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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古来利与名,俱在洛阳城
      (1)
      人间佳节唯寒食,天下明园重洛阳。
      谢家庄位于洛阳东郊,前面有条小河经过,背靠青山,两侧亦有青山环抱,真乃世外桃源。且看通往谢家庄有条乡间小路,平时由谢家庄负责打理,道面干干净净,没有杂草丛生,亦无碎石挡在路中间。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马车正行使在这条乡间小路上,哒哒的马蹄声在这条路上很是清晰。伍连逵见两边的枫叶红火,念道:“停车坐爱枫林晚。这里的枫叶长得当真好!”
      “舅爷,这次武林大会天下的英雄豪杰都会聚在谢家庄,我长这么大头一次遇上这等大事。”天明道。
      伍连逵说:“是啊,江湖上很多有名望的人,我也只听过没见过。”伍连逵一边把玩玉扇,一边看向窗外,心思却还在想别的事情。
      慢慢地到了谢家庄门前。“好气派的庄园。”天明道。比这更好更大更气派的庄园他也见过,不过方圆几十里只此一家,烘托出的气象天明也不得不夸赞几句。
      “到了。”天明一勒缰绳,马车停在谢家庄高台阶的下面。
      已是傍晚,赶到谢家庄的客人已不多。伍连逵、毓儿、天明三人走近谢府大门时,谢仰客和谢家大小姐谢佩瑶仍在门口迎客。谢仰客江湖人称‘刀王’,年近不惑之年,现在身穿宽大的家常袍子,就像一个普通乡间的员外,和和气气地出来迎客。女儿谢佩瑶生得丰美,面如满月,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衬得她娇俏可爱。
      谢仰客抱拳,道:“欢迎几位前来谢家庄,荣幸之至!”
      伍连逵上前拱手抱拳道:“在下岭南伍连逵,久仰谢刀王大名。谢小姐有礼了。这二位是在下的外甥女和外甥,毓儿,天明,快来见过谢庄主和谢小姐。”毓儿和天明同时向谢家父女行礼问候,谢佩瑶亦还礼。
      谢仰客道:“是’伍公子,幸会幸会!”又说:“天色已晚,料想不会再有客登门。三位请进。”
      谢家庄依山而建,略呈阶梯式的设计。三人随人引进,只见房屋重重相叠,横看条条道道相间,层次清晰,主次分明。院内立体建筑多属二层楼。还有肉眼估看不出来的是,谢家庄有八个大院,占地两万多平方米,建有万堂楼厢四百多间。每一座小楼间都有栈桥相连,更为难得的是园内花草各异,各个莲池互相呼应。难怪武林大会要在谢家庄举行。不仅因为他在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名声,更是因为他家的财力足以举办这次盛会。
      只要来到谢家庄,谢仰客都会以礼相待。给他一间房住,让他有得吃喝,舒舒服服的。这样的人自然有好的名声,天下人都称赞谢刀王仁义好客。仁义的名声早就超过了‘金刀刀王’带来的荣誉。当年与‘关东恶虎’陈彪一战,打败陈彪后一战成名。成名后也不见得朋友更多了,反而找他挑战的人不少。别人拿他当成名的跳板,按照江湖规矩他不能拒绝。那种打打杀杀的生活反而不如晚年与女儿在谢家庄的日子快活。女儿谢佩瑶一招‘风凌舞’引得更多人慕名而来。南海静娴师太为报谢家招待之情,观谢佩瑶聪明伶俐,于是传授‘风凌舞’给她。不同的是,静娴师太把手中拂尘舞出一股风,谢佩瑶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一段白练舞出一股风。看似柔弱无力的身法成了以柔克刚的关键。
      谢佩瑶想起晚上五色阁在此处开办的宴席,便笑着说:“爹,伍前辈三人来得真巧,今晚五色阁要在此大宴群雄。”
      伍连逵问道:“可是近年来江湖上新崛起的五色阁?”
      谢仰客答道:“是啊!五色阁阁主水红颜带着她的门人住在西院的芙蓉楼。水阁主早就知会了我,要借此地招待江湖上的朋友。水阁主代尽地主之谊,谢某真是过意不去。”
      “谢刀王太自谦了,武林人士都感激谢庄主慷慨!”伍连逵说。
      谢仰客吩咐下人,说:“老丁,把伍先生三人带到客房休息,准备好一切物品,务必把客人照顾好。”老丁恭敬答道:“是,老爷!”
      老丁把伍连逵三人带到绿竹院,一众家丁把洗漱用品,茶水点心等备齐后才退下。老丁说:“三位请好好休息,戌时一刻由家丁带各位到芷荷院。”
      等家丁一走,天明忙追着伍连逵问东问西。“舅爷,刚才说的五色阁是什么?好像挺大的来头。”
      伍连逵接过毓儿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润喉,道:“具体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楚。这个门派似乎一夜出现在江湖人面前,一夕成名。所谓五色阁,五色指的是他们有天下人羡慕的,别人难以得到的五样好东西。”
      “哪五样?”天明问道。
      “第一样便是人间绝色。五色阁多是貌美之人。阁主水红颜便是艳贯武林的一大美女。据说有人为了见她一面甘受凌波一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什么凌波一掌?”天明又问。
      伍连逵又说:“凌波掌是水红颜阁主名动武林的绝学。当今武林三大掌法,惊雷老人的惊雷掌,南派一清道长的覆叶掌,以及少林般若掌。惊雷老人已经很多年不露面了,据传他的徒弟天鹰创立了血煞门后,天鹰便被逐出师门了。一清道长也在闭关。般若掌乃少林绝学,会的人没有几个。而凌波掌虽未列入其中,然不可小觑。凌波掌打起来软绵绵的,如击打在水面上。表面上看动静不大,实则受掌之人五脏已受损。传闻这不是中土武功。”
      毓儿暗想,舅舅不常与中原武林人士来往,秘闻却知道不少。可见身居岭南的舅舅,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关心。
      天明又问:“第二呢?”
      毓儿说:“便是戌时一刻五色阁的宴席。”
      伍连逵拍了一下折扇说:“没错!五色阁不仅有美色,还有美食。据说他们有天南地北各种菜式的厨子,做出的菜绝对合赴宴所有人的口味。”
      伍连逵不等天明发问,接着说:“第三便是人人难以抗拒的金银珠宝。没有人知道五色阁积累了多少财富。
      第四便是传说中杭州五色阁本部的水晶宫,建在湖中央,犹如蓬莱仙境。只是没有人见过,更没有人去过。
      第五便是能跟鬼遗派这种毒教的毒物相提并论的剧毒‘一品红’。”
      天明说:“听起来这个门派不像江湖上的,倒像从神仙秘境中出来的。你看哈,什么好东西都有,可不是活在人间仙境嘛!”
      伍连逵说:“确实如此。五色阁拥有丰富的资源,广交江湖朋友,所以前往五色阁交游的人不少。可以说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天堂。美女在怀,美食下肚,五色阁常常一掷千金,致使江湖上几乎没有五色阁的敌人。”
      伍连逵喝了口茶,又说:“但是天明,别光想着好处,五色阁从没有平白无故花的钱,少招惹为好。他们贩卖私盐,官府却屡屡抓不住他们的把柄。他们给你好处的同时,会从你手上得到更大的好处。记得几年前浙江巡抚得到他们私下买卖的证据,正要缉拿归案,后来就被江湖恶霸金钱豹所杀。可怜一个清廉的好官就此丧命。而那个金钱豹据说逃到西域去了,官府至今没有抓到他。”
      天明叫道:“这不是江湖毒瘤吗?那些个江湖人不是除之而后快吗?”
