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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棋人在局中否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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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苏若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猛然听到一阵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来,对上四皇子深邃的眼眸。
对面的眸中,无波无澜,却似乎充斥着探究与疑虑。
男人朝她招招手,她疑惑不解地走上前去,只见对方修长的指尖蘸了茶水,在方桌上写道:“为何沦落风尘?”
苏若双眸大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却原来,这个风光霁月,华贵凛然的男子,竟是不会说话吗?难怪刚刚沈恪之是那样的反应,难怪尽管此人如此才华斐然也并不被当做对手,一切只因,哑人,本身就已经失去了竞争王座的资格!
自己真是一个不合格的细作,在行动之前,就连这些皇子的基本情况都没有掌握,就来做事,会捅出这样的篓子当然情有可原,苏若心想。不过,沈恪之怕也是担心自己了解太多,对他不利吧,自从将自己救回,便一直深藏于府中教导,但求一日能助其谋夺大事。这其中的七八年,除了几位教授不同技艺的师傅,自己连陌生人都甚少见过。
男人有些惊讶苏若的表现,尽管她现在满目都是惊诧与不敢置信,但并无自己常常见到的对弱者的怜悯或者鄙夷之色。尽管因为自己口不能言对皇室来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因此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对于向来消息通达的青楼来说,竟连这也不知道,倒是有些有趣了。
当然,苏若并非因为没有同情心所以少了对眼前男人的怜悯,她只是清楚,就算口不能言,但对方也比很多人要强上太多太多,这从他整个人的气势就能够清晰看出,这样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高高在上的怜悯。不能言语,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祁胤静静等着面前的女子回过神来,却见对方久久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终是没了耐心,继续敲击桌子。
苏若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对方刚刚这是在问自己话,她却这么久没有应答,这几乎就要算是大不敬之罪了。
“阿若自幼没了爹娘,这才、这才……”说着,有些泪珠便顺着长长的睫毛滚落,美人落泪、梨花带雨的样子颇为惹人怜惜。
既然差一点又酿成大错,苏若便立刻想办法补救,希望自己的示弱能让对方稍稍心软。其实,就算是再痛,七八年之久了,多么深的伤口也该麻木了,更何况,苏若并不是一个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展露自己真实情绪的人。
男人勾了勾唇角,面前这小姑娘着实有趣。明明刚刚群狼环饲、身陷囹圄,却并不胆战心惊、不知所措,选了自己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在最不利的环境中保全自己。而今,虽然被自己的气势所迫,却并不唯唯诺诺,反而每一处都表现地恰到好处,让人不得不怜惜。
眼中,似乎又看到了刚刚惊鸿一瞥扣人心弦的舞蹈,如若,他们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该多好,或许,他多年古井无波的心弦,也能为她而动呢。
可是,就今天的场合,还有这个地点,让人不得不多想,面前这个表现地毫无纰漏的女子,到底所为何来?
虽然,如果真是探子,选择自己这个口不能言的无用皇子,似乎是有些多此一举了。但恰恰是他,却埋藏着最深最深的秘密。
想到这儿,祁胤眸光微动,无论如何,今夜,她是不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消息了。继续蘸了蘸茶水:“听说你琴艺不错,为我抚琴一曲,如何?”
“是,阿若这就准备。”看到这个“要求”,苏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不过是弹琴,就算是今夜弹一夜的琴,她也愿意。即使手再怎么酸,总比牺牲自己要好太多了。
于是,跪坐在丫鬟拿来的古琴前,苏若纤指拨弄,轻轻浅浅的琴音便流泻而出。明明身在最最不堪污秽的地方,她的琴音却似是一股清流,连人的心灵都能荡涤一番似的。
两曲毕,原本还端端正正坐着的四皇子便已歪在了榻上,呼吸浅浅,似是已经睡着。
“公子,公子?”苏若试探着小声叫了两声,不见回音,便停止了拨弄琴弦,以免打扰到公子睡眠。
然后,便盘坐在坐榻上,扶着下颌,看着那个这么容易就被“解决”了的麻烦。睡颜的他少了醒着的时候的那种凌厉,多了几分柔和,更是衬得容颜如神祗一般。惹得苏若暗叹,这般的容貌,若不是哑巴,该有多少京都贵女争相爱慕啊,那又得多少痴情女儿心碎啊。
好吧,大略是前几天无聊,偷听到了丫鬟们议论沈恪之的言语,这才胡思乱想的,毕竟,沈恪之也是京城有名的贵公子,陌上公子,温润如玉,爱慕他的红颜可不在少数。如若,她们知道沈公子私底下竟是有这般的心计手段,又会是怎样的呢?
