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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国公重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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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尚未到,守夜的侍女听到内室起身的动静,心里讶异,从外间撩开帘子,屋内挺拔的身影坐立在床头,侍女柔声道:“爷,天还早呢,您且再睡片刻。”
赵长鹤神色有点疲惫,摆了摆手:“我去给母亲请安。”
他身份贵重,在府里又是嫡长子,那张脸便养得比寻常人白净,此时眼睑下微微泛着青紫色。
侍女绞了水盆里的毛巾,又从一方柜橱的抽屉里取出小小的瓷瓶,用干净的手帕蘸了一些,向赵长鹤的脸上抹去。
“爷脸上的印记终于淡了些,陈嬷嬷每日见了你,都要向我们念叨好些时间,这雪花膏亦是她给的,说是比府里那些治外伤的还要好用。您身子尊贵,往后出门莫要再踩了石头。”
赵长鹤脸上羞愧:“劳烦奶娘记挂了,你待会儿便去长生院,告诉她这药甚是好用,我 这伤也好些了,让她老人家勿要牵挂。”
穿过长长的廊道,进了芙蓉苑,赵长鹤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外,等候了许久,里面才有人出来:“世子爷进去罢,夫人在堂上侯着。”
赵长鹤搓了搓有些冻僵的双手,向出来告知的侍女点点头,这才迈进屋内。屋里熏着地龙,暖烘烘的不像是寒冬腊月,他向高位上的妇人躬身,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礼。
梨夫人正靠坐在榻上抿茶,瞥见如玉的少年踏着风雪跨进门来,十七岁的少年,相貌清秀,身姿挺拔,远远站着似是寒冬里的一棵翠柏。她眼里像是突然起了雾,朦胧中只看得清 那风华绝代的身影.....臻郎,她痴迷地望着眼前人。
赵长鹤疑惑地擦拭着自己的脸,轻声唤道:“母亲。”
她似是如梦初醒,掩了自己的失态以及眸底的那丝失落,嘴上仍是吟笑,像世间所有疼爱儿子的母亲,细细询问着:“世子今日起得甚早,可是昨夜睡安稳了?脸上的伤口还疼否?”
赵长鹤见母亲对自己嘘寒问暖,心里一阵热流淌过,方才等候许久的冷意也被一并驱了去,脸上不禁扬起笑容。
“近来天寒,儿子入夜便睡了,只是伤口愈合的地方每每犯痒,令人不得安眠,幸得奶娘送来一盒膏药,颇有止痒的功效。”
“陈嬷嬷对你倒是疼爱有加。”
梨夫人也是笑,只是笑意不曾深入眼底,逐渐凝结成眉间的愁思:“下月初五便是圣上大寿的日子,往年面圣,贺礼都是你父亲一手操办,只是如今他……”
赵长鹤正色道:“贺礼一事请母亲宽心,圣上素来有头痛梦魇之症,恰巧江南石家有一奇宝,夜间枕之有安眠镇静的奇效,长鹤已经派人前去商谈,取来献于圣上正好不过。”
梨夫人点点头,露出宽慰的神情:“近日来,长鹤你变得稳重不少,往后卫国公府可倚仗于你。”
赵长鹤腼腆道:“母亲莫要这般说我,儿子素日里纨绔惯了,总是为府里添乱。”
说着神色一黯:“如今父亲病重,阿彦又还尚小,府里府外皆是仰仗母亲。还望母亲多保重身体,莫要操劳过度,伤了身子。”
谈及了卫国公,梨夫人就变了语气:“我不瞒你,你父亲近日来无论日夜,皆是昏迷不醒,史太医已对我道,怕是时日无多。我先前总拦着你,不让你去探望,是因太医说这病不宜接触人,如今你父亲这般……去看看他罢。”
赵长鹤腾地从座椅上站起,面色煞白。怎么会这样,前阵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尚且清醒,只是不能出声而已,如今……竟是大限已至吗?
父亲,那可是他的生身父亲啊!
