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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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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清晨七点准时出现在桃源山庄门口,周小舟坐在靠窗的一侧,看着山庄大门在后面越来越远,竟然还有些小难过。想想也在这里住了一个礼拜呢,总归有些感情的。
她碰了碰钟杳杳的手臂:“杳杳,你有没有觉得有些舍不得啊?”
“没有。”
周小舟不信:“怎么会没有呢?住久了总有感情的吧。”
钟杳杳戴上连衣帽,插着耳机靠在椅背上,凉凉地说:“我更想念家里的大床和wifi。”
好吧,有些人就是这么实际。
回学校处理完实习结束的杂事,钟杳杳立马买了车票回家,刚到家就被罗老师灌了一碗绿豆汤。
人民教师理所当然地享有奢侈的寒暑假生活,罗老师近几年也不怎么接私活补课了,钟医生在医院忙,罗老师就坐在家里和隔壁家的陈老师凑对玩玩股票。
今年陈老师一家出国旅游,罗老师闲着没事就在厨房里琢磨各种好吃的。钟杳杳回到家时,冰箱里已经塞满了自制小蛋糕,看得她口水直流。
罗清越要保持身材,难得回家也很少吃东西,罗老师看见她那副样子就来气。久而久之,母女俩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罗老师的一腔母爱全献给了钟杳杳。但毕竟血脉相连,有时候她仍是按捺不住打听的心思。
姐妹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几年相处下来感情却是很好。钟杳杳在其中扮演着传声筒的角色,尽职尽责地为两个闹别扭的家人传话。
罗老师想起前阵子的新闻,便问她:“杳杳,你姐最近还在拍戏吗?”
“嗯,昨天说是在上海,过几天去美国出外景。”
“那之前和男明星的新闻?”
钟杳杳咬着勺子抬头看她,罗老师不自在地别开眼,正欲辩白却听她说:“网上乱写的。妈妈,姐姐是什么人品你还不知道吗?”
“以前是以前,娱乐圈那种大染缸,谁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再说了,她以前就没少让我操心……”话一出口便后悔了,罗老师起身进了厨房,说是要张罗晚饭,钟医生今天手术少,打算早点回来陪陪女儿。
嘴里的蛋糕愈发无味,钟杳杳想着怪没意思的。
在家住了半个月,被罗老师养胖了三斤,当罗清越再次问她要不要跟着出国玩时,钟杳杳毫不犹豫地收拾了行李。
罗老师送她去机场,一路上还在抱怨:“半年回来一次,还没把你养白呢,又出去了。杳杳,在外面跟着你姐,别一个人乱跑……但也别太黏着你姐了,那个圈子乱着呢,别跟着她学坏了。”
钟杳杳哭笑不得:“你可真是亲妈啊,对姐姐说话这么狠。”
“她要是能像你一样省心,我至于这么说她吗?”
罗老师没有恶意,但听在钟杳杳耳朵里却有些难过。
从五年级时家里多了两个人开始,钟医生对她说的最多的话便是:“杳杳,你不要学你姐姐。你妈妈已经很累了,不要再让她操心。”
于是大家都默认了,钟杳杳是不需要操心的。
罗清越新戏的角色是被一个贪官包养的女人,她对此驾轻就熟。出道至今演了不下十个美艳女配,总之就是穿着暴露地一路美美美。
钟杳杳不懂她为什么不去寻求突破,难道她当演员就为了展示身材吗?
彼时罗清越正和她在波士顿酒店里整理行装,她晚上要出席宴会,正在挑合适的礼服,闻言便笑:“我这不是正在突破吗?杳杳,你一定没认真看过我的戏,如果你仔仔细细看完就会发现,你姐姐的美艳指数是一路上升的。相信我,这一部的美艳绝对和之前不同。”
钟杳杳帮她把裙子背后的拉链拉上去,听她倒抽一口气,忍不住说:“你非得穿这身吗?”
