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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 ...

  •   2016年12月27日。除夕之夜。一座破败的土坯房,鬼魅般地沉默在连呼吸都能感受到黄连般苦涩的夜空中。房子总共五间,长长地列了一排。然而因年久失修,这座老房子在历经三十多载风雨,经过三代人之后,终于不堪岁月风霜,沉重地趴下了曾经□□的腰背。
      屋里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什。哪怕就连一台旧电视机,家里也没有。每个房间都摆满了农家的杂物,处处杂乱并布满灰尘。所有的屋子里均没有衣柜,全部衣服不管属于春夏秋冬哪个季节,均被一气胡乱地搭在横亘在卧房中央的那根大拇指一般粗细、乌黑的尼龙绳上。这些衣服刚好充当了在这个卧室整整摆放了二十几年的两张床的自然隔离物。靠近外墙面的那张床,就有我的二分之一。
      土坯房外粉饰的泥巴早已掉光,不少泥巴下的竹篱笆东倒西歪,别扭地立在墙壁上。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些竹篱之所以还生硬地贴服在墙上,原来是因为几根不同方向的细铁丝在起作用,有效地束缚阻挡了它们从壁上飞跃而下的可能。
      而屋檐附近,尤其是靠近大门处,常有家畜、家禽制造的粪便。即使事后经过清扫,始终难以彻底清除。久而久之,泥土和粪便一道,融为一体、合二为一。
      对于不曾见惯此景象者,当脚压下去那一刻,必定全身发麻,同时落下一地鸡皮疙瘩。特别是下过雨后,泥泞中掺杂着畜禽的尿液和粪便,形成浓重的一片青黑色,污水四处横流。光着脚丫踩下去,一定当即恨不得把脚一起卸掉,以图彻底干净。
      在微弱的灯光的辉映下,可以看清屋前的水田,静谧温和地蓄着来年春耕做秧地时需要的水。隔着不远处的山峦,不时有烟花打破乡下独有的宁静。这烟花,犹如娇媚的舞娘,借着从孙悟空处学来的筋斗翻,腾空而起。她的手、腰、臀和脚一并上阵,在夜色中跳出激烈、绚烂的舞蹈。这种绽放,是那么轻快,那样随意自然。这燃烧中饱满的干脆和果敢,也是为世人所侧目和惊叹的吧。
      家。除夕之夜。连连爆竹声响。年。可是,时至今日,年对于我而言什么也不是。也许从小到大,新年对于眼前这个家徒四壁的农家而言什么也不是。即便在童年里,我也从没有新衣服、新年礼物、压岁钱那样的期待。
      关于新年,我唯一的记忆是,那天爸妈会起得很早煮汤圆。与平日最大的不同是,妈妈要求我们尽量不说话,绝对不能讲不吉利的话。总之,新年对我来说,就是守住那些荒谬的忌讳和规矩。
      春节回家团圆,于万千人而言,是一种本能。可回家对我来说,不知不觉成为了一副重担、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经常回家,不再渴望回家。有时候,我分明特别想念家中年逾五十的双亲,但亲情的濡染更多的是依靠打电话这样的方式完成。
      大家或许奇怪,难道你对家就那么麻木不仁和充满漠视吗?不是。不是我不想家,我只是怕回家,非常怕。
      回家,对于我这样一个从农村走向城市、抵近城市生活近十年的人而言,意味着自己的生活一一被打回原形,暴露得□□。贫穷,是一件虚弱和无能的事。
      除了无法再度适应农村生活的忙乱脏,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从这个家出发,贯穿我生命起初二十多年里最突出的词眼是辛酸二字。假设这些艰难属于过往,稍微豁达一些就可以释怀。而我现在,不敢说过好了自己当下的生活。
      在我的学习、工作历程中,或多或少面临过或这或那的问题。学习竞争失利、心情沮丧,我首先想到的是家;工作以后社会适应能力不够,遭受打击时,我唯一想到的是可以给予我温暖的家;恋情七拐八弯、波波折折、纠结烦恼的时候,我渴望有家人听我倾诉、帮我出主意……
      实际上,我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上述情形中,当我最希望得到家的关怀和呵护的时刻,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生活的二十八年里,多少个时候,是我一个人独自在漫漫黑夜中徘徊、垂泪,我自己都无法厘清。
      这样的举动,或许会得到诸如“乖巧懂事、坚强”的赞美。但天知道,一力承当除了给我增加了难以计数的孤独感和脆弱外,一无是处。
      大学毕业进入现在的公司工作以来,回家就成为了我的一大难题。回去吧,内心如此盘算;不回去吧,似乎更好。临放假,特别是长假的前几天,往往令我矛盾、焦灼——一方面,我是外地人,单身,放假理所当然应该回家;可是,回家我会不习惯,回家总令我苦恼……艰难地进行了几个昼夜的挣扎后,还是决定回家。我想,我不是需要家。而回家这件事,更像一种责任。
      正好除夕回家的我,坐在暗夜包裹的屋檐下,望着近处的水田、远处的山峦和亮着淡黄灯光的几户农家。借着除夕之夜的爆竹和烟花,我把自己回家前的思绪全部梳理了一遍,而后将其束之高阁。最后以轻松的心态,想着自己还是回家了。
      全家像往常生活的年头那样,不是围桌而坐,而是大家散乱地、一起沉默着吃完年夜饭。
      晚饭后,我在坐下洗脚的时刻,母亲从身旁拉过来一张小凳,就势坐在我身边。和以前在家一样,我轻轻地试探性地接触盆里的烫水的浅表,继而把脚小心地压下去一点,即刻缩回来。然后再将双脚放进盆里,一次比一次深入。
      最后,我的脚平稳地在盆底安放自如。水的温度漫过双脚的每一寸肌肤,我立刻感到全身上下都暖和了许多。
      母亲将身体倾向我一侧。她那虽然年过五十、但依旧俊俏的脸型,皮肤因为长期的辛苦劳作尤其是顶着烈日忙碌而黄中带黑。
      她双眼紧盯着我,向我开口问道:“你上次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男人,你们现在咋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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