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化》仙境沉眠

1、你是谁？

　　安河一般很少从房间门里出来，除非生理需求实在是憋不住了。就比如现在，她从午睡中被难以抵挡的干渴而唤醒，迷迷糊糊地打开房间门，打算尽量快速地穿过客厅，到厨房倒点儿水喝。
　　家里静悄悄的。
　　父母去爷爷奶奶家了，而她那个“姐姐”似乎也不在。
　　她松了一口气。本来打算快速进行的动作也放缓了下来。
　　悠哉地打开茶叶罐子，抓了一把混合花果茶扔进白瓷杯子里。
　　热水瓶里的水咕噜噜倒进杯中，缓缓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端着杯子，她打量了一下客厅里新添置的两个抱枕。
　　两个粉粉的抱枕，应该是姐姐买的。——严苛的父亲以冷色调装饰家庭以维护他的形象和审美，没有人能挑战这个色系，除了他的亲生女儿。
　　瞥过抱枕，眼神又落在了窗帘上。
　　啊，昨天似乎有工人来换上了深咖色的窗帘，原本灰色的窗帘已经被换下了。
　　趁着金黄色的午后阳光其实也挺好看的。
　　只是真可惜，那灰色的窗帘去年他们一家去选的时候她一眼就挑中了的。

　　有点搞笑，没有人在的时候，这个家，才真的仿佛是她家一样。
　　人在的时候，反而她觉得又尴尬、又拘束。仿佛她只是个恶客。
　　视线穿过高大的落地窗，落在外面繁忙的世界。
　　车子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玩具，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没有停息的时候，奔向这头和那头。
　　安河端起杯子，放在嘴边，轻轻地吹去多余的热气。
　　“叮——”门外电梯抵达楼层的声音猝不及防地破坏了此刻的宁静。
　　接着就是厚厚的防盗门被打开的声音。
　　安河下意识地握住了杯柄，想着即将要出口的称呼。
　　本应该是亲昵至极的，但从她嘴里出来的总是疏离而客套。仿佛“父亲”“姐姐”这两个词只是普通的名词而已，谁都可以被这么称呼，即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确实没有血缘关系。
　　可是这些称呼没有用上，因为门开了之后，钻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安河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嘴巴长了又闭，闭了又张。
　　“你是谁？”
　　最先开口的居然还是那个少年。
　　再没有比这个更搞笑的事情。
　　她在自己家里，被一个突然闯进的陌生人问，你是谁？
　　这种荒谬感反而使安河平静了下来。
　　“你是哥哥的朋友吗？”安河问，她故意使了个心眼。因为家里除了两个女儿并没有儿子。若是那个少年顺势应下来，就说明她该偷偷脱身并报警了。
　　“什么哥哥？难道凌花不是独生子女吗？”那个少年反而用狐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仿佛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突然感觉手里的白瓷杯有些灼热，安河低头一看，发现她刚刚不小心把杯子里的热水洒在手上了。白皙的手上登时红了一片。
　　安河顺势避开这个令她尴尬而又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
　　就在这时候，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次称呼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姐姐你回来啦。”安河带着笑招呼了一声，这是家里的又一个规定。
　　继父对他亲生女儿的疼爱足以“感动中国”。不论是喊她吃饭，或者是回家问候，都得恭敬而亲切地加上“姐姐”两个字，当然还有笑容，连对他自己都不必这么严苛。
　　安河曾经故意没有执行这些潜规则，但最后发现还是照做比较好，经常以正人君子自诩的继父不会动手动口打骂，但等着自己母亲的就是几天的冷脸。于是这两个称呼就显得更加疏离而客套了。
　　凌花对安河站在客厅里仿佛也有些吃惊，毕竟这种情景实在是少得可怜。
　　她点点头，算是对招呼的回应。
　　安河给了少年和姐姐一个笑容，“我先进去了，你们好好玩。”
　　少年仿佛读不懂空气中的尴尬一样，也可能安河的演戏确实已经炉火纯青，开口挽留了安河。“别呀，我刚来你就进去。你是凌花的妹妹？哎呀！我还从来不知道凌花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呢！她可把你藏得真严！嘻嘻，跟我们一起玩呀。”
　　安河的笑容有点微微僵硬了。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凌花一眼，凌花的嘴唇微微抿起，嘴角向后，那个表情并不是欢迎的意思。
　　等到安河发现自己对凌花表情解读之细后，内心突然涌起了强烈的一种自我厌恶情绪，当然也有深深地对这个家庭的厌恶。
　　于是她说：“好呀。”附带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有点作呕的笑颜。
　　受够了，
　　厌恶这样每日仿佛寄人篱下的伏低做小。
　　厌恶这样小心翼翼又情绪化的自己。
　　厌恶所有的一切。
　　凌花没有表达否定意见，也没有表示肯定意见，只是不咸不淡地岔开了话题。“三个人怎么玩游戏啊，于晨星那个游戏只能两个人对战好吗。你邀请她的话就有一个人得看着别人玩游戏咯。”
　　“嘻嘻，看着也行呀。”晨星嬉皮笑脸道，“看着两个萌妹玩对战游戏我简直太开心了好吗。”
　　凌花白了晨星一眼，显然对“萌妹”这两个词并不感冒。因为她肤色偏小麦色，五官脸型更是遗传了她父亲的方正。——这就意味着她不仅不和可爱两个字沾边，连和美丽也甚远。但是她的长相很容易给人好感，不仅女性容易和她成为朋友，在男孩子圈中更是混得开。
　　凌花走到一边打开电视机电源，不轻不重地把刚买的游戏盒子放在电视柜上，仿佛并不放在心上。
　　而于晨星则转头问安河。“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叫安河。”背对着两人的凌花声音传来，代替安河做了自我介绍，但是没有提安河的姓。也是，凌花姓许安河姓郑，这难道是什么光彩事吗？即便是现代社会，一个美好而和谐的家庭才是所有人都羡慕的，而不是一个貌合神离的重组家庭。
　　“哪个安哪个河啊？那我叫你安河妹妹好不好呀，你就叫我晨星哥哥吧。”
　　“你调查户口呢。没门儿。”继续是凌花有点闷闷的声音穿过来。
　　“安静的安，河流的河，既然姐姐说不行，那我就听姐姐的。”安河抿嘴给了晨星一个略带挑衅的微笑。虽然她肤色白皙如瓷，加上一对儿黑如棋子的双瞳点缀在挑花眼上，小却翘的鼻子微微皱起，粉嫩而水红的双唇带着自然而然的弧度，所以这个微笑大概是不太符合安河本意的美丽。
　　“哎呀，安河妹妹你这样不行，”于晨星仿佛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样惧姐如虎，等会游戏还怎么打呀，你非得让她完血把你给ko了不可。这可不行，为了锻炼你对抗凌花这个大魔王的勇气——叫声晨星哥哥来听听。”
　　安河本来又想去看看凌花的表情，却又被自己这样如反射动作一般的小心谨慎膈应的不行，风平浪静的心湖却突然涌上了许多叛逆的暗流，非得把整个人的心绪都冲得暗潮汹涌。
　　“晨，晨星哥…，哎呀还是不行。”安河嘿嘿一笑，把这种欲拒还迎的羞涩演得简直比戏剧学院的范本还要范本。
　　于晨星刚想再说点什么，凌花终于过来了，把手柄往安河手里一塞，“赶紧的，开始玩吧。我都要等不及啦！”
　　安河知道自己的行为必定让凌花不快。
　　可是平时，凌花父女给自己的累积的不快呢？
　　她的母亲仿佛毫无所觉凌花仿佛对待家政妇零时工一样的态度，仿佛毫不在意她的继父时不时就要上演一次的冷暴力。
　　可她不行，从那天开始，她把那些都埋在心底深处，埋着埋着，垃圾充斥了整个净土，湖水不再清澈透明，心湖已经濒临死亡。
　　丢垃圾的人却仿佛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乎。
　　凭什么呀。
　　凭什么呢。
　　安河面带微笑，手操作者手柄，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心底却发出一声嘲笑。
　　没门儿。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因为你们丢的垃圾下异化怪物的“报恩”，也是你们应得的。

