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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兄否 这是哪儿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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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您最好马上动身回驸马府,什么都不必带。府里会为迎接您,六年不归的驸马爷准备好一切的。所以不必浪费任何时间,现在就请父亲大人上马车,我会亲自护送您回去,在回府前照料好您行程的一切事宜。”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却又充满讽刺,虽措辞恭谨,语气却毫不掩饰说话者的反感、不耐与愤怒。
我膛目地盯着那个站在客厅里的唯一陌生人,显然说出如此刻薄而又强硬的话的就是他。
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却丝毫没有少年的青涩。深蓝色的绸衫,一看就是上等的面料。腰间系一条深褐色腰带,上面挂着一个刻有虎形花纹的玉佩,晶莹剔透。一双皂靴式样大方却落满尘土。
他的个子只比站在旁边的父亲低半头,整个身躯挺拔沉稳,不胖不瘦,却似乎蕴藏着一触即发的力量。
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体一侧的拳头紧紧握住,青筋凸显,似乎在克制自己四处发散的怒气。
我一个激灵完全从梦游状态清醒了,被这满屋子剑拔弩张的压抑气氛所惊扰,噌一下挣开还在发傻的铁柱子,跳到父亲身前,鼓足勇气大声对着这个陌生人嚷道:“你是谁,你凭什么要我的父亲离开,我父亲哪里也不去,他要同我和母亲一起呆在家里。”我也握紧我的拳头,绷紧自己小小的身体,尽量想使自己看起来和这个陌生人一样强大和不容置疑。
站在陌生人的对面我才看清楚他的脸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的凤目透露着冰冷讥诮,颜色略深的薄唇一侧轻扭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他低头看着还不到他腰高度的我,脸上带了三分嘲弄:
“这是哪儿来的野丫头,如此没有教养,大人说话,竟随便插嘴,真是野蛮、丑陋!”
听完他的话我一下子蹦起来老高,感觉自己胸中的怒火竟有燎原之势。马上就要冲过去揪住他评理。
父亲却一把抓住我的肩头,转身对还处于石化状态的柱子说:“铁柱,你带云儿去东屋他母亲那里,然后就早点儿回家去吧!今天不能教你读书了。”
我扭着身子想挣脱父亲的手,却发觉他的大手如此用力的紧紧握住我的肩膀,虽然不疼却毫无挪动的余地。
柱子听到父亲的话马上走过去抱起我对父亲说:“好的,师父,我这就带她去。”说完转身就带着我离开。
我僵在铁柱的怀里,感觉他小小的怀抱竟也带了一分钳制,似是怕我挣脱。我回头看看紧锁眉头的父亲注视着我,脸上有些担忧、不忍和破釜沉舟的沉着。
我又望向那个陌生少年,他已不再看我,只是一径盯着父亲,漆黑的眼里又多了一层阴郁、寒冷,似是结了冰。我竟一下被他的眼神镇得说不出话来。
铁柱把我抱到母亲身旁,只一眼,我看到坐在床边的母亲满脸的伤痛和不安。她一把将我搂住,把我的头压向她的怀里。这怀抱仍然是我熟悉的香甜的槐花味儿,此时却颤抖、冰凉。
我的心一沉,急忙想抬头问母亲,母亲却更加抱紧了我不让我动,按着我的头说:“云儿,别怕,母亲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直到你长大,给你找一个全心全意疼你、爱你的丈夫,看你们在一起幸福的生活,养育一个象你一样可爱的孩子,白头偕老……”
我听着这哀伤的声音叙述着一个女人简单的梦想。头顶潮湿一片,知是母亲的泪水,她一定已泪流满面,却仍压着我的头不想让我看。我的眼眶也雾气升腾,却使劲睁大自己的眼睛把酸酸的眼泪逼回去。心里没有太多不安却觉得有一个疑团越滚越大。
为什么那个少年称我的父亲为“父亲大人”?而我并不觉得那个少年与父亲的长相有何相似之处,甚至可以说完全不象。父亲的眼睛宽大而深邃,双眼皮;而他是狭长的单凤眼似一潭细寒的冰水,深不见底。而且他那有棱有角的长型瘦脸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父亲饱满的国字形脸相比较。但是却不能说他不好看,我心里愤愤不平。
或许他象他的母亲,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和他的母亲决不是同一个人。我的母亲还不到30岁,不可能有他那么大的孩子,何况两人更是毫无相象之处。
我觉得自己呼吸沉重,胸口象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透不过气来。心里后悔,来到这个世界大约有三年了,却一直懵懵懂懂地混着日子。要吗是操心怎么回到21世纪,要吗就是提起精神装傻充嫩,要吗就是假装看书打发时间,盼着下一秒奇迹发生,回到我20岁的那一生。
我只知道我现在的父亲、母亲都是善良正直的普通百姓,只知道他们很恩爱,而且非常爱他们唯一的女儿。至于他们的家世背景却一无所知,更没有关心他们身边为何没有亲戚?我为何没有爷爷、奶奶、外婆、外公?
我不知道铁柱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当母亲停止哭泣时我才发现天已黑了,屋里一片阴暗,我甚至看不清眼前母亲的脸。
这期间我一直沉默着没有吭声,我知道这个年轻的母亲现在一定心乱如麻,无法分心面对我的问题。
看她下了床摸索着找到火引,想点燃蜡烛手却颤抖着对不准烛心。我没有去帮忙,只是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她,心想:不要点亮吧!我不想看那张哀伤的脸,不想知道父亲那里怎样了!
我一直梦想有个哥哥,就象《千与千寻》里小千的白龙,千寻的琥珀川。可是当那样一个少年站在我的面前,冰冷没有温度,眼中却暗藏怒火、愤恨,我的心拒绝了。他不可能给我兄长的感觉,而他的一句“野蛮、丑陋”也明明白白告诉了我他对我的拒绝。
我听到外面马车离去的声音,英俊的父亲终于来到母亲和我的身边,母亲已点燃了蜡烛背对我坐在椅子上,此时他起身迎向父亲。
父亲的身体依然修长挺直,只是我看得出那满身的疲惫,一直明朗的脸颊一下布满了沧桑。
他就那样定定看着母亲,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却未出一声,只是抱了母亲把头俯在他纤细的颈旁,就那样抱着,象远归的海船回到自己的港湾。
我看到母亲僵直的背放松下来伸出手回抱住父亲。烛光柔和的照着,两人合成一个的身影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温馨的画面,心急促地跳动着,泪水模糊了双眼,看到那明亮的烛光幻化出七彩的颜色绽放在他们头顶。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刻,记得我现世的父母亲是怎样无言地拥抱住对方,怎样给予对方无声的支持和理解。
只是此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们今后所面对的痛苦和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