      伍连逵笑而不语。江湖上的事哪是一个后生能明白的。
      毓儿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好比一条毒蛇从你面前经过,如若它没有咬伤你,还会迫不及待打死它吗?”
      天明知道毓儿为什么这么说。“蛇不咬在人身上,人是不会感到痛的。天明明白。”
      窗外的月亮圆圆地挂着,清冷地洒下月光。
      (2)
      芷荷院其实是谢家庄最大的荷花池。池内有一个大凉亭,几乎和整个池面一样大。凉亭的顶建得高,不妨碍亭下的人观看天色。亭子建得虽大,也不妨碍池里的荷花生长,因为亭子建得较高,像是飞架在池面上。看到这个双重设计,许多人不得不佩服建造谢家庄的工匠匠心独运。
      枫叶似火的季节,恰好是荷花绽放的后期。晚风习习,微风中依然可以闻到花香。正门牌坊上引用了李白的诗句,“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伍连逵三人赴宴时,发现不少人已经入座。大致一看,亭子里至少有五十桌。伍连逵长居岭南,极少与关中武林人士来往,交游不算广阔。
      丫鬟引三人到靠池边的一桌坐下。
      许多说不同方言的人皆捧着大碗喝酒,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
      只见离他们不远处有个大汉,一只脚站在在地上,提着一坛酒猛灌,不一会儿见了底,赢得周围人许多掌声。伍连逵说:“那位是‘独立猛虎’周豹,据说他是天生独脚,因而练得一身好功夫,那两只铜铃耍得虎虎生风!那仅有的一只脚人称‘铁骑’,被踏上一脚,铜皮铁骨也得散架。”伍连逵虽然没有见过周豹,但周豹在南海用铜铃砸死鳄鱼,为当地居民除害的侠事,他还是略知一二。
      这时,一个虬髯虎背,神采飞扬的大汉从正门踏入亭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剑眉星目的年青小伙子,后边还有几个武师打扮的人跟着。他一入场气氛明显不同了,所有人都正眼看着他们,纷纷起身。
      “各位江湖朋友,老夫欧阳蓬有礼了。”那些人无论是在喝酒还是聊天,一听到他的名讳纷纷恭敬道:“欧阳老英雄!”
      坐在宴席中央的谢家父女更是跨步向前迎接。谢仰客握着欧阳蓬的手说:“欧阳老哥,百绯贤侄,快请入座。”
      欧阳蓬还没有开口,身边的欧阳百绯嚷道:“谢叔父,佩瑶,我们从南阳一路骑马到洛阳,到了也没个人接。屁股都快骑烂了。”
      欧阳蓬笑道:“贤弟莫怪,百绯这孩子还是没大没小的。”
      欧阳百绯又抢道:“佩瑶妹子越长越漂亮漂亮了。”说着就往谢佩瑶身边凑。“那今晚拜托佩瑶拿点药酒给哥哥揉揉屁股。”说着欧阳百绯做出疼痛难忍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谢佩瑶。
      谢佩瑶才不上他的当。她一脚踹开欧阳百绯,叫道:“爹,你看他,好歹也长成了个精神的大小伙子,总是不正经,我怕欧阳伯伯将来给他找不到媳妇。”
      没想到欧阳蓬很快接口,打趣道:“那就佩瑶给我当儿媳妇了,不用找了。”
      谢佩瑶也不害羞,揪着欧阳百绯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是嫁给了他,就天天折磨他,拿辣椒水灌他!”
      谢仰客笑道:“这下该我担心女儿嫁不出去了。”
      那边说得热闹,这边伍连逵向毓儿和天明说道:“那是南阳欧阳氏族的掌门人欧阳蓬和他的独子欧阳百绯。江湖第一镖局‘天下镖局’便是他们家的,东西南北都去得,不曾失镖,信誉第一。欧阳家的独门点穴功夫和刀法名震江湖。”
      天明见欧阳蓬的威望远在谢仰客之上,于是问道:“江湖上能人异士多,为什么欧阳蓬能受那么多人尊敬,似乎还有些怕他,气势完全盖过了谢庄主。”
      伍连逵说:“谢仰客名闻天下的刀法是欧阳家的。当年谢仰客名不见经传,和欧阳蓬拜过把子后学了刀法。论刀,江湖上没有人比得过欧阳氏族 。谢仰客是刀王,而欧阳氏族被称为刀祖。仅此还不够。欧阳家世代都有一个义士团,每逢乱世,便会自主做一些利于百姓的事情。像五十年前的南部兵乱,欧阳家便派人前去平乱,帮了官兵不少忙。”
      话音刚落,一位男子迎面走来,俨然一副书生打扮。年纪看上去比天明年长,又伍连逵年轻几岁。“伍兄,别来无恙!”伍连逵一见此人,大喜,迎上去说:“胧明,此等盛会就知道你不会缺席。久违了。”伍连逵往后一瞧,发现除了梁胧明外别无他人。
      梁胧明说:“伍兄不必看了。师伯和其他人不习惯这种场合,到别处去了。我是听说你在这边,才移步到此。”
      伍连逵拉着梁胧明坐下,看着天明和毓儿说:“胧明,这便是我的外甥女毓儿和外甥天明。你们快来拜见梁世叔。”天明和毓儿向梁胧明行礼。
      梁胧明说:“伍兄,怎的近年来不在江湖上走动了?”梁胧明听到风声,说岭南伍家近来不太平。因与镇南将军刘礼走得太近,受到朝廷的监视。自昭安帝登基以来,这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们便开始遭殃。调防的调防,撤兵权的撤兵权。唯有刘礼和徐忠义将军稳如泰山。徐忠义镇守雁门,扼住朝廷和姜羯的缓冲地带,对朝廷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加上徐忠义为人以忠义闻名,不管是谁当皇帝,总是以国家大事为重。昭安帝虽对他比较信任,但也把雁门的兵力撤换了大半,把原来雁门的兵力换防到长安。而刘礼,梁胧明的确不太明白为何他能躲过一劫。莫非是地处偏南,鞭长莫及?
      伍连逵一笑,说:“家事所累。在下不才,年纪轻轻当了伍氏族长,自然要比往些时候多担待些。无官一身轻嘛!”
      梁胧明见伍连逵闭口不提岭南伍家最近的处境,又问道:“听说岭南最近不太平?”
      伍连逵心下一紧,说:“你什么时候也对这等事感兴趣了?”
      梁胧明笑道:“这不是关心伍兄你吗?你知道的,我们这一派,书剑传家,在朝里做官的人是有的,自然听到的实情多些。你若不肯言明,小弟也无法出谋划策。”
      的确如此。江南剑派应该是江湖里“血统最不正宗”的一派。本是江南一个豪族,家中子弟皆在族中的江南书院念书,学的是儒家大义。使剑的功夫也是平日里大家无事时的消遣。不知怎地,近百年来竟发展成一大门派,用剑的功夫纵横武林。招式灵活,千变万化。多是读书人融入平时读的诗书。江南剑派内部后来分成三个门派,总有一个宗主。梁胧明便是最年轻的步月门的门主,其他两派的门主皆是他的师伯。然而江南剑派的心从来不是安放于江湖,在国家大事上多些,因而做官的人也要多些。
      “书剑在手逍遥游,赤子乘龙终入海。”这一句便是体现他们政治抱负的核心族训。
      伍连逵此人身居岭南,几乎是不问世事的,乐得逍遥自在。伍连逵挥挥扇子,摇头笑道:“胧明不必担心。天下太平的,能出什么大事?”
