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泱泱之乔

35、医院

　　虞时乔张着嘴，半天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宋媗贞继续说：“医生我都约好了，就是不太敢一个人去，你…能来吗？”
　　她往厨房看了一眼，虞母正在里面忙碌根本没注意这边，于是答道：“能。”
　　那边的人松了一口气，“好，那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虞时乔挂断电话，拿着手机走进厨房帮忙端菜。
　　“妈，我们下周末学校组织去露营。”
　　虞母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里，“正好我跟你爸要出趟门，你照顾好自己。”
　　“好你放心吧。”她徒手从盘里提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还有，我后天要出去一会儿。”
　　虞父恰巧在此时走进厨房，直奔冰箱准备拿啤酒，女儿的话刚好入耳。他看了眼虞时乔，同时右手四指握住啤酒瓶，说道：“早点回来，再买点鸟食。”
　　“知道了。”

　　消息虽然在学校已经爆开，但安维弈父母对计舒文涉险作弊一事仍旧一无所知，倒是安母听说准儿媳身体不舒服没有去上学，特地买了鲜花来看她。计舒文躺在床上，额头还贴着退烧的药贴。
　　不得不说，计家在作假这方面做得滴水不漏。
　　面对准婆婆的嘘寒问暖，头上贴着退烧贴实际却一点事没有的计舒文无所适从，不停地用眼睛去瞥一旁的安维弈。终于，当安母第三次说到“要注意身体别只顾着学习”的时候他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自己有几句话想和计舒文单独谈谈。
　　安母当然乐得他们两个独处，于是急忙跑到厨房去，说要亲自煲汤给计舒文喝。
　　安维弈坐到她床前，拿出手机点开游戏，一边摁键一边说道：“她一年做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汤你敢喝吗？”
　　“阿姨做的汤一定好喝。”计舒文此刻显然缺失了幽默细胞，她看着盯着屏幕的男生，心里依旧惴惴不安，“维弈，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没什么想说的。”
　　“可你刚才不是说…”
　　“我是听不下去我妈一段话来回来去地重复。”他一看也不看计舒文，“你这病装得也就她信了。”
　　“那我能怎么办，现在流言满天飞，孟曦泽又握着证据不肯给我，我不想出去见人。”
　　安维弈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是在怪孟曦泽了？”
　　“不是，我只是…”
　　安维弈放下手机，“我问了那么多遍，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计舒文攥了攥手，死死咬住嘴唇。
　　他继续问：“你作弊了吗？”
　　“没有。”
　　“你帮助别人作弊了吗？”
　　“没有。”
　　“那你在怕什么呢？”安维弈又拿起手机，游戏音乐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计舒文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维弈，你可以帮我从孟曦泽那里把录像带要过来吗？”
　　“要录像带做什么，你要是想让别人认为你没有作弊，直接找校长发个声明就好了。”
　　“你说得对，我这就让我爸去找校长，校长出面孟曦泽不敢不给的。”
　　“听我说完。”安维弈拉住计舒文的胳膊，“与其让孟曦泽不情不愿地交出录像带，再被套上在董事会滥用职权的罪名，倒不如你自己找找看。”
　　“那岂不是让我自己把事态搞大吗？”
　　游戏界面的左上方突然蹦出一个图标，安维弈滑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计舒文，说：“你想要清白，依靠别人是没有用的，自证清白才对。”
　　计舒文愣了愣，不自觉跟着他念着：“自证清白…”

　　安维弈站在楼梯上，借着错层的遮挡看客厅里和安父聊天的计校长。金丝边框眼睛，名牌手表，着装休闲，谈笑风生。
　　呵，自己女儿出了这样的事，还能在这里稳坐。
　　“爸，计叔叔。”他从楼梯上下来，礼貌地向他们问好，“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直接回家了。”
　　计校长首先站起来回应，“吃了饭再走吧维弈，你计阿姨做了好多菜。”
　　“不了，下次吧，叔叔再见。”
　　安父拿起桌上的茶杯，不悦地摇了摇头。
　　“维…”
　　计校长的话还没出口，安维弈就利索地开门出去，他尴尬地坐下来，继续和安父聊天。