赵长鹤脚步凌乱,一路直奔秋锦院,一把抓起床上的小人。
良溪睡得正香,却被人从梦中纠醒,心里恼怒,当下就要朝那人脸上踢去,却想起此间不是云鹿阁,此人更不是服侍她的花妖树怪,是个货真价实的肉体凡胎。又想起这人如今是她在人间的唯一供主,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比自家的师父强多了,那一脚就怎么也踢不下去,在半空转了个弯刹住了。
她打了个哈欠:“有什么事不能等午时再来,我说过,我不喜早起。”
赵长鹤低着头,沉闷道:“父亲病了,病得很严重。”
良溪神色淡淡:“所以,你是要我去看他?我可不记得我来这里,有答应过你什么。”
赵长鹤只觉得胸口处堵着一道墙,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不是眼前的弟弟造成的,弟弟没有错,也从未应承过要尽弟弟的责任,是他一直在苛求对方,甚至在苛求这段血缘情感,但是为什么,他就是隐约生着他的气。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般疼他爱他,他的弟弟却没有丝毫触动,从不给予任何回应,哪怕 是对他展开一丝笑颜。他起初是觉得他年纪小,又因为种种原因分别了一年,让他遗失了故去的记忆,但是当真是一点都记不得吗?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吗?
连他们最敬爱、最依赖的父亲都想不起来了吗?那可是最宠爱他的父亲啊,得知他摔下悬崖的那一刻,父亲痛不欲生,在崖谷寻了他三日三夜,未曾有一刻钟停歇,最后却只寻到 一片沾血的衣角,回来时三千青丝已成霜。
他不明白,也不清楚,眼前人真的是他失而复得的弟弟吗?
良溪瞥见白衣少年垂着脑袋,有一滴清泪挂在眼窝,将落未落。
人真是个麻烦的生物,与人相处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事儿!
她挠了挠凌乱的头发,道:“陪你走一趟,可行了吧!”
两人便到了主院。冷冷清清的院子,只有一个医官兼几个侍从。
那医官正在院子里磨药,神情专注,根骨分明的手指在药草里挑挑捡捡,心无旁骛,一股子认真的气质,令人心生好感。
几个扫地的侍从凑过去,对他道:“金医官,你还没见过我们府里的世子吧,方才那位穿蓝衣裳的就是,旁边长得秀美的那位是他的友人,暂且居在府里,不过长得……”
“长得和府里的二公子有些像。”那医官抬起头,面容平淡,唯有一双眸子好似墨色的深潭,添了几分颜色。
那侍从惊喜道:“对对对。你是从哪处知道的?”
“府里其他人说的。”
另一位侍从便哎哎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金医官你平日里不显山漏水的,原来也喜欢打探这府里的弯弯肠肠,那你知不知道这二公子是怎么出事的?”
“去年重阳,随母登山拜佛,失脚从山顶滑落。”
几个侍从都面露惋惜。一人道:“也不知什么鬼使神差,据说那山有灵性的很,从不出这种命事。”
其他人道:“谁知道呢?也没找到尸体,说不准人二公子福星高照,被山里的神仙给救去医治了。”
“哪有治了一年,还不回来的?”
“哎,这不就来了一个。”
“不像呀!二公子没这位古怪,听秋锦院的侍女说,天天睡到日上山头,吃的穿的都要挑最好的,不是琼脂玉露不要,不是霓裳羽衣不要,这些东西,我可连听都没听过。”
“这世上哪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我瞧着就是,只是人家伤到了脑子,改了脾性。”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我老家就有一个磕破脑袋的,原是算账的先生,非要嚷嚷着去做武师……”
“金医官,你觉得哪?是不是我们府里的二公子?”
