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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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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那翻出的一页泛黄,怎么知岁月如斯寂寥。
藏不住的都叫过去,没了下文的,才叫故事。
窗下一方榻榻米,阳光正从纱窗透进来,斜打在榻中的小方桌上,印上一条慵懒的窗棂。这时有风,正吹动条条的青丝。
清一色的朱红,一盏镂雕木灯。榻上有置物架,架上空荡荡,只摆着一对穿着青色齐胸襦裙的人偶——一对漂亮的双生姐妹。
两只人偶相对跪坐,风一过便衣袂飘飘。
榻上跪坐一个安静的美貌女子,瞧来二十左右年纪。她正翻动一本厚厚的相册,低头斜瞅着左手托的相片,良久不动,只有风。
细瞧她的面容,平静的眼里和嘴角都像是藏着笑意。
雪白的脖子在阳光下如圆月般闪着夺目的光,那洁白一泻千里,——似乎她只穿着一件明代的红色大袖袍子。
托在左手里的相片,同样是一对漂亮的双生姐妹,约摸十三四岁年纪,胸脯鼓作一团,棉花般塞在斜襟短衫里。两人打拱作揖,面向镜头,身后是广阔气派的舞台,无人的阶梯座椅望不到头。
那浅浅的笑容似乎正晕染开。
女孩身在一间书房,书房不小,书架上的书却不多,但看得出是主人精心挑选的,没有一本多余。除此之外,就只一桌、一椅、一笔记本。
干净的榻桌上,除了那本捧在手中的相册,还有一部手机。这时屏幕亮了,一封短信:还有气儿?
看时辰,她已经呆了两个小时。
女孩拿起手机,快速回了:就来。
她将相册合了,榻桌降了,郑重其事的将相册放进书桌抽屉里。
她每天清晨都要洗个澡,夏天冷的,冬天温的。这一刻是夏季的日上三竿,她头发早已风干,身上也清爽,起了身,宽大的袍袖轻甩,及地的下摆轻拂,翩然而去,至衣帽间更了衣。
利落地选了搭配,不拖沓地穿了,她一身干爽简练。
七分袖的白底碎花百褶连身裙,刚遮住屁股,一条短裤,一只粗跟厚底鱼嘴鞋,露着两个脚趾,一身的亮蓝,头发却是苦亚麻的。
她散了散披在肩上的大卷发,拿了一只小手包,就出了门。
奔驰的GLS级AMG,黑沉沉的,沉稳快速地驶向了树林掩映的康复中心。
差不多是郊区,蓝天白云,没有污染。茂盛如盖的大叶女贞林里,一只黄巧儿掠过,地上是清凉的阴影,阴郁得不像夏天。
宋希将车在康复中心外两百米远的百货商厦停车场停了,正弯腰从后备箱拿东西,冷不防一对有力的胳膊钳住了她的腰。显然是个男人。这种后背的姿势叫人心生羞耻,宋希心怦怦跳,光天化日竟然有人如此露骨、大胆地袭击女孩。
她正要采取最直接有效的办法,给予警告,这时一股淡淡的佛手柑香气飘来,阳光、自信、笑声浮现眼前,她仿佛置身清风绿草的旷野。
闻到这味儿,宋希就知道是他,那个在她面前总是不太靠谱的男人。转过头来,剑眉、凤眼、棱角分明的尖下巴,以及抛了光的古铜色面皮。他微笑着,眼里却蕴着无限波涛,似乎兴冲冲的。
这人是宋希的继兄江淮。
她一开始不愿意喊他哥,直接喊他“江淮”,但他总是调戏、骚扰宋希,宋希便改了口,喊他“大表哥”,喊着喊着又变了,最终变成了“大表子”。
十年来他们从未有过亲密接触,这还是头一次,是宋希万万想不到的,因为他总是和宋希作对,他俩基本上见面就掐。
这很叫人讨厌,毕竟跟他没那么亲。这样被一个男友外的人搂着,宋希不由得皱了眉。他会来这里,宋希也多少意外。
他的手似乎暗地里在她肚子上摸了摸,宋希气他不自觉,抱一下还不知足,正要发火,敏感地感知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顶了自己一下。
“怎么,要爽一下么?”宋希怒到嘴角挂笑,语气冷硬地问。
“你额娘打发我来。”他八竿子打不着地回,趴在宋希背上,伸过脑袋来打量宋希,还不松手。
这露天的停车场,他竟如此没羞耻,如果大吵大闹又怕引来更多目光。宋希真不知怎么好了,直接上手折他的罪恶之源。
他痛叫一声,松了手。
“你这脸,不拿去做火箭的贮箱过渡环真是可惜。”
“谁叫你要在这里猫腰。”他涎着笑说。
“你这是找抽。”
宋希睨了他一眼,见他没再说话,便将这茬掀过去,将一个双层不锈钢便当盒递了他,又将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塞给他,统统叫他提着。她自己则两手空空。那些东西,提一会就勒得人手疼。
很意外,他没有抱怨。
“希希,”他跟在宋希身后,沉默地走了一会,头一次称呼得这么亲切,声音也格外温柔,浑厚低沉的声音稳健而持重,似乎像个哥哥了,这叫宋希不得不停下来转身,以查看他是否精神出问题。以往他都是喊宋希“大宋”,谁知道他丫的是不是历史吃多了。
面对宋希疑惑的打量目光,他没做解释,只是笑着,“你前几天去亚丁了?”