      梁胧明饮了一杯酒,说:“近来是非多,伍兄还是跟地方官员少来往的好。”
      伍连逵一笑,道:“你们族里从来未曾和朝廷断过关系,就不怕有一天也是惹祸上身?”梁胧明身上一冷,又喝了杯酒,说:“那怎么会…”本来他想说,江南剑派的根基稳,莫说历代皇帝从未动过念头,就是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见人多眼杂,转口道:“族人一向仰慕忠臣良将,做官也以那些人为榜样。这般忠贤,朝廷只会重用。何况,族人一向绝无二心。”
      伍连逵又说:“江南地方富庶,历来聪明人只会守着好日子过,哪有四处折腾的道理……”
      毓儿道:“舅舅,人快来齐了,谢庄主要起来说话了,我们快别说话了。”伍连逵当下噤声,心下一阵紧张,还好刚才毓儿出言阻止,不然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梁胧明转过身,这才仔细瞧了一下毓儿。见她虽然蒙着面,还可见身材窈窕,气质端庄。那一双眸子显示的才是真性情,出奇的安定冷静,甚至是清冷。那为什么蒙着面呢?梁胧明心下生疑,但转念一想,向一个女子问不该问的问题,肆意揣度,似乎不是君子所为。便转过头,看着谢仰客那一边。

      人入座七八后,谢仰客站起身来,全场渐渐安静。
      “诸位,适逢盛会,天下英雄齐聚谢家庄,令敝处蓬荜生辉。离盛会还有数日,请诸位在小地安住几日,招待不周之处请见谅!今晚的宴席全由五色阁准备,水阁主要我请大家吃好喝好。”
      ‘独行猛虎’周豹抱拳,说:“周豹在此谢过了,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一坛酒咕咚下肚。全场又响起一阵捧场的掌声。
      并不是所有人都领情。
      这时角落里一个怪声说道:“水红颜怎么不来?莫不是…啊哈哈哈”他的话没有说全,可听的人都明白他这时骂水红颜,打水红颜的脸!
      说话的人一身黑衣,乱发披散,脸上脏脏的,如黑夜中的鬼魅般隐在角落里。他故意说得大声,好像怕别人不能注意到他。和他同桌的几个人同样被黑衣裹得严实,发出咯吱咯吱的怪笑声。
      在场的江湖人士纷纷猜测,这群臭虫怎么会来到这里?鬼医王难道也要争夺武林盟主的位子?真是荒唐可笑,江湖中人怎么会服他?
      除了那几个黑衣人不识趣,其他人都沉默着不言语。
      因为五色阁的人来了。
      很快,那几个黑衣人也笑不出了,他们被十几个穿粉红色花衣的妙龄少女用白练缠住了,就像被蜘蛛丝缠住的猎物。
      黑衣人大骂道:“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我要让你们这些臭娘们的脸一个个腐烂成丑八怪!”
      这时,一把女声吟吟笑起,引着十几个宫娥模样的女子慢慢走来,她们手上端着水晶盘装的各色佳肴,香气四溢,引得众人不知该看她们还是看色香味俱全的菜品。
      ‘啪’的一声,黑衣怪物脸上火辣辣地被打了一巴掌。场上有人哎呦一声,仿佛也受了那一掌,却不感觉疼,反而想挨那姑娘雪白巴掌下的一掌。最难消受美人恩!
      “这一巴掌打你对阁主不敬。”女子轻启樱桃小嘴,说出的话也像蜜似的,眼神却那样刻毒。女子眼一横,说:“看你们这丑陋样,加上像臭虫一样臭的口气,应该是鬼遗派的人吧。”女子依然在笑,眼睛却不看他们。
      黑衣怪物干笑了几声,像是喉咙里塞了东西。“不错,我就是鬼遗派大弟子毛蒿,识相的放开!不然…”
      毛蒿话未说完,女子转而大笑,身边的十几个妙龄少女也跟着一块儿笑。女子道:“我倒是谁!我倒是不认得,可是鬼遗派的人什么时候介绍自己人时这么狂妄?看你恐怕是无福消受五色阁名厨的美食了!”
      毛蒿亦是一脸鄙夷,向地上啐了一口,说:“你们五色阁一群青楼艳妓的肮脏物,我们还不屑动口,也只有这一帮帮贪吃贪财的抠脚大汉才喜欢。若不是看在谢庄主份上,前来一趟。等我师父来了,剥了你两层皮都不止!”
      谢仰客一听提到自己,就像着出去看看。虽然鬼遗派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太好,此次又是他们自己作怪,但终归他们在谢家庄做客,袖手旁观恐遭人诟病。但看欧阳蓬和欧阳百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便不做他想,安坐在原位。
      谢佩瑶道:“爹,有人在我们家闹事闹事。”
      欧阳百绯笑道:“狗咬狗,有好戏看呢!打搅人家作甚?”
      ‘啪’的一声,毛蒿脸上又挨了一记。话说打人不打脸,这女子把毛蒿的脸都打光了。毛蒿手脚绑住,但鬼遗派的人下毒未必要用手。
      ‘呸!’,毛蒿吐出一口口水,像一支毒箭射出去,女子轻身一闪而过。后面的人没有那么好运,那口口水打中了端菜队伍里的一个少女。少女啊的一声应声倒地,整张脸立刻变得青紫,昏死过去。缚住毛蒿他们的十几个少女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勒紧了白练。几个鬼遗派的人立即假装大声咳嗽,叫道:“要死了!别勒太紧!”少女们想上前去堵住他们的嘴,左顾右看又不敢上前。
      女子眉头闪过一丝愠色,说:“可惜了一个上好水晶盘!”
      毛蒿的声音由粗哑的男声忽又变成阴毒尖细的女声,说:“我毛蒿全身是毒,莫说是口水,你碰了我也一样逃不了!”
      其中一个黑衣男子放肆大笑道:“乌拉!五色阁的人有什么了不起!”
      女子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双手,颜色正慢慢变黑,血管中好似有黑色的东西在游走。果然是恶心的毒物!女子后退一步,把中毒的手放在身后。微一转身,狠厉道:“我若废了这只手,定要你的双手双脚来还!”
      又一个鬼遗派的人讽刺道:“娘西皮的!你要是没有了手,还敢自称美人吗?男人多半不会多看你一眼了!”女子一使眼神,拉白练的丫鬟们战战兢兢上前封住了他们的穴道。所幸,鬼遗派的人只是毒功了得,论起内外家的武术,功夫不会太高。
      用白练绑住毛蒿的圆脸女子说:“花樱姐,这些人怎么办?”她后退一步,以免沾上毛蒿身上的毒。
      在场的江湖人士一副看耍猴的模样,就是不知道最后是这些妙龄女子耍了鬼遗派,还是鬼遗派的人耍了五色阁的丫鬟。
      花樱略一沉吟,此五个毒物侮辱水阁主在先,若不处置,回去自己要被阁主处罚。但若是惹恼了鬼医王,找上门来,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花樱回过身,扬起腿把毛蒿踢下水,笑说:“把他们扔进池里洗洗嘴,到时候鬼医王也只会感激阁主替他管教徒弟!”
      “是!”话音一落,鬼遗派的人已经被甩入水池。扑通之声惹得在场江湖中人拍掌大笑。“好!姑娘们干得好!”
      “臭虫落水,龙王也不收!”
      那几个鬼遗派的人入水后便不见了。
      “早就从另一处游走了。别管了!”有人叫道。
      花樱接着说:“诸位,请享用五色阁名厨精心准备的菜肴。水阁主请收到五色阁阁花的好汉到芙蓉楼一聚!”花樱头已有些发昏,面上却不表露分毫。
      菜全部上齐后,后面又有十几个穿绿荷衣的少女手执红花鱼贯而入,放到已选定的人面前。花樱这才携众丫鬟离开。
      欧阳父子、谢仰客、梁胧明等人都受到了红花,那些个江湖上没有名气的人便只有悻悻地吃五色阁送来的菜肴。
      毓儿瞧了一眼那红花,道:“原来五色阁的阁花是红妃大丽花。今晚见此大阵仗,五色阁果然是排场大。能用大丽花做阁花,这阁中人的品味应该不俗。”天明拿着手中的红花,傻笑道:“就是一朵普通的红花嘛,毓儿你倒说出那么多道道来了。咦,怪了,场上收到红花的人不多不少近二十个,其中有谢庄主跟欧阳前辈,那倒正常。只是我天明籍籍无名,怎么轮到我了?”
