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庄》白小绯

3、心事 走了很远之

　　走了很远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问他，“阿京，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其实是一句废话，听到他俩的对话，其实一点也不难猜出他们的关系。
　　阿京停下飞奔的脚步，拉着我在某个屋顶上坐下，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是沉默地，抬头看着月亮。我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突然发现，阿京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这让我觉得，嗯，有点寂寞。
　　对于我来说，阿京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可是对阿京来说，除了我，他还有好多秘密。这样的他，很陌生。
　　“为什么会寂寞？”他转头看我，月光下他湿漉漉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麋鹿惹人心疼。
　　为什么？我也很想问自己，最近总觉得自己很不对劲。阿京不在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听他那边的动静，他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羞于和他共处。最近的我，很努力，但并不是像以前一样是为了听到他的赞扬，而是，渴望着他笑着揉我头发的你一点点接触，最重要的是，刚刚华年站在他面前，我很难过，像是心里被浇了一杯热腾腾的醋般酸涩。其实，我并不是不懂，我从那些戏本子了解到，我应该是喜欢上他了。
　　只是，要如何开口？若他没有与我同样的心意，会不会疏远我？若他知道我的心思不复从前单纯，会不会觉得失望？
　　“我...我...”
　　他把头枕在我的腿上，深夜的凉意逐渐被他的体温驱散。他闭眼假寐，半晌，幽幽开口，千里，你会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很高兴。想知道什么就问，会全部告诉你的。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犹豫了一下后，“阿京，为什么你不杀人？”
　　他似乎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僵硬。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我偶然路过洗衣房，看到了前一天夜里出任务那队人的夜行衣，都是黑色的衣服乍一看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浸了水之后，其他人的衣服都渗出了血水，只有阿京的衣服，干干净净。出去暗杀别人，回来身上却连血迹都没有，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你跟踪了我，对吧？”阿京问
　　我点点头，“抱歉。”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的确，我不能杀人，因为我是野兽，我害怕一旦激起野兽天生嗜血的本能，我便会坠入魔道。
　　为了逃避本能？他说得云淡风轻，没有人知道他有多辛苦。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建立风波庄呢？”
　　他睁开双眼，星辰般的眼眸里点缀着淡淡的忧伤。“因为我的师父，我作为野兽活了几十年后终成人形，下山后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就是我的师父。对，就是武林盟主陆风齐。他收我为徒，传我武艺。”
　　那应该是很幸福的一段时光，陆风齐之于他，就如同他之于我一样，既然我能感受到这份幸福，为什么他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凄凉？
　　他似乎也觉得气压有些过于低了，于是整整语气，故作轻松地继续说“我那个时候傻呀，就像你现在似的，哪知道人的心思竟有千千绕。直到我听到师父和华年的对话，原来，不只出现过我一个神兽，几十年就到几百年都会出一个，我们的血会使那些练武的人功力大进。更有甚者，你知道养血之术么，我书里面记载过，一看你就没好好用功。将一个人的血用于喂养另一个人，一旦供血者死亡，接受者就会得到他的全部力量。”
　　我隐约记起好像曾经看过这个术的相关记载，“这个术不是很危险的么，搞不好两个人都会死呀。”
　　“你觉得那些疯子会在意这个么。我曾毫不避讳地将我的能力和我的弱点讲与那个人，因为他是我的师父，可是他却觊觎着我的力量。我逃了出来，建立了风波庄，因为那个人知道我不能杀人，那么他就一定不会想到，我与风波庄的关联。”
　　可是，风波庄越做越大，盛京的名号也越来越响亮，终究，还是瞒不过去。
　　我不知道当时他是以什么心情离开了他的师父，将心比心，若我有一天要以同样的理由离开阿京，我怕是会崩溃吧。我握住他的手，我很清楚，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我。在这个世界上，他只信任我。
　　“她会同意让你的师父这么做嘛？”
　　“谁？”
　　“刚刚那个...漂亮的姐姐...她喜欢你对吧？”
　　阿京又伸手揉我的头发，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小丫头也知道喜欢么？
　　我知道的，她看阿京的眼神，那么熟悉。
　　“可是我已经有千里了呀。”
　　我愣住。他这是...什么意思？
　　“千里，我真的很苦恼。想要时时刻刻把你留在身边，又不敢对你表现太过明显，怕会让你为难。经常跟自己说，千里只是一个孩子呀，可是心却完全不受控制。看见飞舞的桂花，就想给你做桂花糕；看见南飞的大雁，就想淋上油用火烤，你最喜欢吃了；看见戏水的游鱼就想最好别是草鱼，刺多，你每次都吃不好。我怎么也算一庄之主，每天活得却像个厨娘。真是可笑。”
　　如果到这里我再听不明白，那我就不是没有慧根了，而是没有脑子。我咧开嘴角，本来只是微笑，却渐渐笑出了声。真的很可笑，两个人明明互相喜欢还要各种猜疑犹豫，我以为这种事只有戏本子上才有。
　　盛京疑惑地看着我在这夜里放肆地笑，突然明白了什么，也同我一起笑了起来。
　　那时我没有发现，隐藏在他微笑下的伤口，汩汩冒着鲜血。有一天，那也会成为我的伤口，在每一个苍月满盈的夜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