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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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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死亡之海回来后,阿特拉斯主动将试炼时间提前,没有他的日子,主神之殿难得平静了一段时间。
我甚至有些怀念他刻薄讥诮的挑衅。
不过,能别回来还是别回来吧。
我的怀念,仅此而已。
一如往常,议事完毕返回主殿。
我脱下厚重华贵的外袍,随意披上一件白衣走向庭院。
满天浩瀚的繁星。
庭院森森,树影婆娑。
阿廖沙是个好姑娘,听了我的请求,尽管瞪大了眼睛,最终还是请地灵送来了我需要的材料。
树木高大,地方宽阔,没人管我,我捡起以前的手艺,颇有兴致地搭起了一处凉亭,顺手造出了一把摇摇晃晃的藤椅。
还差一顶草帽,这样就没人能看出是我了。
神域永无黑夜。
神只要片刻宁静就好。
我眯上眼,手指无意识地绘出满天星轨。
意识放空,突然额间感到一指冰凉。
我微微后仰,舒适地感受神思被梳理的冰凉惬意。
“有进步吗?”我懒洋洋道。
那人收手,淡淡道:“很大。”
我仰头轻笑道:“尤拉诺斯,你可以多夸我一些的。”
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长袍,银发犹如染了星河尽处的银屑,华美尊贵。
听见我的话,他淡淡“哦?”了一声。
顺着他视线定格的地方,我看到那些平日活泼好动,舒展胳膊,爱伸懒腰的树灵们,此刻都紧张地绷直身子,一个个挺拔地比神卫还要精神。
“你的确很好,尤其与这次的阿特拉斯相比。”
他收回眼神,庭院里立刻传来一阵放松的呼气声。
我偏过头,黑色的发丝正好蹭过他的手背。
尤拉诺斯低头看向我:“你的神思很平和,丝毫没有被试炼搅乱切断的伤痕。”
“一切都很顺利。”
我眼神平和,饶有兴趣道:“别忘记我是怎么被选中的。”
那是我和尤拉诺斯第一次的见面。
星沉大海,日月当空。
这是人界【失序】的第一天。
我坐在沙漠高处,抬手灌壶烈酒,正看着忙忙碌碌的小镇和居民。
风沙卷着地面的旌旗,疲懒的骆驼低头吃着草。
驼铃自远处传来,却看不见人影。
我抬手想要再灌酒,这才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笑骂了一声,我将酒瓶扔了出去,却听见酒瓶撞到重物的声音。
是撞到了人?
我坐起来,看见酒瓶落在一双黑色皮靴旁。
那双皮靴的主人被罩在一个宽大的黑色斗篷中,看不清模样。
是亡灵?是巫师?或者是魔物?
也许只是一个不想被晒黑的贵族千金?
大陆来来往往,谁还没有一段故事和过去呢?
感觉不到那些令人作呕的恶气,也没有魔杖长剑,我倒也很平静。
我刚撑起来的身子又懒洋洋躺下去,看着天空中立的日月,起了困意。
没有黑夜。
迷迷糊糊醒来时,那人坐在离我不远处,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有点饿,摸了摸怀里的油饼,捡起树枝决定凑活一天。
不远处,扎着羊角辫的小卓玛抱着羊腿朝我跑过来。
“叶哥哥。”
卓玛刚掉了门牙,她害羞地捂住嘴巴,把羊腿递到我怀里,“阿爹让我送给你的,当做你教我写字的谢礼。”
我晃了晃烤着的油饼:“现在日子不好,我有吃的,带给你老爹吧。”
卓玛固执地按住羊腿,眼神倔强不肯退让:“阿爹让的,不能不要。”
我正要说话,卓玛立马儿跑远了。
左右多了一只羊腿,我主动朝旁边的斗篷兄开口道:“想要尝尝吗?”出于某种得意,我又补上一句,“我的手艺很好。”
斗篷兄似乎睡着了,身形如山,毫无反应。
就在我烤得外焦里嫩,洒上椒盐,准备给卓玛一家包好送过去时,斗篷兄突然动了动。
他身形高大,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村落,我这才发现站起身居然比我高半个头。
“离火将至。”
他的声音低沉如幽寒的冰泉,在这炙热无垠的沙漠给人砭人肌骨的冷。
话音刚落,天际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随后巨大的火球携裹着泥土突然落下。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等到我再恢复意识时,我已经冲入滚滚火海中,声嘶力竭地呼唤那些熟悉的名字。
帐篷里热浪一阵一阵冲刷着我残存的理智,恍惚间我看见他被风刮起的斗篷,斗篷下的面容俊美无双,那双毫无情感的银色瞳仁冷酷如霜。
他站在高高的沙漠顶端,无悲无喜与我对视。
犹如高高在上的神袛。
我的胸腔中翻滚着一股汹涌的力量,这股力量冲出身体,聚拢成一片淡蓝色的柔光。
蓝光细小微弱,包裹住一团又一团火苗,柔软又温和。
我驾驭不了这股力量,更加无法用它牵制其他。
篷顶最先着火,晃晃悠悠就要掉落。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且温润的力量笼罩住整个浴火帐篷。
犹如深不可测的海水,恣意的火苗收拢了姿态,一团接着一团渐渐熄灭。
四处找不到卓玛和其他人,我踉跄着跑出门,跌跌撞撞向那人走去。
然而无论我如何前行,那件宽大的斗篷总是离我无比遥远。
漫长的距离,拉开我和他。
我意识到无法靠近,慢慢停下来。
“你是谁?”
吸入了太多烟,我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他静静看着我。
“你是谁?”
我重复了一遍,寸步不让地盯着他。
他重新将斗篷戴上,身形渐渐变得透明。
我上前竭力抓住他的衣角,却扑了空。
“尤拉诺斯,你会成为我,最终取代我。”
那声音从天际传来,低沉犹如神谕。
“在此之前,我将等待你的到来。”
我扑在黄沙上,任由滚烫的细沙将那个无力无能的我埋起来。
在这种虚假的温暖中,我微微闭上眼。
是神的游戏吗?
我心中生出了一个可笑的猜测。
背后传来一阵惊呼:“哎呀,我们的房子怎么烧起来了?”
我迅速起身看去,小卓玛和她的族人聚在断壁颓垣前议论纷纷。
“你们…去哪了?”我抓住卓玛。
“叶哥哥。”卓玛奇怪地说,“刚刚有个戴斗篷的人告诉族长不远处有草场和水源,我们就过去看啦。”
周围七嘴八舌地应和:“是啊,我们住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好的草场呢!”
“就像突然长出来的一样。”卓玛认认真真地评价道。
“是神迹!”年长者突然跪倒在地,伏在黄沙之上,迭声念道。
我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一声又一声感念真神的语句,不知为何想起那个画面。
他站在高高的沙漠顶端,面容无悲无喜。
“尤拉诺斯,你会成为我,最终取代我。”
声音自远处传来,沉沉回荡在我的脑海深处。
“在此之前,我将等待你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