      梁胧明和伍连逵晦暗不明地对视一眼。梁胧明赞道:“想不到毓儿姑娘对花颇有研究,一眼便知其品种。”
      毓儿淡淡地说:“梁世叔过奖了。以前家中多奇花异草,父母亲亦是惜花之人,耳濡目染知道了一些。”
      梁胧明见她不爱言语,多嘴多舌,每次开口必不俗,不禁想其父母家教极好。若不是蒙面使人无端揣测,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料想也是一个可爱的女子。
      “伍兄,毓儿姑娘家在何方呀?不曾听你说过还有这么一个外甥女。”
      伍连逵淡淡一笑,说:“我这位外甥女自小生活在长安,姐姐出嫁后不曾回来过,自然少向人提起。”
      伍连逵想了一想又说:“胧明,我跟天明就不去芙蓉楼了。”梁胧明一愣,诧异地说:“伍兄,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当年你我同游扬州,画舫酒楼处处景致,哪样你不是流连忘返?据传五色阁也做古玩名画的生意,想是真品不少,你当真不去看一看?”
      伍连逵略一迟疑,还是说:“不去不去。”
      梁胧明看着伍连逵,笑道:“伍兄莫不是忌讳五色阁亦正亦邪的名声?其实伍兄何必拘泥于此,五色阁自有他的好处,不去一遭岂不可惜?”
      梁胧明见伍连逵仍不为所动,便凑前去,小声说:“其实,宋宗主和师叔师伯他们早就去了芙蓉楼!你还顾虑什么?”
      伍连逵眼睛一闪,还是摇头。梁胧明没好气地说道:“枉你自称‘名扇伍公子’,一点气度都没有。那里可有题了字画的玉扇。”伍连逵心一跳,扇子上面的字画可是他的心头好。“可是毓儿一人留在这里恐不方便。”伍连逵说。
      毓儿立即接口道:“舅舅和天明不必担心,我早些回去便是。”又对天明叮嘱说:“天明,到了那里可不能胡闹,只管吃你的喝你的,不要多言!记得了?”
      天明点头,无奈道:“小姐,我是你的贴身护卫呀,你怎么把我当成…孩子!”毓儿笑道:“那是因为天明你每次说话都太快,还不想想再说。”
      天明这时好奇心起,想去看看传说中的蓬莱仙境,此刻虽然知道自己的职责,但谢家庄门禁森严,便放心和伍连逵一同前去。
      收到大丽花时,在座许多人已按捺不住先走了。到伍连逵三人离开时,收到花的人几乎都走了。
      毓儿看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食欲全无,几乎未动一筷子。这芷荷院热热闹闹的,不远处的芙蓉楼更是七彩花灯闪烁耀眼。毓儿起身到池边,从袖中拿出紫寒玉。紫寒玉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更是不加掩饰地发着幽微的紫光,像天上的星星。
      正要起身回住处时,一个丫鬟上前说:“姑娘,我家小姐有请。”席座中央的谢佩瑶正向她招手,那桌只剩下她一个人。
      谢佩瑶请毓儿坐下,倒了一杯酒给她。“我见你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两个人热闹些。不介意吧?”谢佩瑶说。
      “无妨。”
      谢佩瑶喝了一口酒,立即辣得张不开嘴。“辣死了!难怪我爹不让我喝酒。”谢佩瑶呼扇着风往嘴里去。毓儿勺了一碗汤给她,说:“这酒太烈,你可能喝不惯。喝口汤好受些。”谢佩瑶大口喝完汤,放下汤碗,看着毓儿说:“好受多了。你喝过这酒?”毓儿一口饮下一杯酒说:“这酒叫太白酿,长安的御酒坊酿的最香醇。”
      谢佩瑶点点头,顺手夹了颗水晶丸子,吃后赞不绝口,说:“五色阁果然名不虚传。那天他们向爹爹索要宾客名单时我还奇怪呢。你看那桌全是江南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清炖狮子头。还有那一片坐着的全是关外人,端上去的都是烤鸭、羊肉汤、回锅肉之类的菜。”毓儿静静地听她如数家珍,抿了口酒。
      谢佩瑶顺口一问:“岭南名菜有什么呀?”毓儿一愣,顿了顿,摇头说不知道。谢佩瑶问道:“你不是岭南人呀?”毓儿说:“长安人。”
      谢佩瑶点点头,看她戴着个面纱怪别扭的。“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又是个有话直说的直性子,我问你一件事情可别生气。”毓儿说:“你只管说。”
      “你为什么要戴着个面纱?是怕在江湖上行走,姑娘家不方便吗?若是如此,日后我行走江湖也要这么做。”谢佩瑶说,眼中闪烁着对梦幻江湖的向往。
      毓儿看着谢佩瑶说:“我本不是江湖中人,此次陪舅舅出行仅当交游。江湖之事与我无关。”
      谢佩瑶忙拉着毓儿说:“我只是觉得新奇。江湖上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奇。就是我爹不让我出去。”又笑眯眯地说:“不如我们结义金兰?”
      毓儿一愣道:“什么?”谢佩瑶笑道:“听那些豪情义气的故事,大侠的身边总少不了知己好友。”
      毓儿道:“如何义结金兰?”
      谢佩瑶便拉起她的手,击了三掌,欢喜道:“这便是义结金兰了。哈哈,我谢佩瑶从此也是有异姓姐妹的人了。哼!看欧阳百绯那个臭小子还敢嘲笑我没有出过门,交过朋友!”
      毓儿见谢佩瑶爽朗大气,便开诚布公地说:“我戴面纱原非本意。只是…”
      谢佩瑶拍掌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爹常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现在不知你的面,知心就好了。对吧?对着呢。”
      (3)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谢家庄的芙蓉楼正是仿造杭州楼外楼而建,高五层,雕梁画栋。是谢家庄最高、视野最开阔的建筑。巧的是从芙蓉楼眺望正好看见谢家庄外一个碧绿的湖。此刻从外面看,芙蓉楼外挂满了七彩的灯笼,灯笼里的蜡烛不算明亮,汇齐在一起却足以把整个院子照亮。窗户上映出摇动的人影,鼓箫乐声如氤氲的香气般飘出窗外,如仙乐般招引着凡尘众人。
      芷荷院的宴席已经撤了大半。空阔的亭子里响着大汉喝酒划拳的声音。
      毓儿和谢佩瑶早早离开了宴席,在荷花池边散步。
      “谢家庄环境清幽,佩瑶你住在这里一定很惬意。”
      谢佩瑶说:“那是自然的。只是爹今年来不大在外面走动,我也就没有机会到江湖上游历,总是很闷的。我和你年龄相仿,怕你觉得在这里烦闷,我们俩也好做个伴。”
      “不妨碍的,在人少的地方生活,我是习惯的。”
      谢佩瑶睁着原如青杏的双眼,问道:“这可奇了。长安不热闹么?莫非毓儿从小足不出户?”