“当然。”罗清越挺胸收腹,气息微弱,“想当美人,就得学会忍。”
镜子里显出她的纤细腰身,钟杳杳偏头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姐姐,有嫉妒,也有羡慕。罗清越理了理头发,涂好口红对镜子一笑,满意地说:“完美。”
出门前她揉了揉钟杳杳的脸,入手光滑细腻,素颜的少女肌,忍不住亲了一口,趁她没发脾气前赶紧闪人,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保持安全距离斜靠在走廊墙上,端详片刻后说:“杳杳,把头发留长吧,我记得你以前是长发,挺好看的。”
她走后,钟杳杳背了个迷你双肩包,低着头出了门。
大都市夜景繁华,车水马龙。她从橱窗玻璃里看见自己朴素的穿着,还有假小子一般的短发,想起了罗清越的话。
她以前确实是长发的。
钟杳杳的亲生母亲难产过世,钟医生消沉了许久,拒绝亲戚朋友的介绍,坚持独自抚养女儿。但他工作很忙,手术又多,钟杳杳上学前和爷爷奶奶住,成天在村里田里到处撒野,很是过了一阵野丫头的日子。
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钟医生把她接回家,隔壁住着刚搬来的林老板夫妻,还有他们的独子林致。
没人在家陪她的时候,钟杳杳就喜欢往林家跑。在她的生命里,陈老师是第一个有着妈妈味道的女性。她会帮她梳头发,给她讲故事,带她买各种漂亮的小裙子。
钟杳杳的头发,是在陈老师日复一日的梳理下长长的。她喜欢赤足坐在林家的客厅地板里,陈老师坐在沙发上帮她扎辫子,每次扎完都会夸她:“杳杳真乖。”这时候,林致就坐在沙发对面的钢琴椅上,叮叮咚咚地敲着黑白琴键。
林致比她大两岁,她的小学假期,大部分都是在林家的客厅里度过的。有时候午睡醒来,人已经从地板上滚到了钢琴边,林致在弹小星星。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
她的第一首英文歌,是每天放学路上,林致牵着她的手教会她的。
那时候没有罗清越,没有罗老师,只有陈老师和林致。
那时候她的头发可以扎成马尾,每次撒娇求着林致买路边摊零食时,他都会扯着她的小辫子拉她离开,但耐不住她死活不肯挪步,所以每次都会给她买。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钟杳杳活泼可爱,没人会说她高冷孤僻。
后来,钟医生问她,愿不愿意接受家里多两个人,一个妈妈,一个姐姐,她们都会照顾她,会很爱她。
她其实是不愿意的,但是她看得懂爸爸眼里的期待,她知道爸爸比她更孤单,于是挣扎了半晌,还是点头了。
那一年,钟杳杳五年级,林致和罗清越,一个初一,一个初三,他们在同一所中学。初中生和小学生的区别在于,初中生年满十二周岁,可以自己骑车上学了。
罗清越不会骑车,之前家里离学校近,她天天走路去。搬家后,她还是不会骑车,但是隔壁有林致,林致会载她。
于是每天早晨,当钟杳杳还在桌前啃着面包的时候,落地窗外罗清越已经坐在林致自行车后座去上学了。初中生的话题是小学生无法参与的,初中生的上学路也是和小学生不一样的,那个牵着她的手教她唱歌、给她买零食的人不在了,钟杳杳只能自己记住每一个岔路口该往哪里转弯。
五年都记不住的事,在林致升入中学后的一个月里她就记住了。
只有一次,她埋头吃手抓饼忘了转弯,走过了头才发现两边都是陌生的建筑,身侧来来往往无数陌生的面孔,她手指还泛着油光,握紧书包带强忍着眼泪不敢哭。
有个老乞丐端着个破旧塑料盆往她跟前凑,布满皱纹的手背黑黝黝沾着泥巴。她吓坏了,掉头就跑,直到跑到熟悉的岔路口,回头没看见有人追过来,这才敢瘫在地上,放肆地哭一场。
哭完了,爬起来,认清路,继续回家。
家里面罗老师在和罗清越吵架,指责她小小年纪只想着漂亮,不仅买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衣服,还敢私自去扎耳洞。罗清越反驳她中年古板,思想保守不知变通。
没有人发现她裤子上沾了尘土,外套帽子上还被人黏上了口香糖。
