悯、惋惜或鄙夷、厌恶,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并且只要文章写得好,怜悯惋惜之情是略多一些的。虽然这两种态度在我眼中并无分别,但活在这世上,始终还是善意的对我更为有用。
庆王便是其中一个因着我的文章而赏识我的人。他是父亲的顶头上司,亦是我的恩人。若不是他的荐书,我怕是无缘得进这京中鼎鼎有名、名士云集的白马书院。是以即便他的独子朱台椿一再挑衅,我亦再三忍让。
可是他编的这歌谣实在让人难忍。一个残废能如何?不如何,却也能以自身之才顶天立地于这世间,做下一番千秋功业来!我目光沉沉,一步一步向朱台椿走去。士可杀不可辱,即便是被痛揍一顿,我也不想躲起来装没听见。
七、八个小子将我推来搡去,我却只将目光盯着朱台椿看。他父亲的恩我记得,我不会对他动手,但要教他知道,我柳映绝不是苟且忍辱之辈。
竹声和林影气急败坏的喊声在远处响起,顽童们一哄而散。我看见朱台椿俯身拾起一块尖石,便后退一步,暗暗做好了提防。
忽然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石头没有砸下来,朱台椿转身跑了。白色的身影转身蹲在我面前,竟是个极美的女子。她摸出一方素帕给我揩净了脸上的血,一双妙目直视着我,清脆的声音微带嗔怪:“既是打不过,怎么也不知道跑?”
我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那是怎样美丽的一双眼睛啊。
我素不信神佛,但母亲每次带我去寺庙上香时我都会认认真真地磕一个头,许下心愿。
我绝不是希望自己的右臂能冒出来,况且即便有了它我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我只是希望,能有人正常地看着我,不是在看我缺失的手臂,不带任何偏颇的情绪,只是平和地看着我这个人。
这样的愿望我自三岁起已许了七年,今日却终于实现了。
女子的眼神率直无辜,她毫不遮掩地直视着我,眼中满满都是疼惜和亲厚。
我自幼便善察人心,善的恶的高傲的低微的眼神我看过无数,这样的眼神我却从未见过。她的神色里有一点责怪和一点无奈,但却绝非居高临下,更没有我最厌恶的怜悯或惋惜或别的什么东西。
她看的不是我的手臂,是我,只是我!
我的心欢腾地跳了起来。想对她说句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刚才她拦住了朱台椿救下了我,很应该说个谢谢的。
正要开口,她却忽然像轻烟一样消失了。
竹声和林影一边叫着“少爷”一边跑到我面前,似乎在解释着什么,我却无心细听,推开他们便跑了出去。来来回回地将那窄窄的巷子寻了几遍,却也没再看见那穿着纯白衣裙的身影。
她消失得和出现得一样突然,似乎只是个幻像。
但我脸上还残留着被她手指轻拂过的触感,素帕上淡淡的桃花香气还萦绕在我的鼻端。这绝对,绝对不是幻梦。
我从不信神佛,此刻却觉得,也许世上真的有神仙。那般美好的容颜、那般纯净的眼神,只有仙人才会有罢。
她应该只是凑巧看到我被欺侮,所以出手相救而已。那些我以为在她眼中看到的情绪,大约只是我的妄念罢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慢慢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