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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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听什么歌？”
她记得那是一个特别久远的周六下午，送过她花朵戒指的小男孩挂着半边耳机，坐在补习班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这么问她。
那会儿因为堵车，公交车晚点了，她到补习班时快要打上课铃。她着急上楼，他却堵在楼梯口不让她走。
“你不去上课吗？”她有点儿生气，用不小的力气推推他的肩膀，想让他走开。
他按停了手里的MP3，好脾气地捉住她的手。他的手格外冰凉，冒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我今天不想上课，你陪陪我好不好？”
“可我要上课的呀。”预备铃响起来，她更着急了。
“宋泠，”他仰起的头慢慢地垂落下去，握着她的手却抓得更紧，“你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很小很小的时候，宋泠在太婆婆住的小巷子里遇见过一只灰猫。那只猫仅有巴掌大，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院子门口的台阶旁，因那里蓄了一滩未干的雨水，是难得的水源，所以一直徘徊在水洼的边缘。
她不忍心见到小猫咪挨饿，就匆匆地在屋里顺了个馒头。但她本能地有点害怕带毛的小动物，只敢站在远处把馒头掰成小小的几瓣，丢在小猫面前。馒头屑被一点一点地吃完，小猫似乎是想感谢她，抖着不太利索的四肢，慢慢往她的脚边爬。
小猫碰到她裤脚的刹那她尖叫出声，引来了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妈妈见状连忙把她护在身后，重重地跺了两下脚，把小猫赶回原来的台阶旁。
“别管它，过几天它就会走的。”妈妈这么告诉她，揽着她的肩膀带她进屋。
可她不是想欺负小猫，它可怜兮兮惹她同情，她只是不敢靠近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某个瞬间，她甚至想求妈妈把它带回家。
她手里还捏着半个白馒头没有喂完，可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只小猫。
宋泠想，两次遇到这个小孩，她都会联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太婆婆院子外的那只不知去向的小猫。她想起自己的懦弱与视而不见，一直心怀愧疚。
小孩撒娇似的求她陪自己，把脆弱摊开在她眼前。即便她不忍心，她也应该无视他，径直跨过他的身体跑去教室，跟老师说一声“对不起我迟到了”。然而似曾相识的负罪感就像是头发丝般极细的丝线绕住她的手指，她理应随便挣一挣就能扯断，可竟然没有。
“你怎么了？”她最终还是败给了心软，为这个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小孩，头一次翘了课。
正式上课铃也打过了，走廊空空旷旷，随便说两句话都会有回声。男孩取下两只耳机，从台阶上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
穿过补习班前的马路，男孩在小卖部买了一支绿舌头，拆开包装袋递给她吃。往东再走两三分钟有个小公园，他说想去那里看看。一路上他都牢牢地拉住她的手，生怕她半路反悔，溜回去上课。
宋泠倒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她虽然心有怨言，但木已成舟，还受了贿赂，只好陪他去。
公园里养了许多鸽子，他买了一袋鸽子饲料。
“这可不能吃。”宋泠吃着绿舌头，好言提醒。
他几乎翻了个白眼，“我买来喂鸽子。”
“为什么突然想喂鸽子？”
“上礼拜，我爸爸妈妈答应我，补习班下课就带我去看鸽子的。”他垂着眼睫，倒了几颗硬邦邦的玉米粒在手心，向前一撒，“但你也知道的，他们没有按时来接我。”
“为什么呢？”
“两个月之前，妈妈跟我说，我可能会有一个妹妹了。但是上礼拜，妈妈又跟我说，妹妹不会来我家了。爸爸在医院陪妈妈，没来得及接我。”
宋泠庆幸自己那天没有选择跑向即将到站的公交车，而是走回补习机构的大门，把这小孩带到了有电话的小卖部。
“整个礼拜妈妈都没有回家，我也很少见到爸爸。我们约好了周六去公园里看鸽子和音乐喷泉，他们也没有再提过。他们忘记了和我的约定，我没有忘记。我觉得我自己去做也是可以的。”
时间地点他都自己定好了，除了——他需要有个人领他过马路。
宋泠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禁咧嘴。
他挠挠后脑勺，找了个离鸽子活动范围不远的长凳，跟她一起坐下，又抛出一把玉米粒，吸引更多白鸽扑簌翅膀追过来。
“你别一次喂这么多。”宋泠下意识地缩起腿，生怕尖尖的喙戳到小腿。可鸽子们依然毫无组织纪律性地一拥而上，她一退再退，连背脊都贴上了椅背，还在一只白胖的鸽子企图跳上凳子时被吓得闭上眼。果冻似的绿舌头“啪唧”一下戳在了左脸的酒窝上，涂了半张脸的甜水。