      说到长安,毓儿脑海里依然能够勾勒出大概图景。天下没有哪个地方,会像长安那样让她熟悉。站在全城最高的地方俯瞰整个长安城,眺望远方,身边有人会告诉她东边是什么地方,西边又是什么地方。还有长安的灯节。长安的花灯不同别处的一样。长着奇怪胡子和蓝眼睛的胡人带来的灯是透明的,发出蓝色的幽光。一队队胡人跳着胡旋舞,捧着透明的灯到她身边,那天是她的生辰,她不会忘记那天的灯海…
      “长安是年少时的故乡,如今我住在别处,不大爱在外面走动。”毓儿说。
      谢佩瑶以为毓儿所说的地方是岭南,岭南本就有天然屏障与世隔绝。转念一想,她连岭南有哪些名菜都说不出口,若她住在那里实在说不过去。
      正又想问时,亭子里传来杯盘碗盏倒地破碎的声音。只见十几个大汉连续掀翻了周围的桌椅,晃着身子往外走。
      谢佩瑶生怕他们闹事,对毓儿说:“过去看看!”
      那十几个人虽然喝醉了,走起来晃晃悠悠的。因生得虎背熊腰,跨起步来一步当三步使。为首的大汉揪着一个家丁,让他带路。矮小的家丁被他揪在手里,像只淋了雨的小鸡般瑟瑟发抖。
      那十几个大汉来到芙蓉楼,粗声大气地吼道:“关东十三熊在此!”
      庭院里的十几个穿粉红衣服的少女以为他们喝醉了闹事,皆吃吃地笑起来。“还是咱们五色阁的酒醉人,瞧他们的傻样!”
      一个身材高挑些,长相秀气的女子上前劝道:“大爷们快别闹了,芷荷院里好酒好菜伺候着,快快回去享受吧!”
      关东十三雄里的大哥,关大天用铁臂把说话的女子箍在怀里,关东十二雄一脸浪荡地笑着。“大哥,把她们都带回去!”
      关大天在女子脸上咬了一口,女子惊叫一声,少女们看得气愤难当,想要杀将上去。“那你们十几个小女子陪大爷们回去!不然今儿个…今儿个就闹了!哈哈!”“对!就闹了!”
      粉衣女子气得脸发红,泪珠扑簌扑簌往下掉。“珠兰姐,教训教训这群下流胚子!”后面的小姑娘们喊道。
      珠兰顺手擦干眼泪,镇定地说:“花樱姐身体抱恙,没法子过来处理这些杂事。可不能惊动了阁主和大宫主她们,败了里面贵客的雅兴就不好了。”
      关大天酒劲一上来,大喊道:“滚你娘的狗屁贵客!格老子的!和尚摸得,道士摸不得?我他妈就不信!”说着关东十三雄挺身上前又要轻薄这帮女孩子。
      珠兰忍着气,和声说:“请各位回去罢!再要叨扰,莫怪我们姐妹无礼了!”
      “小娘子,怎么个无礼法?给哥哥们瞧瞧…”
      “珠兰姐,我们虽然是五色阁最微不足道的丫鬟,可也不能被人这么欺负了!”珠兰瞧了瞧那十三个大汉,说是十三雄,看是狗熊才对。个个虎背熊腰的,白天里也没人分辨得清。当下心一横,喊道:“姐妹们快摆天仙阵!”
      后面的十几个少女登时飞起,如十几只粉蝶般聚在一起,忽又散开,极快速地杀到关东十三雄面前。关东十三雄一看,趁着酒劲来了兴致。“就和这帮小女子玩耍玩耍…”
      等谢佩瑶和毓儿赶到,,他们已经打起来了。这么大动静引来了更多人围观。
      关东十三雄的绝招便是‘十三罗汉’,十三人叠成一面墙,任天仙也攻不破。当十几个姑娘跳过去时,十三个大汉伸出粗壮的手臂,把姑娘们拎起来摔在地上。十几个天仙登时被十三个罗汉打散在地。较弱的身躯碰在地上,个个疼得龇牙咧嘴。
      谢佩瑶刚想上去阻止关东十三雄继续闹事,只听芙蓉楼里乐声不停,外面的夜空中却响起来一声狠厉的琴声,仿佛要割破黑夜的喉咙。
      两名白衣女子从楼上飞身下来,一人扯着一股白练的两端,一个降落在地面上,一个降落在高高的灯台上。这时楼上一位身穿茜红色衣裙的女子顺着那条白练轻身滑下,停在白练的中央。
      “参见大宫主!”地上的丫鬟们纷纷站起来,忍着疼痛,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关东十三雄见来了一位更美貌的女子,她又抱着一把琴,便调笑道:“小女子莫不是要跟大爷们弹琴来了?”这名女子是五色阁阁主水红颜的大弟子戴星竹,也就是那群丫鬟口中的大宫主。五色阁下至丫鬟皆是千姿百态的好容貌,娇艳无比的花儿,戴星竹便是其中美人中的美人。那双妩媚的丹凤眼与水红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区别只在于,水红颜喜用霸道的金色饰以重彩,戴星竹却保持双眼天然的模样,保持天然的冷淡和凌厉神色。
      戴星竹的那把琴通体漆黑,只有压抑的黑色,在黑夜中与浓墨般的夜色融为一体。戴星竹人称‘绿绮罗刹’,一把古琴从不做娱乐之用。每每与人过招,人们才有机会听到她的琴音。只是那琴音一登场,必是魔音,绞得人五脏六腑难受。
      戴星竹正眼没瞧底下的人,冷冷说了句:“花樱就交出你们这帮废物!”戴星竹摆好琴,一提内劲,长长的银指甲勾动琴弦,琴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犹如地府的鬼音。这噪音发挥了大威力,把关东十三雄震得倒在地上,在场中人纷纷用内力憋着气,才能不被琴音伤到五脏六腑。毓儿没有内功,只能掩住耳朵,却仍能听见耳中尖利刮耳的声音。“毓儿,快退远些,不要被她的琴声伤到了。”谢佩瑶关心道。
      “一弦土为宫,君临四季。”戴星竹念一句口诀,这一招使的便是‘金童点头’。关东十三雄的罗汉墙再牢固,也挡不住天宫金童的铜头铁臂。关东十三雄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个个龇牙咧嘴,口鼻不断渗出殷红的鲜血,骂人的难听的话也张不开口骂了。丫鬟们本想拍掌叫好,但见戴星竹威严地站在那里,便只有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心里暗自欢乐。
      琴声到此停止了。谢佩瑶昏沉沉地说:“她的琴声也太厉害了,从未见过这么优美的琴音也可以伤人。”
      毓儿更不好受,听了她的琴音腹内像翻江倒海过不得安宁,耳朵里一直响着嗡嗡的声音。
      “她的琴七根弦太粗了,发出的声音才那么难听。瑶琴有七不弹,她一心追求武功威力,恐怕从没有在乎过弹琴的忌讳。”
      毓儿所说的七不弹,分别是衣冠不整不弹、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遇知音不弹、不焚香不弹、不净身不弹。弹琴者若无空明、谦恭、纯净之心,是无法通过琴声与天地万物交流的。
      谢佩瑶没有仔细听毓儿关于琴的一段话,只是担心地说:“她只用了一成功力,就把那些人打成重伤。如果她再加深功力,我怕你受到波及。还是回去罢。”
      就在这时,只听场上一阵冷笑,说:“五色阁专搞蝇营狗苟之事,里面的人便是连三教九流都不如。这等江湖败类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吗?”说话的是一个中年道士,相貌堂堂,一身灰色道袍,手执拂尘,清肃简朴,不怒自威。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弟子。
      戴星竹凤眼一斜瞧见是个道士,不用放在心上,便道:“五色阁的事情轮不到你管。”
      道人身后走上一个穿青袍的道士,白面三角眼,高高瘦瘦。他喝到:“这位是拂尘教的掌门无尘真人。你竟敢对师父这么无礼!”说话的这个是青云道人。
      人群中有人议论纷纷。“咦,怎么没听说过这个门派?”
