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与你再相约》周高明

6、一个女疯子

　　我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昏迷了七天。大千叔叔告诉我，头三天昏迷是因为妈妈被害。醒来后才知道三昩书屋也在当天夜里因为一场大火化成灰烬。大千叔叔带着三个捕头，动员了三百个村民终于清理完毕，只发现三具烧焦的尸骨，根本分不清谁是阡陌先生，谁是江南，谁是石头，只好一起埋骨三昩书屋，我一听江南也走了，悲上加悲，又昏迷了三天。
　　我心如死灰，一夜之间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二个最亲最爱的人，还有阡陌先生、石头都永远离我而去。天柱山这个曾经带给我最初最美记忆的地方现在留给我的只有伤痛和悲哀。
　　七天后，我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我能吃一点点东西了，我就要大千叔叔陪我去看看妈妈的坟墓，去看看江南哥哥，阡陌先生以及石头的坟墓，我想都头七了，不管怎么样也要去悼念一下。我在他们的坟头上呆了很久，我细细地扒光了上面的草，我重新清理了一下木制的碑身。我没有想到，大千叔叔作为一个里长，这个事情竟然办得这么了草，我觉得坟墓太寒伧了。不管怎么说妈妈生前做了那么多的善事，和大千叔叔私交那么好。而阡陌先生那么知名，江南哥和石头那么可爱，怎么能这么仓促和简单？我想不明白。但我不能说，我现在孤单单地一个13岁的小女孩，举目无亲，低头无故，何况现在只有大千叔叔还在照顾我，我有什么资格去说三道四。我只有伤心和痛苦，我回家后整整哭了三天，三天后我就傻了。
　　这一年，我痴呆地坐在家里，足不出户，每天都是大千叔叔过来陪我，他想尽办法逗我开心，可是江南走了，妈妈走了，我再也开心不起来，我从心底感谢大千叔叔，如果没有他，我连生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年，我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大千叔叔每天找人过来陪我说话，我每次痴痴地望着来人，无动于衷。他们都以为我傻了，痴了，呆了。就连隔壁最多嘴最挑剔的胖婶都和大千叔叔说：红颜自古多薄命。月华曾经是兰芝坊最聪明的姑娘，一本《尚书》那么深奥，她能过目成诵；月华曾经也是兰芝坊最美的姑娘，一千多人，没有人敢仰望她的美丽。听说连阡陌先生那么深沉的智慧长者都不敢久视，否则就会心动神摇，石头根本望一眼她的勇气都没有，月华太美了，有几个人能做到仰望而不心潮涌动。只有江南可以牵着她的手，在天柱山下的三昩书屋散步，在小桥湖畔看她浣纱。
　　可是你们现在看看，月华除了美丽还有什么？上天真是作孽啊。
　　芝兰街很多人和胖婶有同感，大家都非常同情我的遭遇，他们总是提起妈妈的好，还有我的美丽和智慧，我听多了，已经都麻木了。他们都是好人，我如何还能去辩解。大千叔叔听了也只能黯然神伤。
　　大千叔叔晚上只能一个人默默地陪着我，我看得出他特别地孤单。他只有一个人独自舞剑，以遣孤独和寂寞。他是兰芝坊的里长，当然功夫也是兰芝坊最好的。他的三十六路伏虎剑，舞得风雨不透，就连阡陌先生都曾经说过不错，要知道阡陌先生从不轻易表扬人。他的四个得意门生地水风火，名满天下，是当今世上武功最高的四个青年才俊。
　　可是我觉得一年来大千叔叔剑法越来越差了，因为我感觉他的剑法越来越慢了，一看就破绽百出。我心里很惭愧，都是因为我不好，自从妈妈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他一定伤尽了心才会这样的。
　　这一年，有一个神秘人，他来了四次，每次都是晚上来的，身法快得就像一道闪电，每次来时我都在睡觉，我能感觉到他光滑的手指和粗重的呼吸。他并没有想对我怎么样，要不以他的功夫，杀我易如反掌。他每次来都带着面具，穿一身黑衣服，他轻功的姿势非常美妙，露在外面的眼睛也深邃有神，冷冷地透着一股杀气。
　　这一年，很多权贵的人来过我家，他们主要找大千叔叔，送来很多珍贵的补品和药材给我治病。我心如死灰，哪里会去吃药，那些熬好的药我都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倒掉了。他们也请来了名医，可是我都拒绝诊断，否则我就要跳到小桥湖潭里去，他们拿我没有办法，只好作罢。
　　这一年，我每天就坐在房前的草坪上看树叶，看飞虫，看风吹过的尘埃和雨落下的沙点。我看得太多了，远处树上的每一片小树叶我都清清楚楚，天空飞来的每一只飞鸟我能分得清它身上的雏毛。
　　大家都说我疯了，只有疯子才会这样无聊。
　　可是别人可以骂我疯，却不能欺负我的大千叔叔，如果没有他的关照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吏部上次来了一个尚书，叫风铃，他身上瘦得只剩下几两皮，眼睛陷进去像一个坑。可是他脾气大，说大千叔叔事情没办好，天柱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案子过了这么久竟然毫无进展，连我这样一个女疯子都管不好，老是疯疯癫癫。他一个耳光就打了过去，大千叔叔都看不出他是如何出手，二个门牙就被打落了。他再次扬手的时候，我就冲了过去，他刚想打我这个女疯子的时候，我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那个像病得要死的风铃乖乖地硬生生地将手收回去，真是好笑，他自己止不住后退，人弯身在空中连转三个360度才停下来。我知道他下手太重，他练的是铁掌，可以说是天下无双。要那么快撤回，不反转几个跟头如何化去自己发出去的功力。
　　这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来责怪大千叔叔了，我们家安宁了一段好长时间。大千叔叔有时望着我就像望着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但是世上的事情总在不停地变化，身后事情谁能一一预料。谁也没想到，我的病竟慢慢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