身旁的小孩乐不可支，“原来你怕鸽子呀。”
“我才没有！”宋泠抱着胳膊，艰难地从背包侧缝中抽了一张纸巾抹脸，“我只是不习惯有东西在脚边拱来拱去。”
小孩笑得更欢了，一下子跳下长凳，扬臂朝着更远处撒鸽食。白鸽发现了食物来源，陆陆续续地围拢他讨食。他应接不暇，朝宋泠招手，“你也一起来呀。”
宋泠摆摆手，“太阳好大，我怕晒。”
“你们女孩真娇气。”他嘟囔着小跑两步过来，从兜里掏出他的MP3，解开缠绕在一起的耳机线，在宋泠还在啃冰棍时把两只耳机往她耳朵一塞，“那你听歌吧，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歌。”
他按下播放键，回头冲向专心吃玉米的鸽群。一群白鸽哗啦啦地飞向天空，织起一张轻盈柔软的网，漏下无数的光柱。他穿行在光里，奔跑跳跃，笑得无比开怀。
耳边环绕着富有节奏的鼓声，和她居然也不陌生的男人声线——她那时并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只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动画的主题曲。原来他也喜欢。
宋泠捏着冰棍的木签，坐在长凳上远远地望着他，她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他是那种典型的，会因为吵闹而被罚站的男孩。妈妈一直跟宋泠说，不可以跟这样的同学混在一起，她深以为然。
她一度以为，像自己这样听妈妈话、讨老师喜欢的孩子就应该乖乖地沿着父母老师规定的轨道向前奔跑，欣赏他们见过的风景，规避他们犯过的错误，如此就能够平安顺遂地抵达人生旅途的一站又一站。
直到她遇到了挥舞翅膀飞在天上的人。
撒完玉米粒的小孩跑出一身汗，气喘吁吁地挨着她坐下，毫不见外地拔了她一边的耳机，自己戴上。
“我听的歌都还不错吧？”得到了肯定的回应，他又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那你喜欢听什么歌呀？”
如今的白玊早就忘记自己当年的答案是什么，但她永远记得耳机塞进她耳朵里的那一刻，播放着的《Butter-Fly》。
小的时候，溪口的地方少儿台会从下午四点开始播放动画片，有很多台配的日本动画，《数码宝贝》算是最早的一部。比起那些魔法换装的少女漫，她一直最偏爱这个在异世界冒险的小孩的故事，他们无所畏惧地冲刺在最前方，改变世界，拯救世界，做到连大人都无法完成的任务。
去年这个故事出了一部续作电影。曾经的小孩都长大了，被生活、考试与对未来的规划所折磨，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徽章，失去了曾经拥有的无限可能，最终也失去了并肩战斗的伙伴。电影的配乐也不再是熟悉的《Butter-Fly》，因为唱这首歌的人在他四十二岁的初春永远地离开了。
独自看完电影的白玊在电影院的座位上哭了很久，仿佛一个很遥远但是真实存在于她童年并延伸至今的梦，就这么突然地碎了。
***
“怎么了？”许向弋的询问倏地将白玊的思绪拉回现实，“你没有特别喜欢的歌吗？”
白玊搜索了一遍脑海，她的思绪滞留在儿时突然塞进耳中的一曲《Butter-Fly》，那个小男孩青涩稚嫩的面庞逐渐被如今更挺拔更成熟的模样填满，仿佛有一只行经过往时光的蝴蝶翩然落到了她的手心，静止一瞬，便又不带留恋地扑簌飞走。
“你听过一首粤语歌，叫做《失忆蝴蝶》吗？”
许向弋展颜一笑，一手拉着白玊的手腕，一手薅起靠在墙根的吉他，与她一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拉开琴袋的拉链，把吉他抱在腿上，用手机搜了指弹乐谱放在茶几上，然后调整变调夹。他抚着琴弦，像是在抚摸一个亲密的爱人，而后他抬起眼眸注视她，认真地开口。
“还没有开始，才没有终止，难忘未必永志。”
“还没有心事，才未算相知，难道值得介意。”
“言尽最好于此，留下什么意思，让大家只差半步成诗。”
许向弋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粤语发音，脸颊乃至耳根都留着未完全消退的绯色，眼睛却清澈得发亮。
白玊怯于直视，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手指攥住了衣服的下摆。一时冲动的选择居然恰好完美地描述了他们如今的状态。
“并未在一起亦无从离弃，不用沦为伴侣，别寻是惹非。”
“随时能欢喜亦随时嫌弃，这样遗憾或者更完美。”
“就像蝶恋花后无凭无记，亲密维持十秒，又随伴远飞。”
“无聊时欢喜在忙时忘记，生命沉闷亦玩过游戏。”
一曲终了之际，许向弋加了一句念白——
“蝴蝶的记忆很短，但人比它们幸运，所有的相遇都有机会延续。”
白玊的手指末梢颤了颤，背到身后去。某几个刹那，她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那只她恋恋不舍的、失去记忆的蝴蝶，仅仅是在离她不远处兜了几个圈，最终再度停栖在她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