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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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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向弋不再发烧,他让白玊回房间睡,自己抱着昨天的被子去了沙发。
白玊偶尔听到客厅传来他的咳嗽声,失眠直到凌晨两点半也丝毫没有睡意。她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从那首“只唱给她听的歌”想到面包房外偶然遇见的旧友,想到自己在溪口市度过的最后几个月,想到从前那个“宋泠”。
要是宋泠的过往被撕开,白玊要如何背着那层破碎的躯壳在江城生活下去?再逃跑一次吗?还是说,把“白玊”这个名字也摒弃?
她越来越意识到,收留许向弋也许一个错误。然而就算这是个错误又能怎样?从小到大,她的容错阈值总是因他而变。
失眠的后遗症是睡到听不见闹钟,白玊在摸到手机时猛然惊醒,将近八点,离迟到还有半小时。她争分夺秒地洗漱、换衣服,来不及化妆,去厨房随便找了两片吐司叼在嘴里,路过客厅时往沙发瞥了一眼。
许向弋一米八的大高个,就这么裹着一团小小的空调被缩在狭窄的沙发上,一副将将掉下来的样子,显得有些可怜。
白玊心里有种难言的涩然,只得在离开时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
今天地铁上的人格外多,白玊没抢到椅子,扶着栏杆一路站到公司。地铁晃荡,人挤人,闷得慌,她的头脑也跟着昏昏沉沉。好不容易踩着迟到的点狂奔到公司,她刚沾椅子,便习惯性地抓起马克杯去茶水间泡咖啡。但其实咖啡于她也几乎失去提神功效,只是经年累月地成为她难以戒除的瘾。
等咖啡降温期间白玊去了洗手间。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十指蜷在水柱下猛冲,兜了捧水拍在脸上,冰冷的水带走掌心和脸颊积攒的余温,她靠冷意使自己清醒。等到疲惫和倦怠差不多消散,她关掉水龙头,离开洗手间。
今天的任务是完成“半叶舟”酒吧宣传主题的文案策划,刚上班就得组内开会。白玊作为亲自参观过酒吧并与酒吧老板沟通过的一员,提出了不少想法。在发表工作上的言论时她通常不会胆怯,她在开会前整理了昨日的访谈稿,有条不紊地陈述自己的观点。
“半叶舟”是一家主打音乐性的酒吧,而音乐的背后从不缺乏故事。他们组讨论的方案,是打造一个能凸显酒吧个性与音乐的故事,以视频和文章两种方式呈现,作为对酒吧的宣传。
作为一家提倡音乐多元化的新酒吧,“半叶舟”的主要特色在于它的音乐主题日,每一天酒吧都会设定不重复的音乐主题,根据氛围改变酒吧的布置。无论是音乐人、乐队,还是酒吧的顾客,都可以投其所好,择日前往。
基于这个特性,他们把宣传短片的主题定为“酒吧里的两个陌生人”,借由两个陌生人的邂逅,展开一整周不同的音乐主题日的故事。他们把初拟的方案发送给邵方庭,不出一小时,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邵方庭提出一个要求:必须采用他自己选定的音乐。作为一家主打音乐性的酒吧的老板,对宣传片使用的音乐更为挑剔不无道理。团队询问了他将选择的音乐风格,以便他们调整拍摄内容。
然而对方只说了一句“稍等”,便没了回音。
由于无法确认邵方庭想要的故事与音乐风格,视频脚本和分镜的制作被迫搁置。白玊只得先行整理部分昨天的访谈内容,先完成文章的部分。
小组会议结束后,实习生小姑娘才出现在公司。整个小组因为工作进度缓慢而处于低气压状态,她敏锐地捕捉到气氛的压抑,猫着身子偷偷摸摸地溜进来,潜行到脾气最好的那位小组成员面前:“不好意思啊白姐姐,昨天晚上我跟堂姐玩太嗨,早上睡过头了。我今天要做什么呀?”