      “哦,你说他们呀。他们和五色阁一样,近年来声名鹊起,为各地百姓除暴安良,各地百姓很拥戴他们!”
      “看他们说话冷冰冰,凶巴巴的,不太让人喜欢呀!”
      “哎,那是宝相庄严…”
      无尘真人一挥拂尘,正色道:“山西大旱,你们却在这大鱼大肉、歌舞升平。贫道想关东十三雄也是因此教训你们。我等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戴星竹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真人!山西大旱,你不去赈灾来这凑什么热闹?”
      青云道人昂然道:“山西拂尘教弟子已在筹划赈灾之事。我等起来此次盛会,一方面也是为了此事。来洛阳的路上更是发动当地百姓,支援山西。”
      戴星竹目光凌厉,笑道:“这可奇了,你说出来做什么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做了好事?”戴星竹不欲多言,转而喝道:“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青云道人喝道:“打完人就想走,给我下来!”
      戴星竹也不跟他啰嗦,架起琴开始运功。无尘真人说:“青云,你便用真定第一式教训她。”无尘真人的‘真定五式’早在江湖成名,青云道人身为他的大弟子才习得第一式。
      “七弦主少商,刚以应柔。”戴星竹念道。这一句口诀便是‘龙翔凤鸣’的诀窍。
      青云道人不动声色,横扫拂尘,使出一招‘拭定昆仑’,把琴音化解了。只见龙沉沼泽,凤凰哀鸣,戴星竹的手被一股强劲震得生疼,她和琴一同坠下白练。
      这时,只见楼上忽又跃下小白龙般玲珑的身影,蛟龙出水般灵动,一把接住戴星竹和那把黑色的琴。
      戴星竹向来人嫣然一笑,眼神顾盼生辉:“容晏,用一曲《曼殊沙华》,让这个臭道士下地狱!”
      “参见二宫主!”站在一旁的众丫鬟齐声道。这些丫鬟们更开心了,可以看见容晏大显身手。她们把容晏当天上的神一样崇拜,但她们是不怕他的,他不像戴星竹把她们当奴隶使唤。
      容晏是水红颜的二弟子,不使刀,不用剑,凭着一管玉箫名满江湖。箫声一出,一招‘凤凰台上忆吹箫’令敌手毙命。只见他一身浅白长衫,高鼻深目,目光淡漠而冷静,负手而立,在七彩灯下俨然一个翩翩佳公子。他从袖中拿出一管玉箫,开始与师姐戴星竹琴箫合奏,一开始是婉转缠绵的动人曲调,突然急转直下,刚才的噪音似放大了几倍。彼岸花绽放,如临天地飞沙,地昏天暗的地狱。
      只可惜,他们的武功虽精湛,在无尘真人面前却不算是上乘。无尘真人一个翻越,斜劈出一招‘青龙越顶’,犹见一条青龙搅乱一阵噪音,二人被震倒在地。
      “无尘真人你可手下留情!”一声娇语自楼上飘出,如仙乐般悦耳动听。
      只听见声音,却不见人。底下众人抬头往上瞧,飞出四个素衣女子稳稳落地。四名女子飞出四条绯红色的手绢,在众人面前,身穿一袭玫瑰色红袍的五色阁阁主水红颜踏着红娟而来,蜻蜓点水,也不落地,轻轻地站在早已铺好的鲜花地毯上。没有人知道她多少岁。她天生带有的美的气势让别人无法不看她。
      水红颜朱唇轻启,嫣然一笑,这一笑令躁动的人群更加躁动,不知令多少颗寂寞难耐的心心神荡漾。“真人为何不说话?”
      “有何可说?”无尘真人正色道。
      水红颜指着容晏和戴星竹,说:“你打了我的徒弟,在此滋事,不该说句话么?”
      无尘真人昂然道:“今晚便做比武场。若水阁主输了,便带着五色阁离开此次盛会,若贫道输了,同样离开这里。”
      水红颜哂笑一声,说:“哦?不知五色阁哪里得罪了真人?”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把破锣般的声音说:“目中无人算不算?”这个人一袭黑衣,衣帽重重地盖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避开,让出一条道。
      “这个是谁?好想其他人挺怕他的。”“他就是鬼遗派的鬼医王。谁敢轻易靠近他呀!”
      水红颜又是一笑,说:“鬼医王,此话怎讲?”
      鬼医王赤足一蹬,指着鼻青脸肿的毛蒿说:“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徒儿到你宴席上讨吃喝,你的手下人却把他们扔进池里。我可不管,谁打的叫她出来,我让她给我喂蜈蚣。”
      在场人一听纷纷作呕。鬼遗派专养毒物,毒花毒草应有尽有。鬼医王身后走出一名身穿红衣红裙的娇滴滴的小姑娘,她笑着说:“师父,五色阁水灵灵的大姑娘被蜈蚣咬了多可惜呀!”这女孩一身红衣红鞋,手上还拿着个鞭子。女孩灵动得像只小鹿。鬼遗派的人阴阳怪气,全派上下无一例外穿阴沉沉的黑色,怎么这个姑娘倒是例外?
      鬼医王宠爱地看着她说:“师父先把它们打下来,孔雀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更令人瘆的慌了,鬼医王竟然笑了。这是黑夜里泛起寒冷的事情。
      水红颜看着面前的无尘真人和鬼医王,心下思忖。一个有‘真定五式’,一个会使毒功。“我的凌波掌与真定五式都是阴柔的功夫,真定五式外柔内刚,凌波掌亦是。两人功力不相上下。加上鬼医王的毒功,实在不妙。”
      众人正紧盯着场上的对峙,又是一场好戏开场。芙蓉楼朱门大开,从里面走出几个朗声大笑之人。水红颜见那几个人出来,娇笑道:“宋宗主、谢庄主、欧阳老英雄,大家来评评理,两个大男人和我一个小女子对峙,可有理?”
      她口中的宋宗主便是江南剑派的宗主宋一道,已近花甲之年,仍然精神矍铄,威风不减当年。江南剑派系出同门,同中求异,分化出三个小宗。步月剑派,门主便是‘步月公子’梁胧明。步月剑法如青云踏月,追求飘渺的意境,及富有美感的招式,擅长从山水画中寻找灵感。往往过犹不及,华而不实。千秋剑派是最正宗的一宗,一直秉承实用原则,不在招式上花心思,重实战,剑指实处,配以拳脚功夫。门主就是宋一道。天香剑派,门主莫辞夕,年富力强,为改变太过阴柔的天香剑法,学习武当的两仪剑法,想从道家的武学中寻找突破口。这一次盛会,莫辞夕没有来。
      宋一道负手上前,抱拳笑道:“各位武林同道,宋一道有礼了!不知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人群中又有了议论。“难怪在宴席上没有看见宋宗主,原来是早就到了这里。”“宋宗主都出来了,看无尘真人能怎么办。”
      无尘真人走向前,向宋一道抱拳回礼,说:“宋宗主,本教以拯救黎民百姓为己任,看不得此种奢靡恶行。”
      欧阳蓬大笑,一拍吃得浑圆的肚皮说:“我们在里面吃肉喝酒,听曲看舞,这就叫奢靡了?岂不是全天下人都奢靡了。”
      欧阳百绯手执一壶酒,大笑说:“莫非无尘前辈也想喝一口?请进请进!”
      无尘真人立在一旁,脸上仍然不动声色。鬼医王说:“我就是来要说法的。鬼遗派比不得你们名门正派,可也不是随意让人欺辱的!”
      宋一道一语定乾坤,说:“你们真的想把比武提前?若是不守规矩,我看拂尘教和鬼遗派也不用参加此次盛会了!”
