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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圆之夜 ...

  •   “铛!——铛!铛!”
      “子时三更,夜游巡行。月圆之夜,平安无事!”
      幽静荒僻的街巷里传出几声梆子敲击木板声,附有节奏的一慢两快,和着更夫喑哑的嗓音划破黑黢黢的夜色,在狭长的小巷里徘徊回荡,显得突兀而沉重。
      拐角处浮现一盏灯笼,散发着晕黄的光线,照亮朦胧的月夜,也给予在寒风中营生的人一丝暖意和心安。
      “这劳苦的差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哩!”
      拿着铜锣的更夫一路唉声叹气,话音未落便张嘴打了个哈欠,垂着头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他名唤王文生,今年二十有五,正是意气风发施展抱负的年纪,可惜却目不识丁,家徒四壁,他也没有读书的心思,白白辜负了这书生气的名字,家里老父当了一辈子的打更人,末了也轮到他接他的活儿,混口饭吃。
      身旁稍显稳重的年长者也是周公缠身,却是强忍着困意提了提神道:“前面便是李家口,等你我报完时辰,也好回去歇息。”
      王文生听了这话,也蓦地苏醒几分,把铜锣夹在腋下,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咧嘴一笑:“叔,您说的是哩!”脚下不由加大步子。
      “月亮子,快出来,十五的灯笼照你的脸,不要你的红,不要你的绿,只要你一根红蜡烛......”
      “叔,你听到声音麽?深更半夜的,我怎么觉得瘆的慌哩!”年轻的更夫停下脚步,瑟缩着身子四处张望。
      忽然似是看见什么,惊得睁大双眼,竟是把眼珠子都要凸出,抬起手浑身发抖地指向前方,结结巴巴了几次,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看那......是不是......个小娃?”
      张石顺着他的视线探去,也是一怔。
      不远处本该空无一人的桥梁上,此时正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隔着夜雾瞧不清眉眼,只见她一身白衣绿裙,头上束着两个总角,额前垂下些碎发,荡着双脚在河面上摇晃,嘴里唱着不知名的歌谣,童音清脆如山里的泉水叮咚,在黑夜中煞是动听,手里还捧着一盏精致的绯色琉璃灯,看见他们望着她便也展齿一笑,露出白瓷般的贝齿。
      若是平日里看见个这样的场景,张石定是要上前将娃娃抱离河面,那河吞噬过不少人命,险着呢!可眼下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活了大半辈子打了二十年更的他一时也拿不准这黑灯瞎火平白出现的女娃到底什么来历。
      可这桥他们总是要过的,莫说李家口在河对岸,他们若不能及时去报了时辰,那些起早贪黑的商贩织工夜里做活就会被耽搁,少不了要埋怨到他们头上,这营生虽然收入微薄,却也来之不易,他还得靠它养活一家老小,再者老婆孩子热炕头都在那边,他也得回家去不成。
      想通了这层,张石便把背一挺,暗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着胆子便要踏上台阶。却又想起王文生,回首一看,那小子还颤颤巍巍地愣在原地,踯躅不前。
      张石暗啐一口:这小子!胆子怎得比那铜钱孔还小。
      将他踉踉跄跄地拖上桥,经过那女娃身边时,才看清她童真的脸庞,眉清目秀,张石忍不住就想起自家的幼女,也是这般白白嫩嫩,干净的讨人喜欢。
      “女娃娃,大半夜的不回家,莫不是走丢了寻不着家里的路?”
      “伯伯,我在等我师父哩!”
      稚嫩的声音使得张石的戒备被卸下大半,却也惊讶于她言语里的一声师父。
      “你师父竟把你独自丢在河边?”