白玊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活儿,保存打到一半的文稿,“在组内会议中其实能学到挺多东西的,下次开会,你尽量参加一下吧。”
“嗯嗯,下次我定闹钟。”小姑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目前宣传片的主题内容需要修改,我们还在等客户的回应。”白玊理了一叠文件递给她,“你先把这些资料复印一份,给美工部门的小王。”
“好的白姐姐。”
小姑娘抱着一摞资料,“噔噔噔”地跑去影印机旁干活。复印并不是什么累活儿,只需要看着机器,防止卡纸和少纸。小姑娘把资料分成小叠地塞进机器,便靠在后面的墙上高高兴兴地玩起了手机。
白玊叹了口气,继续修改自己的文稿。微信这时突然响了一声,白玊点开群组查看,邵方庭终于回复,还附了一个音乐文件。
他希望背景音乐能使用这首歌,只用这首歌。
负责剪辑的同事有些为难,私聊白玊:“我们设计的故事旨在凸显一周中每一天不同的音乐主题,只有一首歌,怎么弄嘛。而且还涉及到版权问题……”
白玊回:“先听听音乐吧。”她戴上耳机,点开附件,是首没有歌词的纯音乐。她原以为邵方庭发给他们的会是一首节奏明快、富有变化的歌,但这首歌从头到尾只有钢琴独奏,缓慢、轻柔,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荒芜感和破碎感,倒像是英美剧里,转到一望无尽的原野镜头时会使用的插曲。
客户的选曲与酒吧宣传片的主题不太贴合,解决方案只有两个:协商,或者改主题。群里一时间无人冒泡,白玊咬咬牙,只能自己做那只出头鸟。
“邵先生,我们听了您选用的音乐,认为这首曲子旋律舒缓,与我们原先讨论的宣传片主题并不十分贴合,请问我们是否可以截取这首曲子的某一部分运用在宣传片内?”
邵方庭回:“这首歌是我朋友创作的最后作品,我不接受割裂。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做出的宣传片能够贴合歌曲的主题。”
客户这么回复,白玊也哑口无言,小组只能着手更改他们原先策划的主题内容。讨论之前,微信忽然弹出一通语音电话,她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心中一惊,连忙跑去走廊。
“邵先生,您好。我们十分尊重您的意见,现在正准备重新讨论拟定主题。”
“我打电话来,是想解释一下我坚持己见的原因,或许对白小姐团队重新架构主题有所帮助——毕竟我不想成为白小姐心目中那种无理甲方。”
“邵先生您说。”
“我跟你提过,这首歌是我朋友生前创作的最后一首歌,还只是demo,”邵方庭顿了顿,“他曾跟我说过,这首歌会是他最棒的作品,他会把歌送给喜欢的姑娘。”
“邵先生,您说这首歌其实还没有写完?”
“对。这首歌永远不会完整了,但‘半叶舟’本来就是一个残缺的概念,配上一首没写完的歌,不是正好?”
白玊仔细思考了他话中逻辑,突然灵光一现,“邵先生的角度很有趣,确实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思路。”
“白小姐有什么新想法?不妨先同我讲讲。”
“这个……我们组内还需要讨论。”
“那不如我换一种问法。你听完这首曲子之后,有什么想法?”
“邵先生,我不太懂音乐……”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说你最直观的感受就可以,我想我朋友要是在,也会想知道听众的反馈。”
“也许邵先生跟我讲述的创作背景对我的理解有一些影响,我感觉这首歌的基调是悲伤的,彷徨的,小心翼翼的,就好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这首歌虽然没写完,但我朋友早早地给它起了名,它叫做《To My Dearest L》。”邵方庭轻笑了笑,“白小姐,我很喜欢你对这首歌的解读。”
白玊结束了通话,急忙小跑到讨论室。组内同事正愁眉苦脸,她却带着笑意坐下,“刚才客户讲述了这首歌背后的故事,或许我们可以这样……”
***
小组讨论一直持续到饭点,算是取得阶段性胜利。结束后同事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相约一同去楼下的餐厅吃午饭。白玊跟其中一个女同事说先去一趟洗手间。
女同事在洗手台的镜子前补妆,白玊正往手上打洗手液,忽然听到女厕最里间溢出一声啜泣。里面的人似乎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一直憋着哭声。
她与同事对视一眼,纠结是否应当若无其事地溜走。她把水龙头的水扭到最小,谛听里面的响动,断断续续的呜咽暴露了那个人的嗓音。
实习生从会议开始前就消失了,此前有同事说看到她在打电话,好像打不通,然后就见她跑去按电梯,以为她会提前走。
女同事对白玊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管。
白玊用纸巾擦干手,犹豫地望向女厕门的缝隙,终究没管。她跟女同事走到电梯口。组内的同事朝她们招手,“电梯都帮你们按好啦。”
她挤出笑容,想到早上迟到还高高兴兴的小姑娘突然情绪反常,但没人上前问一声“怎么了”,她心里像是长着个小疙瘩,不太舒服。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白玊按住了包,对同事说:“不好意思啊,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就不跟大家一起吃了,抱歉抱歉。”
刚才与她同行的女同事摇头叹气,替她挡下了还要刨根问底的其他人,一边把那些人望电梯里塞,一边回头对她做了跟口型:“去吧。”
白玊看着电梯门慢慢闭合,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从她的位置向右前方看就能看到洗手间,她不想冒然打扰,于是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安静地改稿。
大概三五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开了。实习生像只偷了米的小老鼠,东张西望了一阵,才从洗手间往回溜。办公桌前都有隔板,她路过白玊桌子时往里一望,冷不丁看到个大活人,登时吓一大跳。
白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改稿,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给她,“吃吗?荔枝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