宋希迟疑,不知他为何忽然关心自己,向康复中心走了两步,还是答了,只一个字:“对。”
“一个人?”
宋希确实是一个人去的,她自己也奇怪这一点呢。以前她一直和童年一起旅行,几年来一向默契、愉快,但不知为何,这次计划去稻城亚丁,童年却拒绝了宋希,头一次的。
“对。”她语气平淡。
“以后不要一个人啦,你一个女孩子,太危险。”
他忽然变温柔了,宋希多少还有点不适应,甚至身上还应激般起了鸡皮疙瘩。她心里一直防备着他是在使“麻痹战术”,可他此时似乎蛮真诚的。
宋希觉着不能轻信他,不收他的好心:“你不用黄鼠狼——”
江淮立即明白她为何把话吞了,笑了笑,摇头:“你最好没骂我,我也不给你拜年。”
宋希尴尬一下,咧咧嘴抓抓头发。他刚才还犯贱,现在语气完全变了,好像变了一个人。
“本来不是一个人,但童年这次不知为什么没和我去。”宋希决定好好跟他说话,如果他愿意找和气,宋希也不愿意和他老逗秧子。
“童年?童年是谁?你有男朋友?”
宋希听他语气似乎紧张关切,抬眼去看他,他正走在宋希身边,低头看路,完全没有以往那种优越感十足的气势。
“瞧你说的,我的大婊砸,我看起来很不配有个男朋友吗?”他这个时候低了头,收敛了威风,叫宋希心生亲近感,她语气不由得也可爱了些。宋希脚不停步,踏上了马路中央的安全岛。
她目不斜视,直视着马路对面,等着绿灯。
“我是有男朋友,”宋希见他不说话,就做了肯定答复,“而且在一起有七年了。你之前一直忙着事业和泡妞,我跟他关系也一直不冷不热,就没多大动静。”
“七年——”他似乎吃惊,一向注意健身的他,双臂竟明显地抖了抖,“怎么会和一个人好那么长时间,你们打算结婚的?有没有那个?”
“哪个呀,哥哥?如果是那个,做哥哥的怎么可以问妹妹这个?”江淮连珠炮般紧问两句,宋希挑衅似的斜睨他一眼,一辆车擦过,江淮身上掉下了一个白色小物什,跳下安全岛,骨骨碌碌滚到了马路中央。还有十秒就变绿灯了,远处,又一辆车疾驶过来。
瞧那东西像是个白色的小皮盒,似乎是装戒指的。
宋希心里疑云忽起。
江淮见那白色物什掉了,立刻松了手,拼了性命去抢。宋希暗暗惊呼,心里骂着“混蛋”、“老小子”,身手敏捷地捞了便当盒,又收拢了散落一地的营养品。一同站在安全岛上的一对年轻男女弯腰帮忙。宋希收好东西,说了谢谢,江淮回来了,惨白的脸上挂着庆幸,背后是探出车窗的叫骂,疾驰而过。
“这么宝贝,”宋希盯着他爱惜擦拭的手,看到那白盒子上隐约两个金色大写字母“DR”。
“这是darryring吗?”
“是呀,”江淮擦了擦,小心将那盒子收进了另一个裤口袋,“哥哥打算结婚了。”
他伸手接宋希手上的东西,宋希也不推让,都给了他,和他穿了马路。
热气蒸腾的沥青、望不到头的马路、往来不息的车辆、穿梭不定的人流,头上一盘烈日,蓝天一望无际。
宋希打量着,这样热的天气,即便他拎着这么重的东西气不喘,也汗水渍透了衣衫。她往上瞧,见他目光笔直的,正斜眼向下瞟着什么。
宋希低头,正见自己滚圆的胸脯撑起花边领口,随着腰胯扭动,可以通过那撑起的缝隙看清脚下的盲人地砖。虽然只露了冰山一角,可是白得一塌糊涂。
宋希抬头,见他毫不避讳地盯着,便劈手削了他脑袋一掌。他什么话也没有,就是直勾勾地盯着,倒也没色眯眯的,叫宋希不舒服。
“哥,”她被他灼热的目光弄得扭了身子,几乎螃蟹般背着他横行,他的目光好像一双大手覆在她胸脯上,来回抚摸,“非礼勿视。”
他笑笑:“我看了什么非礼的东西吗?”