　　初次接触电视游戏的人，当然是不可能赢过游戏机主人的。
　　安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长吁一口气，“姐姐太厉害啦！”
　　于是于晨星凑上来，“你姐的水平算个ball，我来为你报仇。”说着从安河手中接过安河递出的游戏手柄。
　　安河的手特意拿在手柄的上面，指尖在交接的时候不经意擦过于星辰的手心。感觉到他僵了一下。
　　安河内心一边偷笑，一边冷笑，顺便骂了自己一声，真婊，24k纯婊。
　　“我要为姐姐加油。嘻嘻。”说着往凌花那边凑过去。
　　“你比平时活泼多了。”凌花瞧了她一眼。
　　安河想：平时我都住宿，要么就待在房间里，你哪里见过我，又何况是活泼的时候。

　　倒是于星辰嘴里嘀咕着小姑娘胳膊肘向里拐。
　　游戏的结果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等到一两个小时候，于星辰已经彻底和安河熟了起来。
　　这主要是归功于星辰自己。
　　“你怎么在郊区的那个德高上学啊，虽然也不错，但离你家这么远只能住宿了吧？哎，真可怜，据说那个学校一个月都回不了家几天。一中也很好啊，怎么不上？”一中就是凌花和晨星现在的学校，是个公立高中，但是却是985，211本市升学率最高的一个高中。
　　“你以为一中想上就能上啊。”凌花又刺了一句，不过如果以她们姐妹俩的身份来看，这句话实在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个月都在这里才叫可怜呢，安河默默吐槽。“本来以为考不上一中的，就没填，把德中当做首志愿了。”
　　撒谎，又是撒谎，初三的时候，她匿名在网上问了一个又一个人，才得出了一个离家最远的稍好一些的学校名单。
　　于是小心翼翼把成绩控制在一个中上的水平，这样才不至于真的在离家很近的一中过完三年。
　　毕竟离家这么近，在一中读高中每天除了走读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中考成绩平庸又会让母亲抬不起头，在这些中年妇女的社交圈中，她的母亲本来就有天然的劣势。——离过一次婚又没有儿子。
　　于是安河中考的时候发挥出了全部实力，远超一中录取分数线四十多分。
　　成绩出来那天，她的母亲又哭又笑，连继父也难得对她露出了一个鼓励般的笑容。安河很开心，但也仅仅是开心，用未来三年煎熬去换这开心，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