这般想着,就觉得脑袋愈来愈重,毕竟,夜已深了。苏若就这么靠向了身后的柱子,沉沉睡去。
祁胤张开双眸,看向毫无防备便陷入梦乡的女子,无奈一笑,自己竟然会对这样的女子如此防备,看她眼眸澄澈,应是心思纯净之人,而行事虽然一丝不苟,但也有这样大大咧咧的时候,该不是什么心思重的人。
自己刚刚的假寐,好像真的只是成全了她的慵懒罢了。起身,走向苏若,将她抱起,放置于床榻之上,自己,则在旁侧的坐榻枯坐一夜。毕竟,今夜,这周围的眼睛可不止一双。
祁胤猜得没错,今夜这周围,确实有不少人盯着,当然这其中有多少人是为了美人,多少是为了他,就不得而知了。
厢房外的桂树下,沈恪之望着那一抹烛火发呆,袅袅的琴声似乎抚平了他有些焦躁的心。只是,突然,琴声止,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抱起纤细的女子,转向卧榻,那影子印在轩窗上,深情缱绻,烛光灭。
他的心弦似乎被什么崩断,握紧拳头,就要上前去,似又想到什么,转身离去。
“她只是一枚棋子,为了大业,每一步棋都不能行差踏错。”沈恪之这样在内心告诫自己。却不想思绪恍恍惚惚,又回到了第一次捡到她的那天。
那日风雪交加,自己和祁胤从郊外皇家猎场猎得雪狐回来,少年意气、雄姿英发。远远望见一团红艳艳的东西倒在管道中央。那是什么?护卫最先大马探去,报道:“回四殿下、世子,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怎会在这大雪之日出现在郊外官道上?沈恪之蹙了蹙眉,正要说话,就听见一声略显沙哑的少年声音:“捡回来吧,怪可怜的。”一个俊朗的少年挑起了马车的车帘。
骑在马上的沈恪之皱眉:“阿胤,快进去吧,为了猎那雪狐,你整个人都在雪水里浸透了,当心伤寒加重了,那女孩,我捡回来就是。”
人是捡回来了,粉妆玉砌的一团,但本该红润的嘴唇却冻得发紫,脸色苍白一片,整个人昏迷不醒,出气多进气少,再晚一步就或许没救了。
虽然八岁的孩子应该没什么威胁,而且还昏迷不醒,但是为了以防万一,那孩子还是被沈恪之安排在了后面的马车上。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粉白粉白的小团子,就出落成了这般美丽惊人的大姑娘了,而自己,又是何时动了心思,将她培养成了凤鸣阁的头牌,为的就是打探皇子间的消息,破坏那些计划,助阿胤一臂之力。
现在,她就在那厢房里,阿胤也在里面,尽管理智说服自己,不应该想,不该在乎,总会有这一刻的,可是他的手还是在不受控制的颤抖,那个女孩,是他亲自把她送了出去。
阿胤的母亲,是娘最好的手帕交,而阿胤,也是他幼年至少年最好的玩伴,最交心的朋友。后来,阿胤因为意外,不能发声了,他们,也就表面上慢慢淡了。可实际上,他一直在倾尽全力,辅助对方,为他谋划。
可是此刻,他突然有些后悔,把阿若卷进来,做错了吗?
此时,苏若在柔软的床榻上,却也睡得并不安稳,也许,今日所发生的种种,让她思想一直紧绷,也许,是祁胤所问的那句话还是触动了她一直埋藏在心底深处的伤痕。
此时的梦境中,开始不那么安稳。
在极速中颠簸的马车,女人压抑和恐惧的抽泣……她被娘亲匆忙塞进了马车座位下的暗格,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和亲人们的惨呼。
当一切静止,当她终于有勇气和力气掀开暗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所有曾经熟悉的、刚刚还鲜活的亲人们的尸体。
她拼命地祈求、祈求老天能让她们重新活过来,可是,无济于事。她看到,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母亲临终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个字就是“跑!”
可是,这冰天雪地,亲人一夕之间惨死,她能跑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迈动双腿,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看到母亲不住颤抖的双唇和她逐渐失去神采的眸子。直到……无力、倒下。
后来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沈恪之温润的眉眼。她想,他是她的救赎,以后,就跟着他罢。那一年,她八岁。后来,她听他的话,一门心思地学习琴棋书画,学习他所要她学习的一切。她学得很快、很好,她天生对人的心思敏感,对人们不经意的想法了若指掌,他很满意。于是,十四岁,及笄礼,她第一次在凤鸣院弹琴,十六岁,她见到了这辈子与她将纠缠不休的男人,四皇子,祁胤。