在罗清越叛逆的岁月里,她始终是安静乖巧、埋头学习、不让人操心的钟杳杳。
坐在出租车上,将预先写好的地址递给司机,钟杳杳抱着小包斜靠在椅背上,看车窗外步履匆匆的行人。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年级那晚的放学路,在陌生的街头看陌生的脸,心里明明有个目的地,却慌乱得不知该怎么走。
林家电话机旁详细记录了林致在美国的电话和地址,以便陈老师一时兴起想寄东西时能迅速查阅。钟杳杳在他出国后的第一年就偷偷把这两个联系方式记了下来,他的电话一次都没有打过,那个地址却在草稿纸上写了无数遍,写满后撕掉,换一张重新写。
林致住在校外宿舍,和几个不同肤色不同年级的同学合租。钟杳杳站在门口和口音怪异的黑人小哥沟通了长达半小时,才听明白林致在一周前搬走了。他还要读研,从计算机转金融,已经申请到了新的宿舍。他最近在外面旅游,常常联系不到人。
如果说来之前钟杳杳还有些忐忑不安,或期待或害怕,那么此刻便是真正的心如止水,淡定自若。让她慌乱的人不在这里,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时间已晚,再打车回去有点难,黑人小哥好心地表示林致的房间还空着,他可以帮忙向同屋女生借床毯子,小沙发上勉强可以睡一晚。
钟杳杳对此求之不得。
但令她失望的是,林致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没有胶带纸粘贴的痕迹,地板上也没有一丝污渍。他走之前,一定把这里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没有给她留下一点追溯过往的证据。
同屋女生给她送来了毯子,好奇地问她是不是林致的女朋友。钟杳杳没胆子胡乱冒认,沉吟许久也只敢说是从小认识的妹妹。
仔细想想,她和林致的关系,似乎也只能这样定论。从地域上,她是他隔壁家的妹妹。从学历上,她是他同校的学妹。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钟杳杳曾猜测过他和罗清越的暧昧,毕竟那几年他们俩走得很近。可惜后来罗清越考进电影学校北上求学,林致也在家里安排下出国念书,假期一个忙着跑剧组,一个忙着实习,再也没有交集了。
房间里冷气开得有些大,钟杳杳将温度调高,半裹着毯子躺在小沙发上。罗清越将近午夜时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谎称遇到了留学的中学好友,在外面住一晚。罗清越不疑有他,或者说,家里人都没想过她会撒谎
钟杳杳下意识不想让别人知道,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是为了见一个许久没有音讯的男人。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小心,她只需事先和陈老师说一声,打着陈老师的旗号来看看儿时的好友,一切就很简单。陈老师一定会让林致好好招待她,她也不至于白跑一趟。
可是她不要。
她似乎总在走一条“人迹更少”的路,舍近求远地选择了更难的旅途。她固执地斩断了本可以更快见面的康庄大道,只因不想再以朋友、兄妹的名义来见她的心上人。尽管几分钟以前,她还不得不对他的同学坦白现状。
她,只是他从小认识的妹妹。
这并不是林致的错。
他不曾对她有过承诺,亦不曾和她有过暧昧,只是她自作多情地将他放在心里,从初一到大二,从十三岁到二十岁,喜欢了整整七年。而在这七年里,有四年的时间他们不曾见面。
他们相差两岁,按照周岁论,如今正好都达到法定结婚年龄。
当钟杳杳第一次有结婚年龄限制这个概念时,惊喜地发现她和他正好是两岁的年龄差,然而一阵窃喜过后,他却早就不在身边了。
就像此刻她睡在他住了四年的房间里,找不到他曾经存在的一丝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