      谢仰客圆融道:“事情本是这样的。今晚鬼遗派的大弟子出言侮辱水阁主在先,被五色阁的丫鬟教训了。此事大家都看见了。而刚才的事情,小女也跟我说了,是关东十三雄醉酒闹事,无尘真人也不要太较真了。水阁主好客,芙蓉楼里皆是欢聚宴饮,没有奢靡一说。若是如你所说,老夫该带头没脸了!”
      无尘真人见江湖上有威望的人都在此坐镇,真较劲恐怕要吃亏。于是说:“贫道也是为了江湖大义着想。先走一步,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无尘真人和他的弟子离开了芙蓉楼,鬼遗派的人见无话可说便也离开了。
      毓儿回到房间后,细细思索今晚发生的事。刚才出来解围的都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天明初出茅庐,舅舅就算是岭南名门,在江湖上的地位明显不能和欧阳蓬他们比较,跟五色阁也没有交情。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这些江湖人一出现什么都乱哄哄的,她只想快些回去,或者快些见到镇南将军刘礼。
      ‘哐当’一声,天明从门外摔进来,脸红通通的,显然喝个烂醉回来。
      毓儿吓了一跳,走过去扶起天明,问道:“天明,舅舅呢?怎的先回来了?”
      天明望着烛台上闪烁的烛光,又望着毓儿,格格笑个不停,像被人点中了笑穴。
      “天明。”毓儿又叫了一声。
      天明突然站起来大喊:“五色阁的姑娘真水灵…今晚快活死了,喝了一晚上的酒。”突然又坐下,头趴在桌子上大笑大闹。毓儿给他倒了杯醒酒茶,他一把拿起茶壶喝个精光。
      “舅爷,舅爷在看画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画…”
      毓儿打了一盆水,用手绢沾点水给天明洗脸。他已经昏睡过去了,发出沉重的鼾声。毓儿把天明拖到床上,掖好被子。天明熟睡的时候像个孩子,实际上他也是个没长大的人。

      (4)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芙蓉楼里歌舞乐曲声又恢复了里面的人喝酒聊天,看异族舞蹈。他们怀里抱的无论是叫‘含笑’还是‘合欢’的歌舞伎,都可以带走。她们是五色阁从小培养长大的,跟丫鬟们不同,不用劳累,终究是落花流水的命。
      容晏房里的热闹不亚于楼下。几个丫鬟模仿者楼下的歌舞伎跳舞,扭动腰肢的样子甚是可人。容晏斜躺在方桌上,脸上挂着潇洒不羁的笑容,几个丫鬟来回往他嘴里斟酒。
      “公子,刚才的情况甚是惊险,可你还是那么镇定。”花樱中了毛蒿的毒,躺在床上养伤,轻声如此说道,语气中满含赞赏。
      “花樱你好生歇着吧。”容晏道。“你是为五色阁受的伤,阁主定不会亏待你。”
      “听到公子的抚慰之言,花樱受什么伤都不打紧了。”
      丫鬟们附和道:“就是,公子一言,春风化雨。”
      她们每人手中手捧一只碗,容晏往里边扔花生。花生每一次落盘发出的叮当声响都能引得满堂笑。
      这不能怪这群姑娘们不够矜持。
      容晏生得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眼光浮露,又是五色阁第一‘惜花人’,对女孩们怜惜照顾,故人缘极好。
      “照顾照顾你们的花樱姐姐罢。”容晏闭着眼道。
      这几个丫鬟都还小,花樱无父无母,心思却细腻,极能体贴关怀这些丫鬟,因而这些丫鬟都比花樱当做自家大姐姐。几个丫鬟说着便跳上床和花樱调笑玩闹。
      过了一会儿,房内叽叽喳喳的玩闹声被破门而入的声响弄得戛然而止。一个小丫鬟细声惊恐地叫道:“大宫主!”
      戴星竹一把推门进来,威严地立在那里。丫鬟们一下子作鸟雀散,纷纷蹦下床来,刚受了伤的花樱也赶忙穿好鞋,垂首站在戴星竹面前。
      “大宫主!花樱见过大宫主。容公子…有事叫奴婢们来这里,我们这就退下。”说着,花樱一使眼色,那群小丫鬟便急急地退出门外。
      容晏躺在桌上未起身,胳膊惬意地枕在手下,说:“花樱受伤了,我便让她来这儿休息,外面怪闹腾的,地方窄,丫鬟们睡的地方又挤。现下快回去罢,好生养着。”
      戴星竹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一个丫鬟倒挺金贵,难为容晏你挂心。”
      容晏不理睬她,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似乎比昨晚的亮。”
      花樱听到戴星竹说的话心里一阵恶寒,不敢多言,领着丫鬟们出去了。
      楼梯上,马兰向她小声嘀咕道:“容公子但凡待我们好点,她便要争风吃醋!哪见过这样的主子!”
      花樱立即挥手,暗示她不可再说。
      戴星竹走到容晏面前,容晏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他立即憋着鼻子,玩笑着说:“师姐,这是什么香?这味道我可闻不惯,别怪我别过头去。”
      戴星竹掰过容晏的头,说:“那我下次换别的味道,你可别再别过头去。”
      容晏一跃下桌子,径直横躺在桌子上,慵懒地笑道:“师姐你喜欢便好,外人阻拦不了你的喜好。”又说道:“很晚了,师姐快些回去罢,不定师父又有什么事情嘱咐。”
      “你这是下逐客令?”戴星竹顺势躺在容晏身边。
      容晏笑道:“大师姐来去自如,只是怕师父有事找你不着。”
      戴星竹嗔道:“既然知道五色阁事务繁多,你也不知道分担一点?”
      容晏辩解道:“从何说起?古玩字画的生意不是我在负责么?”说起古玩字画的生意,戴星竹微怒道:“古玩字画全是高价进,最后白白送给了别人,阁里早晚得折腾光。”
      容晏淡淡道:“大师姐倒不必在意这些,价钱方面我是有分寸的,丁宁那项江河盐运的生意是巨大的一项进账。况且,那些花费是师父交代下来必然要花出去的,许久以前便是那样。如果不那样,五色阁怎来的顺风顺水?”
      容晏说的戴星竹全是明白的,只是替水红颜掌管五色阁的银钱支出,每天海里来海里去的,心中难免有些不平。外人全拿五色阁当钱庄了,好似那银钱大风刮来的。
      戴星竹转过身去,手肘子微微一捶容晏,嗔道:“为什么总叫我大师姐?”
      “你先拜入师父门下,大师姐就是大师姐。”容晏又笑道:“大师姐,你还是保持一贯的威严罢,小妹妹的姿态我才怕呢!”
      “不跟你计较。哎,也不知道丁宁怎么样了。”
      容晏说:“怕是到了海宁。”他脑海中幻想出丁宁站在三层高的总船上,领着一群为了掩人耳目启用的渔船,驶过江河湖海,到偏远些的岭南及岭南以西的地方。
      戴星竹想起小时候的事,一时感慨道:“我们三人都是孤儿,师父待我们视如己出,过得也不必平常人家的子女差。你说我们会一直这么好吗?”
      容晏闭着眼睛,答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师姐认为是好的便是好的,不好的便是不好的。”
      戴星竹觉得近来容晏似乎变了个样,以前还是爱姐姐妹妹黏糊着的,自从跟了伽蓝寺的和尚学佛法,说起话来云里雾里的,让她看不透。便愠怒道:“我不要听你这和尚念经!三句两句话不好好说,偏整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容晏仍闭着眼睛,微微一笑,说:“师姐,虽然你外表强势,内心却渴望有一个家,有一个疼爱你的相公,或许还要有几个儿女绕膝。对你来说那便是好的。对吧?师父如此疼爱你,为你择的夫婿必是人中龙凤。”
      戴星竹一愣,心下一动,温热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果然是没有看错他,她心中所想全被他说出来了!
