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念铺》景小殇

10、缘起（一）

　　刚刚才送走了这一个人，还没等桑落缓口气，喝上一口红参茶，又有客人找上门，桑落难免有点力不从心，这次来的是个女子，在桑落这儿女客人要比男客人少：“吾名桑落，你唤何名？”

　　和以往一样，打开谱子，提笔写下来人的名字。

　　“叶萧容。”

　　“想让我帮你完成什么？”桑落放下笔，合上本子，像刚刚长琴没有来过一样，自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叶萧容顿了顿，看着这个面上不动声色的人，缓缓开口：“我想找回一段记忆。”

　　嗯？什么？桑落一愣，来她这儿的都是拿出自己的记忆去完成愿望，为什么她是来找回记忆，就在桑落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叶萧容低声道：“我知道，你是收记忆的，我用一段记忆换一段记忆行吗？”

　　桑落想了想，只要在自己掌控的时间里发生的，她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也就允下了：“好，你随我来。”

　　到了木屋深处，桑落让她躺在床上，箭指划过指尖，一滴血落到叶萧容的眉心，红光一闪：“希望能帮到你。”

　　模糊的记忆闪过脑海，随着红光，她看见了一片火海，围在大火站着一群人：“老爷，苏家一家死在这里，真的没事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眼里印着火光：“怕什么？官府的人和我们是一路的，查不出事情。”苏家和段家从几十年前开始就因为海口利益问题结了仇，但何奈段家家底雄厚，一心想着兼并苏家。

　　一把火，烧死的是苏家唯一的儿子和她的妻子孩子，火海中，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救救我......”声音很微弱，火光外，站着一群手持寒刀的人走到一个人身边，“老爷，还有一个人没杀。”

　　“无妨，这么大的火，她活不了。”为首的中年男子，看着那熊熊烈火，轻蔑地瞟了一眼，转身离开了，火光中传来了一阵咳嗽声，小女孩脱力的倒在火海中，口中念着：“爹...娘...”

　　那场大火，烧了好久，衙门里来人侦办此案，却草草结案，连现场都没有好好检查，也不知道有一个人还活着，即使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她艰难的睁开已经快粘到一起的眼睛，模糊的看见一个慈目的老爷爷笑着把她抱起来，还喃喃的说：“哟，原来你还活着啊。”

　　叶萧容睁开眼睛，老爷爷就坐在她旁边，笑着看她，叶萧容觉得自己脸上没有了方才的灼热，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老爷爷端来一碗带着刺鼻的味道东西，示意她喝下去，乖乖的喝了下去，突然感觉到了穿肠的撕痛，老爷爷又拿出一颗药，塞近她嘴里。

　　叶萧容感觉不太疼了，又尝试开口，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谢谢。”

　　老人拿着一面铜镜，递给她：“叫什么名字啊？”

　　“苏筱玥。”

　　“好听的名字，不过，你以后不能用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叶萧容低头看了眼铜镜，猛地一惊，这......还是自己吗？老人见她愣住了，拿过铜镜：“别怕，爷爷只是把你的样貌改了。”

　　“为什么......”为什么好好的要改我的容貌？为什么不能用爹娘给的名字？叶萧容那时还小，不明白为什么，老人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因为有一些人，想取你性命，为了活下去，你就要隐姓埋名。”

　　隐姓埋名，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成语的意思，瞪着水汪汪的眼睛，问道：“那我要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叶萧容。”

　　“那爷爷你叫什么？”

　　“爷爷就是你们常说的，北山老翁，叶竹。”摸了摸她的头，叶萧容念了声他的名字，又问：“那我是什么？”

　　老人放下她，眯眼笑着，慈祥和蔼：“你是我徒弟。”

　　“徒弟？”叶萧容知道这个是什么，他爹爹也有徒弟但是她对这个词语也只限于知道，抬头看叶竹，叶竹弯下腰，耐心的同她说话：“以后你会明白的。”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院子。

　　叶萧容看了看周围，撒开手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他身边：“我爹和我娘呢？”她仰着头，眼睛里纯洁无暇，叶竹叹了口气，：“你爹娘...他们...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哪儿？”

　　“你长大会知道的。”自顾自小声的说着：“只希望你以后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女孩儿在院子里来回转，像是在找着什么，桑落看着睡在床上的人，忍不住也叹了口气，要是当她知道，自己找回的记忆是这样的，她还会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值得的吗？

　　谁也没有逼她，既然她自己做出了选择，桑落作为一个生意人，拿好处做事就行，这也一直是她的准则，为了早日收集完记忆，她什么都可以做，她此时想起了陶雅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用生命在爱你”这句话，倒也适用在她身上。

　　桑落眉心念想一动，记忆跳转到二十年后，虽然是跳过二十年，但是叶萧容的记忆还是正常的在恢复，这不影响，只是桑落懒得看那些成长历程：“看精彩部分比较有意思。”

　　二十年之后的小院里，摆着一盘棋，叶竹看着那盘棋，摇摇头，放下手里的棋子：“这盘棋，师父输了。”

　　“师父，徒弟想下山去。”她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师父应该不会拦着我吧。”

　　叶竹眼神一闪，抬眼望她，嘴角的弧度难得的不见了：“下山？”

　　“师父年轻的时候，不也给段家做过门客吗？”单单这一句话就够叶竹愣好久， “徒弟也想去当当门客。”

