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女王.本纪》范提迦

3、Episode Two：女王の子民

　　我们首先来到蜘蛛广场。
　　这是一个巨大的花岗岩广场，四周栽种着火焰花，它们一齐在风中起舞的样子堪称奇观，数不清的摄影师终生驻扎在广场周围，仅仅为了拍下一张惊艳的照片奉献给我。广场的中央有一块布告板，各种来自王宫的消息、政策、通告、八卦都从这里昭示全国。
　　我的目光掠过焚天的火焰花，落在那布告板上。
　　是谁如此大胆，将求婚榜单贴在这里？三位求婚者的信息一览无遗，甚至包括他们祖宗十八代的童年照片。
　　吉量冷笑一声：“除了首相大人，还能有谁。”
　　围观的民众嚼着包子，咬着牙签，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对我的婚姻大事指指点点。那些放肆的议论好似狂风袭来，我的心里也窜出一只逆风而行的鹰隼，和那些看不见的敌人打斗。
　　吉量感应到了我的情绪，低声说：“夜鸟的眼睛因阳光而眩晕。陛下，既然您是那么耀眼，便原谅他们的盲目吧。”
　　我点点头，正欲策马离去，却被另一阵光芒挡住去路。
　　“大胆，挡路者是何人？”我不悦地问。
　　“回女王陛下，吾乃光华夺目斑斓错杂狮子座的小灯泡是也。”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个黄灿灿的小灯泡。
　　“你有什么事？”
　　小灯泡惺惺作态地清了清喉咙：“瞧，我原本是您王国里一颗不起眼的小灯泡，我被制造出来，被流通到商场，接着被买走。当我头一次离开包装盒时，那家伙把我放进了一个电筒。”
　　“电筒倒是不错的栖身地。”我打量着他细小的躯体。
　　“那时的我也是如此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唯一光源，是穿透黑夜的一把利剑，那种照亮四方的荣耀感曾使我久久不能忘怀。但其实，一切只是因为，电筒只有在停电时才会被拿出来使用。当我终于了解到这一点时，伤心欲绝，一度要寻短见。”
　　“噢？”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心，放心，女王陛下，我不是那种因为一点个人情绪就随意增长自杀率，降低幸福指数，毫无责任感的灯泡。”小灯泡继续说，“在认识到事情的真相后，我发奋图强，努力成长，后来做过台灯照亮文字，做过壁灯让昏暗的走廊保持明亮，做过厨房射灯，让食物在朦胧中更显美味，做过大厅的吊灯，所有的地板都是我的领土。去年我甚至自掏腰包，将自己升级成为了节能灯泡。”
　　我赞道：“多么励志啊，应该让报刊杂志对你做一个人物专访。”
　　“还没完呢，我的女王陛下，您知道吗，小盘的出现再次让我对整个人生有了新的规划。”
　　“小盘？”我有些不明白。
　　“她是一朵向日葵。尽管是塑料做的，但也是一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向日葵。”小灯泡有点害羞地笑笑，“她那么骄傲，在我的光辉岁月中，从来不屑于多看我一眼。有本博学的四格漫画书告诉我，只有太阳才会让向日葵侧目。您听到了吗？太阳！是的，我想我就是应该去做一个太阳，我不能被限制在一个狭隘的维度中，我应该用温暖的光辉拥抱大地，拥抱小盘！”
　　我抬头看看天空：“可我们不是已经有一个太阳了吗？”
　　“所以我才来请求您，嫁给宵明国王吧！”小灯泡瞪着炽热的眼睛，摇晃着璀璨的小脑袋说，“听说他的国度里有一个半岛，长年是无尽的黑夜，是阿波罗永远不会光顾的禁地。如果你们结婚，我便可以成为那个半岛漫长午夜中唯一的太阳。我想，这就是我的宿命！”
　　说罢，小灯泡无法抑制地朝着天空傻笑起来。
　　我不失礼节地向他道别，然后与吉量一路向南拼命跑去，直到微风再也无法将他哮喘般的抽搐传到我耳边。