      戴星竹侧过身去,发现容晏早就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师父让我们一个练琴,一个奏箫,让我们琴箫合奏,难道我们不是天作之合吗?那些肤浅的小丫头们只看见了他美好的皮相,俊逸的身姿,他真正的好处她们怎知呢?”戴星竹自以为是地想着。
      望着容晏温润的侧颜,戴星竹就要吻下去,容晏似乎有所感觉,翻过身一跃而起着地。戴星竹也不回避,定定地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师姐,你才不敢越轨?如若如此,我便和你一起离开师父,离开五色阁。”
      容晏淡淡道:“我容晏何曾管他人的看法?师姐一向清楚,非我所愿,就算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做违心的事情。如若出自真心要做的事情,便是有千军万马阻拦,我也不害怕。”
      言下之意,就是于她无意。
      戴星竹身子一颤,拽着被角,万分失落道:“为何你连那些小丫鬟都可以怜惜,对我却是万分残忍?”
      容晏叹了口气,答道:“那些丫鬟身世与我们一般可怜,就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罢。师姐大可不必总对她们横眉冷对,也可多些真心相待的朋友。”
      “朋友!”戴星竹气出眼泪来,咬牙切齿地吼道:“我在你的心里算什么?你难道从来不知道我对你的情意?你是我的,决不让别的人得到你。”
      容晏长吁一口气,这时的戴星竹令他感到陌生。戴星竹于他,跟师父水红颜、师弟丁宁同样重要,都算是身边的至亲。这一点无法改变。
      在戴星竹眼中,他永远该是那个爱调笑、爱与她亲近的人。于他而言,戴星竹永远也只能是霸道、有气势的师姐了。可惜戴星竹过于执拗偏激,从来不肯接受现实。
      容晏面对着戴星竹,认真地说:“师姐,这大概会是我们最坦诚相待的一次了。等你冷静下来,再说罢。”容晏终不忍说出伤害师姐的话。他知道戴星竹在小的时候被人遗弃,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若是别人对她有一丝的好,便会紧紧抓住。
      戴星竹仍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死心地问道:“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很多人梦寐以求的金钱地位,我们名利双收!可我却觉得,你们离我越来越远了,你和丁宁都一样,甚至还有师父!”
      金钱、地位,于容晏来说都是都是无关紧要的。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复仇。吊诡的是,仇人死了。哈!这算大仇得报吗?这也在他心里产生了悒郁的情绪,就好像他为之努力,苛待自己的目标,最终全都毫无意义。与金钱、地位相比,人更加重要。然而人也同善变的万物一般,强留不得。师父终有师父的去处,他自己也一样,师姐如此,丁宁也如此。
      容晏深吸一口气,“师姐,莫再伤心。月色正好,今晚我便在外面了。”容晏说完,从窗子跳下去,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天上明亮的月光一瞬间被云朵遮住了身影,忽而又从云层钻出来,像是与地上的人捉迷藏。其实是云在动吧,月不曾动。只是人都习惯当成是月动了。容晏躺在树上,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月亮。这样重复无聊的事情是他无仇可报之后常做的事情。盯着一样东西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正像他对未来的一片空白。
      人总是该找到值得为之一生奋斗的事情,沉浸其中乐此不疲的。可是他就是无所事事,万物在他眼中都呈现出寂寥之感。
      容晏曾非常羡慕锦官镇的一个铸剑人。那个匠人一个人生活,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也没有伙计帮忙打铁。身上时时沾满炉灰,还有浓烈的汗味,脸和身体因常年靠近炽热的炉火显出黄铜的颜色。在有钱有势的人看来,这个铸剑匠过于渺小,因不稳定的生意,生活贫困,因无人照顾,显得孤独。
      可在容晏看来,这个铸剑匠是一个真正快活的人。他日日夜夜在铸剑,不仅仅为了糊口,更把它当做引以为傲的一项手艺。有钱有势并不能代表就是快活的。而在一件事情上付出,并证明自己价值的人,才可以称之为快活。
      在那一年,他十七岁,容晏路过锦官镇,看见了他的铸剑作坊,便要匠人给他打一柄锋利的剑,一把新剑。
      匠人抬眼看了看他,问道:“你拿这把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不过想要一柄剑。”
      “那么你回去吧。我不为无所事事的人铸剑,我的好手艺不浪费在对剑不尊敬的人身上。”
      这几句话,容晏一直记得。
      容晏的父母是镖局的人,押镖路上有人劫镖,他的父母便死在了劫匪的刀下。那趟镖正好是五色阁的。水红颜见他孤苦伶仃便收养了他。后来他学了一身武艺要去报仇,却发现仇家作恶多端,早有人杀死了他。他一直以复仇为己任,而最后这个责任其实很早以前便与他无关了,因为仇家已经死了。处在他那样的处境,便顿时感觉天地茫茫,已迷失其中,心里空落落的,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就说他一直生活的五色阁吧。五色阁在江湖上风生水起,明面上做着古玩字画、保镖运镖的生意,暗里却靠着贩卖私盐积累了大量的财富。用这些财富广交江湖朋友。所有人都看到一个花团锦簇的好模样。背面呢,多少人想算计五色阁都不清楚。
      容晏时常想起在杭州五色阁的后山,他时常一人到那里独自吹奏玉箫。本来只有他一个人,后来不知何处响起了琴声。最初他以为是大师姐戴星竹,水红颜亲自传授她琴功和相应的七弦武学。转念一想又不是。戴星竹的琴音躁动不安,上下起伏很大。而这琴声柔和、幽远,慢慢地由远及近,融入他的箫声,慢慢走进他的心里。自那以后,仿佛同时约好了,只要容晏在那边吹起玉箫,整个山谷便会以琴声应和。他的箫声和那股琴声仿佛心有灵犀,时高时低极有默契。他渴望见到那个琴声的主人。他翻遍了整个山谷,却找不到一丝踪迹。也许是上天赐给他的,可遇不可求。天地之间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把琴声能让他如此心驰神往了。

      戴星竹仍愣在容晏的房里。突然她望着外面的一片黑暗,房间里空无一人。戴星竹凄然一笑。她看见周围好多人指着她笑。戴星竹的母亲早亡,父亲为了还债把她卖到妓院。第一次进那个地方,戴星竹几乎要晕倒了,浓浓的脂粉味扑鼻而来,还有些许酸臭味飘在空中。很多人在笑,男的在笑,女的在笑,一片又一片蔻丹涂成的猩红的嘴唇也在笑。那时戴星竹登时觉得人的笑是世界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她发誓不笑。她那时还小,做了头牌水兰姐的丫鬟。水兰便是她日后的师父水红颜。整个五色阁只有她知道师父的过往。水红颜对她极好,不管她是水兰的时候,还是水红颜的时候。戴星竹把手攥得更紧了,决定忘记今晚受的屈辱。容晏待她比一般女子好,那些人是不能跟她比的,那便足够了,她想。
      “终有一天,我会如愿以偿!”她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名利吗?要财富吗?要美貌吗?她统统都有。要一份天造地设的情爱吗?她又极厌恶戏曲中的痴男怨女,除了情爱一无所有。应该这么说,所有她得不到的她都想要,所有她没有的她都想要,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她没有容晏幸运,从对人世通透这一点来说。
      那晚毓儿在睡梦中听见了一段箫声。睁开眼仔细一听,箫声又消失了。那段箫声似曾相识,时时牵引着她。
      “难道是在长安的花灯节上听到的吗?”梦中的呢喃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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