　　走出门，安维弈就掏出手机滑开刚刚蹦出的图标查看消息，是邱蓁妤，约他明天晚上出去。他想了想，定了时间。

　　周末这天，阴雨绵绵。虞时乔和宋媗贞到了医院时，地上已经有了层薄薄的积水。
　　这个季节只有儿科人满为患，虞时乔和宋媗贞所在的大厅里空空荡荡，偶尔只有护士端着一盒又一盒机械器皿从这个屋子出来，再钻进另一个小屋子。
　　这样两个人以这样一个理由独处，气氛不免有些尴尬。宋媗贞刷了会手机，发现手心里出了层冷汗。
　　“虞时乔，你要去露营吗？”
　　“嗯？”被问者显然是在出神。
　　“我说，你要去露营吗？”
　　“去吧，露营应该挺有意思的。”
　　宋媗贞点点头。
　　点完头话题就算结束了，一静下来，又是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气氛。
　　“你是不是需要休息几天，我听说做完那…什么之后要休息的。”虞时乔把问题问了回来。
　　“啊对，我请个假，就不去露营了。”
　　“司宇超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让他知道了？”
　　“已经分手了，就没必要再纠缠了，他心里装的又不是我，告诉他他也不会心疼。”
　　宋媗贞的脸有点白，虞时乔突然发现她瘦了很多。
　　“你害怕吗？”
　　“怕。”宋媗贞张开手掌，“我手心里都是冷汗。”
　　虞时乔心里也怕，但毕竟做手术的不是自己，姑且还能安慰道：“打完麻药应该就不那么痛了吧。”
　　宋媗贞把手缩进袖子里，“应该吧。”
　　头顶的大屏幕跳动，护士再次出来，收走了宋媗贞的就诊条，让她在手术室外的楼道等一会儿。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宋媗贞一开始在楼道里走来走去，后来坐在塑料长椅上，弓着背，双肘放在膝盖上。虞时乔眼神涣散，盯着地上斑驳的光斑出神。几个同样需要等待手术的女人陆陆续续地进来，脸上无一不挂着泪痕，时不时用掩饰不住的惊讶去打量这两个高中生。
　　“其实最开始你是不相信我的吧，凭空出现一个人，还拿捏住了你和安维弈的秘密，以此为基础说要帮你扳倒另一个人，很匪夷所思吧。”
　　虞时乔的视线重新聚焦，没有听清她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我又走神了。”
　　宋媗贞又重复了一遍，侧着头等她的回答，脸上带着很温和的笑容。
　　“信不信有那么重要吗，我不知道你没有害我的念头，你的一颗心全都扑在了别人的身上，整天想着司宇超和计舒文怎么怎么样了，司宇超怎么怎么不高兴了，怎么做能换取大家对你的好评。你太忙了，或许你早就知道你们之间除了问题，你忙只是忙着去忽视你们之间早就不存在的感情。”
　　虞时乔顿了顿，“所以我觉得，你是真的不喜欢计舒文，真的想扳倒她，而不是哪天吃饱了没事干想拉我下水。”
　　宋媗贞笑出来，双手相握，“我有那么可悲吗，不过好像还没被你全说中，我不是不喜欢计舒文，我是嫉妒她，我也嫉妒你，也不光是你们吧，可能所有人我都嫉妒。”
　　虞时乔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问道：“我有什么可嫉妒的？”
　　“至少，你有家。”
　　家。说起家，好像虞时乔从来都没听宋媗贞提过她的父母，看她家的样子应该也是在自己住。
　　“你这次来医院，有告诉父母吗？”
　　宋媗贞伸了个懒腰，“他们都忙着组建新的家庭，每月每人给我点生活费，至于我是死是活，是拿那些钱去抽烟喝酒还是买复习资料，他们才懒得管。”
　　“下一个，宋媗贞。”护士从门口探出头，向楼道喊名字。
　　宋媗贞站起身，深深做了几个吐纳。
　　虞时乔拉住她的胳膊问：“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我很坚强的。”
　　虞时乔没见过她这样笑，笑得一点都不甜，反而特别苦。
　　像妈妈刚刚哭完的样子。
　　天更阴了，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旁的红发女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半小时后，宋媗贞踉跄着走出来，她轻轻向虞时乔招招手，说我们回家吧。
　　那个傍晚在虞时乔心里久久不能散去。
　　医院外下着蒙蒙细雨，天空是灰白的，像极了宋媗贞毫无血色的脸。她们打不到车，只好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宋媗贞的手一直很凉，她弓着背，牢牢抓住虞时乔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停电，宋媗贞家的楼道里没有灯。虞时乔扶着她慢慢地往上走，她真的是虚弱极了，走几个台阶就要停下来休息好一会儿。
　　不断有人从楼上下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宋媗贞偶尔会撑起一个笑容向来人问好，有时候疼得汗珠一个劲儿往下掉。
　　说实话在此之前虞时乔并不喜欢宋媗贞，也丝毫不同情她，现在看见她咬着牙笑的样子却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被什么堵着似的。
　　到了三楼，她松开紧抓着虞时乔的手，从口袋里掏钥匙。又有人在楼梯上经过，厚实的鞋底踩在石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宇超要是能来看看她该多好，他知道宋为他掉了一个孩子吗？虞时乔想起他那幅虽然好看但总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
　　宋媗贞在抖，越是着急就越打不开门，她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就捂住了小腹。
　　虞时乔从她手里拿过钥匙，“我来开吧。”
　　宋媗贞一下子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喃喃道：“终于到了。”
　　虞时乔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灌了个热热的暖水袋来。走出厨房的时候宋媗贞已经坐起身了，背对着窗户，像楼梯上的人同样逆着光。
　　虞时乔以为她哭了，轻轻走过去蹲在她的身边，没想到宋媗贞只是低着头，眉头拧在一起。
　　“谢谢你，你还算是个好人，换做是别人估计都不肯管我。”宋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
　　“很疼的，你哭一哭吧。”虞时乔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好。
　　宋媗贞摇头，任凭虞时乔扶她躺下，将热水袋放在肚子上，又拉上被子盖好。
　　“像是吃个柠檬，心里是酸的。”她将冰凉的手捂在胸口，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消失在发丝里。
　　虞时乔过去拉上窗帘，“没事睡吧，等睡醒了就好了。”
　　宋媗贞猛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虞时乔，以后别做这样的傻事，真的很疼很疼。”
　　“好，你先睡吧。”
　　“谢谢。”宋媗贞闭上眼睛，眉头仍是皱的。

　　而此刻，皱着眉头的不止她一人，还有邱蓁妤。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看起来像是要冒黑气一般，她愤怒地把雨伞甩在地上，扯断手上的手链扔在草丛里。
　　“虞时乔，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