      “师父去会见友人,让我乖乖地待在这里。”少女眨着纤长的睫毛,一脸纯真无暇。
      当今世道正逢天灾连连,关外又战事频发,家家户户缩衣节食,日子过得拧巴,有不少穷苦人家把还未成年的孩子送去做学徒,有的甚至一纸死契就把孩子换了一袋口粮。
      可是别人家也不是尽做善事的,收了你家孩子做徒弟又或是买了做仆役,那也是指望着那些孩子能有更大的回报给他们,若是没有达到他们的期望,那也怨不了他们心狠手辣,轻则就像这女娃一样被丢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重则一顿暴打命不久矣。
      唉!张石叹气,夜间本就风露重,这女娃衣着又如此单薄,恐怕早已被那无良的师父丢弃了。
      终是狠不下心置之不理,便道:“娃娃,跟伯伯走吧,你那师父......怕是不会来了。”
      “可是小溪儿答应过师父要等他回来,小溪儿不能食言的。”女娃执拗地坐在桥上,任张石磨破了嘴皮,她自岿然不动,打定主意等她心心念念的师父。
      张石还想再劝劝女娃,身旁一直沉默的王文生却拉扯着他的衣袖,小声催促:
      “叔......我们还是走吧,别误了时辰。”
      张石无奈地看着女娃磐石般的神态,最后长叹一声,敲着他的竹梆子黯然离去。
      临走前王文生状似无意地瞥向那女娃,却刚好撞上她直直瞧过来的视线。清澈的眼眸明明是笑意盈盈,却又像隐藏着冷冽的清寒,无波无澜。他顿时被吓得激出一身冷汗,哆嗦着回头,再也不敢向后顾去。
      张王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彼岸,只余那一声声“平安无事”还缭绕在耳旁,久久未曾消散。
      良溪看着他们离去的残影,怀里的琉璃灯突然像是被点燃一般,红光大绽,她了然地伸手从灯芯拂过,那亮光继而又瞬间暗淡下去,最后只不过是一盏普普通通的琉璃灯。
      “坏师父臭师傅,让小溪儿等你这么久!”
      晃荡着细嫩的小腿儿,她托腮望着黑糊糊的河面抱怨,接着唱起未完的童谣:“月亮子,跟我走,十五的灯笼照你的心,不要你的血,不要你的灵,只要你一根红蜡烛......”
      ......
      “文生,你平常也不是这般没有怜悯心的娃子,今晚咋如此......那娃娃还那么小,一个人待在那里遇见危险了可咋办?”
      张石语含责备,心里却还在后悔方才自己不应该匆忙离开,多俊俏的女娃呀,若是真有什么不测,他岂不是做了件下地狱的事儿。
      王文生知道张石一贯是菩萨心肠,十足的老好人,又联想到他走失的女儿,自然就猜到他此刻愧疚的心情,只好摸摸鼻子也不反驳,心虚地诺诺称是。
      可是心里却愈发觉得这黑夜里不哭不闹的女娃,还唱着匪夷所思的歌谣,怎么看都像是夜里化作人形的精怪,张叔若把她带回家,不是明摆的给自家招祸麽!
      熟悉的巷陌夜深人静,没有了日间的喧嚣浮躁,一切都像是淹没在黑暗的深渊,张石手里紧紧地握住竹梆子,踏在回家的石路上步伐沉重,微黄的烛光照着他佝偻的后背,透出养家糊口,四处奔波劳累的沧桑。
      一月前,元宵佳节,家好月圆,乃是灾荒不断的年日里唯一值得喜庆点的事儿,他推了夜里的差事,带着六岁的小女儿去集市看花灯。
      家里孩子多,带柄的一个接一个,老来得女,比寻常人家喜得贵子的更宠爱三分。
      华灯初上,街市里熙熙攘攘,花灯一个赛一个,装饰得犹如天上的星辰,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孩子看上一盏七彩瓣莲,他掏铜子去和摊主商量,转身托着花灯时却已不见女儿。
      “小哥,我家娃娃哩?”
      “这......方才还在的莫!”
      摊主也是个有家的人,当下便急得收了摊,两人在车水马龙的市上寻了起来,直到夜市都散了,天色泛白,家里遣老大来询问去处,才恍然痛悟孩子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托了关系去县衙里报案,盼望早日寻到孩子,可人家官差哪里瞧得上他的一篮馊鸡蛋,更莫说那李员外的孩子也在那日里被拐走,还不是一样杳无音讯,无迹可查,只做了个儿童失踪备案录草草了事。
      家里的婆娘日日啼哭,把好好一双眼都快哭瞎了,却是从此人海茫茫,千山万水,亲人离散,相见无亦于上青天。
      这太平年间才做太平事,兵荒马乱的天子脚下都敢谋反,谁还管你穷人家琐碎的麻烦事,只要这天不塌下来,日子该过的就且这样过着,人命该活的也就那样活着,等到几十年后人老了,命数到了,两眼一抹黑,去地底下找阎王诉苦去吧。
      张石愈琢磨心里愈发的不是滋味,临进家门又是将将把脚一转,在自家婆娘的惊呼声中径直向那石桥走去。
      可等见了那石桥,哪还有女娃的人影?先前所见仿佛就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虚虚假假看不真切,莫不成真是如老辈们所说夜路走多撞鬼了?还是那女娃娃嘴中的师父终于回来将她接走?
      天边的圆月不知何时浸染一丝血色,逐渐变成一轮血月浮现在云层之上,似是昭示今夜的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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