　　我们来到了集市。
　　猎人们带来了积石山中的野物，渔夫们炫耀着南太平洋的渔获，妇女们害羞地展示自己的手工活，算命的开始为好奇的孩子讲鬼故事。丰收的农作物像精美的装饰品，为这集市增添了品味。我喜欢闻到乌韭、林檎和苞瑙混杂的芬芳；还喜欢看到青涩的橄榄，深红的山樱桃、饱满的莲花菜；但我不喜欢蘼芜，听说将它的叶子风干之后做香料，加入浓汤中，可使女人多生孩子。
　　“人口膨胀是万恶之源啊！”我喃喃自语，东张西望，不小心看到了我的十二只鹈鹕们。
　　“嘿，你们也来逛集市？”我朝他们打招呼。
　　“我们来买无名虫的卵，听说食用之后，可以增强团队精神。”我忠诚的侍卫们保持着整齐的和声回答，仿佛永远都能预知兄弟们即将吐出的下一个字眼，“一只鹈鹕或许是受人尊敬的，但一群鹈鹕是不可战胜的。因此我们化零为整，融入彼此，成为了整个王国乃至整个世界最优秀的飞行队。要管理我们，必须强调无上的纪律，一致的步调，绝对的服从和高效的运转。”
　　“这一点不容置疑。”想起他们多年来衔着秋千在空中稳稳飞过的架势，我由衷地点头。
　　这时，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模糊而同时具备确定感的光，二十四条腿朝我迈进一步，嘴壳的巨大皮囊完美地下垂于同一水平线上：“身体轻盈而内心坚定的女王陛下，我们恳请您嫁给雪花王子，他的军队可以踏破任何一座高山，他的战车可以开到任何一处沟壑，他所训练的团队始终代表着最勇敢的意志，最矫健的行动，最销魂的杀伤力。我们盼望女王陛下辽阔的大地上能够迎来这样一位领袖。他将和您一样，成为我们的王者！”
　　这十二条轰隆隆的声道好似十二把剑，从四面八方齐齐刺入大脑。但我依然优雅地伸出手，接受他们的献吻，然后执鞭御马，头也不回地奔向北郊。
　　兴许某个祥和的乡村能带来片刻的宁静，如此希望着。

　　沿着无人的湖畔，我们深入到那片小树林中。
　　对岸有疏落的屋舍，平缓的草原，零星的绵羊，和散步的瘦马。远处的小丘若隐若现，有时隐入一片淡淡的雾气，有时又和灰中泛红的云彩连为一体。
　　我闭上眼，任凭吉量前行，这种晃晃悠悠的美感让我仿佛重回到母亲的羊水中，忽然，它停住了脚步。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那只哭泣的琴虫。
　　琴虫盘踞在一片翠绿的蕉叶下面，柔软的身躯扭结成团，褐色的液体不断涌出半闭的眼睛，细小的嘴微微张开，发出清雅娓婉的呜咽。
　　“你怎么了？”不等我说话，吉量先开口了。
　　琴虫仰起脑袋，发现是我，忙不迭地用尾巴擦掉泪水：“吾王万岁万万岁。”
　　“可你为何要哭呢？”我关切地问。
　　琴虫摇摇头：“我想我只是处于生命的低潮期。”
　　我尽力酝酿出一种安慰的语调：“但愿我能帮得上忙。”
　　话音刚落，琴虫竟然夸张地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女王陛下，承您的福，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每种生物都拥有平等发展的权利，可深入地想一想，真的平等吗？我们琴虫万年以来循规蹈矩，为森林的生态事业做出巨大贡献，自去年开始，附近的村民突发奇想，要开辟伐木业来发展经济。他们果断而迅捷的砍树，十个月的时间，就让整片森林仅剩这最后一小片了。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末日。大量可敬的琴虫已经陷入失业，族内矛盾激化，家庭不再稳固，自杀率飞速提升，很快，王国的土地上将再也听不到我们欢快的琴歌。”
　　我蹙眉：“发展伐木业，是首相去年提出要大力扶持的项目，我的确同意了。”
　　琴虫严肃地把身子绷成一条直线：“琴虫是识大体的，我们不会请求您收回成命。但我大胆恳请女王陛下嫁给柑橘国王。他的国土辽阔，森林覆盖率为全世界第一，将为所有依靠森林发展的生物们提供广阔而长远的舞台；再者，他的国家产业链极其发达，即便我们不做生态事业，也有众多其他选择。比如我，其实一直以来都渴望进入全世界的金融中心——柑橘王国的首府蜜柑城，去学习做一名银行家。”
　　我注视着越讲越亢奋的琴虫，它从方才的“生命低潮期”直线飞入了癫狂的高潮，蛇形身躯时而扭成S形，时而扭成B形，让人目不暇接。
　　吉量适时地打断了它：“这事到女王18岁生日那天自然会公布，届时敬请关注。”
　　然后它带着尴尬的我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