“是妹妹,”宋希背着手,认真地说,“国法家规,不可以乱*伦。”
“咱俩八竿子打不着,你姓宋,我姓江。你不喜欢乱*伦,我还不愿跟你拼个水浒呢。”
“嗯,”她笑一下,大方转过身来,他已经目不斜视了,“还是说你吧。”
“嫂子一定是很漂亮的吧?你这条件的,肯定差不了。我是真的好奇,你十年间换了二十多任女友,走马灯似的,谁也留不住你的心,怎么你会突然心有所属了呢?真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早些带家里来,介绍介绍吧。”
“漂亮是漂亮,但我没把握她一定会嫁给我。”
“你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没自信了?从前我看你的眼睛,无论何时都是写的那几个字:‘天下没有我搞不定的妞’。”
“但她不是妞。”他很真诚地说,宋希探头,却看不到他的眼睛。
“能给我看看你的戒指吗?既然是darryring,一定很别致吧?”宋希伸手问他要戒指盒。
“不,不可以给你看。这就像新娘头上的盖头,需要等到那一天才可以掀开。”
宋希听他语气坚决,没再强求,低头看他J&F的短裤,不明白盒子怎么会掉出去。
“那是在巴黎的事,大概一个月前。那里发生了恐怖事件,据说有人袭击了地铁调度中心,干扰了地铁正常运行,导致地铁连环相撞,引发剧烈地动和恐慌骚乱,骚乱导致交通混乱。我乘坐的的士出了车祸,所幸有安全气囊,我没受伤。可我头晕脑胀地从车里钻出来,却不知哪里飞来一片叶子板,切我右腿上了。血流了很多,我当时以为要死了。这裤子便是那时候弄坏的。我觉得是个纪念,不能扔,得留着。”
宋希笑笑:“我回来也这么多天了,没听你谈起啊,看来挺坚强嘛。裤子自己缝的?笨手笨脚,怪不得这么不结实。”
“嗯。”他点头。
九点钟的太阳,已经很有些毒辣了,笼在人身上,烤得皮肤又焦又皱,走了几步路,宋希也汗涔涔的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正闪耀着细碎的光。
“很热吧?你也不带伞,那样我也可以沾光。”
宋希白他一眼:“那样不会很娇气?我已经涂过防晒霜了。”
还没到康复医院大门口,老远就看见宽大的门廊下五个大人站在阴凉里,风呜呜吹。几人围着两把轮椅,上面各坐着一个姑娘,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容痴傻,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在附近骑一辆小车子。
宋希穿着高跟鞋,可见到大伙早出来迎候自己,不敢怠慢,便噔噔噔的小快步跑起来。
五个大人里,一个大伯一个大婶,头发俱是花白;见了那两个老人,宋希并不兴奋,剩下年龄相仿的二女一男倒是令她欣喜若狂。她扑过去,张开双臂,和那三人紧紧抱在一起,胳膊缠着胳膊,头顶着头。
“得了,三大女神凑齐了。”说话这男人有些胖,须发茂盛,下巴宽阔,鼻子平而大,眼睛还小,相貌甚是丑陋。
“哪里是三大,”挨着宋希,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笑着更正,“明明是四大。”
夹在中间的女孩瞅了那厢的轮椅一眼,会意地补充道:“还少了一大,五大。”
“靠,”胖男人皱皱眉,“一会成武大郎了。”
江淮走过来,东西依旧拎在手里,笑道:“不是人大、北大么?”
宋希也笑:“不是,谁跟你们三大、四大?就两大——我跟我姐。”
她说完,一阵笑声,四人也散了开,松了手。
大伯大婶端正站着,两手自然下垂,看来五六十的年纪。大伯一直乐呵呵地站着。这时那大婶发话了,满怀期待地问江淮:“你刚不说有个重大消息要宣布吗?还说要趁着人多。我老早就等不耐烦了,这丫头忒慢,现在赶紧宣布吧,我们都给你见证呢。”
江淮一听这个,立刻堆笑:“那我说了,你们可看住了希希,别叫她打我。”
大婶眼睛放了光,连连点头:“不会,不会,希希怎么会为这个打你呢?”大婶说完,将跟前轮椅上样貌和宋希一样的女孩推了推,推向江淮。女孩子们也齐声附和,于是江淮笑眯眯道:
“我掂量着,希希又胖了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