　　收起棋盘，撑着腿站起来：“你想去哪家？”

　　“段家。”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日她随师父下山，看见了师父怀里的令牌，上面刻着“段”字，他让自己在客栈等他，说去还东西，她没有在房间里待着，而是在师父在的那个房门后偷看，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知道了那场大火的真相。

　　是她尊敬的师父一手策划的，他离开了段家，有了那么一丝愧疚之心，所以才会把自己从废墟里抱出来，想悄悄的把她养大，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是说来也巧，偏生被叶萧容听见了：“师父，谢谢你抚养了我这么久。”

　　叶竹没有想到她会知道，无奈的摇头，他老了，做事没有之前那么谨慎了，叶竹认为是这段时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她看出来的：“老了，不中用了，你若想去便去吧。”但愿你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师父没老，只是有些事情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叶萧容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她早在几年前就知道了，只是到现在才下定决心，因为她也不想走上复仇这条不归路。

　　料谁，谁会愿意呢？安稳的生活不去过，但若是放不下便是一种执念，她并不想逼着她的师父说出当年的事情，拿着早就准备好的行李，准备离开这个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叶竹拿出一封信：“去寻他，他可以帮你。”

　　算是，给你最后的礼物吧，此别，此生不会再相见，有人说师徒缘是三生休来的，师徒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就是冥冥之中所注定的，在废墟中见到叶萧容的那一刻，鬼使神差的就将她抱起，带走了，这......或许就是命吧......

　　叶萧容接过信，握在手里，衣摆微扬跪下磕了六声响头：“前三声，是补我拜师时没磕的，后三声，是拜你我师徒缘灭。”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不去怨他或许就是自己能做到的极致吧，或许就是和他最好的结局。

　　下山的记忆里除了刚刚的那些，剩下的只有沿路的树木和动物，这段记忆比较无聊，但是桑落也不想跳过，看着熟睡的叶萧容，已是中年女子的模样：“不知道你下山之后，如愿以偿了没有。”如果如愿以偿，为什么记忆会消失？桑落目前还没有答案，她要接着看下去。

　　叶萧容来到城中，打开信，上面写着北城茶楼，司马掩，她决定先去北城茶楼看看，这师父特地告诉自己的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叶萧容寻着路找到了茶楼，刚刚到店外，小二就跑出来，哈着腰问：“姑娘，是要住店还是吃饭？”

　　这家茶楼似曾相识，是小时候师父带她来的地方：“来找人，司马掩。”叶萧容不想与他都说，道明来意，说了一下要找的人，没有回答小二的问题，小二听到这个名字，点点头：“姑娘找我们掌柜啊，等等啊，我去找他。”

　　掌柜？原来这个司马掩就是这里的掌柜啊，叶萧容现在猜测，这个人就是那日和师父在房间里交谈的人：“有劳了。”

　　小二到柜前对着一个有着花白胡子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朝她看去：“你去忙吧。”店里还有其他的客人，小二也还要去招待客人，老人走到叶萧容旁边，“姑娘找老朽？”

　　“师父让我来找您。”把那封打开的信递给司马掩，司马掩看了一眼字迹，神色变幻：“果然是你。”

　　果然？叶萧容眉梢微动，莫不是师父早就与他说了，我会下山？早就帮我安排好了落脚之处，她不由得失了一瞬神：“先生能否帮我准备一点东西？”

　　“请讲。”

　　“将我下山的消息传出去，然后大肆宣扬说我要当门客。”放下行李，与司命掩坐了下来，司马掩有一丝顾虑：“若无人上门该怎么办？”

　　这岂不是很尴尬？叶萧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抿嘴一笑：“我没有名号，我师父不会没有吧，北山老翁的弟子，对于现在各个权贵家族对立的局面来说，谁得到了，谁就有了胜算，你觉得呢？”

　　司马掩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明明没有下过几次山却对时局一清二楚，叶竹啊叶竹，你到底把你的毕生所学教给了她多少？她的出现必定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司马掩眉头紧锁，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叶萧容他有一点害怕。

　　还记得那场大火，叶竹出谋划策，而他却是那个亲手挥刀杀死苏家大少爷的人，也就是叶萧容的父亲，叶竹用了几十年时间和自己的毕生所学来赎罪，而自己呢......

　　“怎么了？司马叔，有什么问题吗？”见他愣着，叶萧容叫了叫他，司马掩这才回过神，摇摇头：“没有，我这就去。”

　　叶萧容点点头，作势起身，却被人拉住了手，她下意识的低头一瞅，看见司马掩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惊恐和乞求，她面上未动声色，抽回手臂：“作甚？”

　　“没......没什么，小二，给她准备一间房。”他眼神一飘，摇摇头，招呼着小二给叶萧容准备房间，叶萧容何等聪明，岂会看不出他心里那点东西，虽然她不能确定他有什么瞒着自己，但是她已经知道，司马掩在害怕。

　　她没有动声色，点头应了一声，跟着小二上了楼，用余光瞟见，司马掩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心里冷哼一声，目不斜视的走了。

　　茶楼人来人往的客流量还是可以的，消息也就这样传了出去，城里的名门望族也都有来请叶萧容做门客的意思，一时间，各大家族的当家人都来到了这个茶楼，可是就是等不来这个神秘的北山老翁的徒弟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