那医官望了一眼远去的少年,淡淡道:“也许祖上有渊源,今生才来此讨债。”
云里雾里的,众人看着医官将药草丢进罐子,又收起药碾子,起身煎药去了。
待人都没了背影,这才想起,不对呀!这医官是府外找来给国公爷煎药的,来了也没几日,都是一个人吃住在偏院,也不见他主动与谁交谈,那是谁告诉他府里这些八卦的?难不成是半夜里听墙角,得来的。
众人一阵哈哈,就过去了。
而另一边的良溪,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英名已经在府里风靡一时,若是知道了,她估计会翻个白眼:呵!你们这群无知的人。
赵长鹤推开门,屋内正烧着地龙,许是久未开窗的缘故,热得有些晕人,还能从空气中辨出一丝苦涩的药味。
床上的男人瘦骨嶙峋,一头华发,不惑的年纪看起来像是个七八十的老叟,双眼紧闭静静地睡着,只张着嘴吐出些气来,一看便知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
他身上盖着一方锦被,绣满了一株株艳丽的梨花,花开五瓣,皆是盛开的形状,梨花本就是洁白之物,此刻铺开在床,就像是一方白布盖在人身上,未免有些不吉利。
良溪心里道:这患病的不是卫国公吗?怎么说也是一方诸侯,声名显赫的,凡间又最是讲究人情往来,这时候,文武百官、亲朋好友总要来探望一二,讲讲客套,嘘寒问暖吧。院子里寥寥几人,屋内还这般冷清,反倒显得怪哉。
“你父亲喜欢与人结仇?怎的一个亲友都没有?”
赵长鹤有些厌厌:“太医说父亲的病不宜见人,母亲便将上门探望的宾客都推拒了,她自己也搬去了别的院子,只每日晚席前来看一眼。”
什么病不宜见人?良溪将院里院外扫视了一圈,很干净,不是脏物作祟,看来是真的病了。凡人啊,就是脆弱,被风一吹容易病,年老了容易病,受了刺激容易病,被她踢一脚也容易病,总之就是爱生病,而且这一病,就往往容易见阎王。
她神情呆呆地凝视着床上,落在赵长鹤眼里,却是一片深情,他的弟弟也许,还没有忘记父亲。
不过却是他想多了,良溪并没有任何感触,她只是好奇那锦被上的绣花,过于入神罢了。她活了两百岁,见过的死人,可能比见过的精怪还要多。就麓山背阴的那一面,还埋着山脚下一家七代的棺材。有一次下了暴雨,将那家祖宗的土墓给冲刷开了,露出一片白骨。
那白骨也是稀奇,瞧着像是人的肋骨,却是不腐不化,甚至能看清骨骼里的每一丝骨质,雨打在上面,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声,日出后,在光下又泛着晶莹的银光。
她觉得好玩,就将它们捡了去挂在房间的门沿上,风一吹,就像风铃般叮当作响,煞是悦耳。
她这厢神游天外,赵长鹤已是泪眼朦胧,跪倒在床前。
“父亲,儿子不孝,从小就让阿娘担忧牵挂,长大后又让你费心劳力。”
他的阿娘,眉目温柔,总是站在长廊下,看着他跑向她的怀里,轻声对他道:我的阿鹤是这世界上最善良最让人怜爱的孩子。
我愿意倾注这一生的荣华,唯愿伴着你一起长大。看着你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再步入学堂,看着你被先生训斥,被先生称赞,跑到我面前细数捉弄过的同窗,背今日学过的诗词经书,直到有一朝金榜题名,春风得意,然后牵着你心爱的姑娘,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阿娘,这是我喜爱的姑娘,我想这一生和她一起,就像你和父亲一样,举案齐眉。”那时的我也许两鬓微白,也许还如现在这般貌美,不过这都不再重要了,因为我的阿鹤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就像他的父亲那样,能够给予他的夫人,父母,孩子,甚至是这个家国所需要的稳定和安宁了。
“阿娘没有做到她的承诺,如今连父亲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我还没有金榜题名,还没 有洞房花烛,还没有子孙满堂……我什么都还没有做,什么都还没有……”
良溪望着泪如雨下的少年,忽然就很想抱着他,对他说,其实没有这么糟,你看,你还有我,还有我这个弟弟……
虽然我是个不称职的假弟弟,但是短短的几日,我好像已经融入赵长昭这个身份了。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无声的陪伴或许是他此刻最需要的,这个世间本就世事无常,没有什么是会永远握在自己手中,哭一场,梦一场,顿悟了自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